
那年春天
作者:孙培棠
春天又来了。
风软了,太阳暖了,田埂上的草芽儿冒出了青。我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眯着眼看那些嫩嫩的榆钱儿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心里忽然就想起五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春天不是用来赏的,是用来熬的。
六五年,我记着呢。冬天刚过,家里的粮缸就见底了。国家给返销粮,大人一天四两,小孩二两——二两粮食,放在今天,还不够喂猫的。可那时候,这二两就是命。家家户户的灶膛里,冒出来的烟都是稀薄的,煮出来的粥能照见人影。
所以当春风把田野吹绿的时候,全村人都疯了似的往地里跑。
荠菜、灰灰菜、马齿苋、蒲公英……只要能吃的,都往篮子里装。我爹爬上路边的柳树,捋了一大筐柳芽回来。那东西苦啊,苦得舌头根子发麻。我娘就把柳芽泡在井水里,一天换三回水,泡上两天,苦味淡了,再拌点盐,就着能咽下去。我嚼着那些柳芽,心想:这世上的苦,大概就这味道了。
可世上的苦,远比柳芽苦得多。
二丫比我小两岁,住我家隔壁。那天晌午,我正蹲在门口喝野菜糊糊,就看见她抱着老榆树往上爬。她娘在院子里喊:"死丫头,下来!"她不听,一只手攀着树枝,一只手够着摘榆钱儿。那榆钱儿黄绿黄绿的,一簇一簇的,看着就比柳芽好咽。
五米多高的树,她爬到顶了。我仰着头看她,她还回头冲我笑了笑。
然后就听见"咔嚓"一声。
二丫摔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串榆钱儿。她躺在地上,鼻子流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她娘跑过来,抱着她喊,她说:"娘,我吃着了,甜的。"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哭声惊醒。是大丫娘——二丫的娘。那哭声不是哭,是嚎,像刀子划在石头上,又尖又利,划破了整个村子的黑夜。我缩在被窝里,听着那声音一声高一声低,直到天亮。
二丫就那样走了。为几口榆钱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春天,走的不止二丫。村东头的三爷,村西头的小顺子,都走了。他们成了这个春天的故事,让人提起来就心里一紧。
可那个春天,也不全是苦。
我记得生产队里有两头母牛,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可偏偏都下了犊子。队长高兴得像得了孙子,敲着锣把全村人都喊到打谷场上,扯着嗓子喊:"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往后咱好好种地,再不让大伙儿挨饿!"
那天,队里破天荒地给两头母牛加了料,又让人去割最嫩的青草。我看见那两头小牛犊,四条腿打着颤,却拼命往娘怀里拱。它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光。
后来,马圈里又添了马驹,猪圈里又下了猪崽。这个春天,一边死,一边生;一边哭,一边笑。
五十年过去了。
如今的春天,榆钱儿还挂在树上,柳芽儿还冒在枝头,可再也没人去捋了。超市里什么都有,想吃啥买啥。可说来奇怪,那些越来越好的春天,我反而不太往心里去了。倒是那年春天,苦的、痛的、哭的、笑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扎在心上,拔都拔不出来。
前几天,我又路过二丫家的老院子。院子早没人住了,可那棵老榆树还在,比从前粗了一圈。风一吹,榆钱儿簌簌地落下来,落了我一身。
我捡起一串,放进嘴里。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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