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灯

文/冯宪杰

“头灯芝麻二灯薯，末了三灯收蜀黍。不‘插灯’咋知道年头好孬哟。”元宵节里，年迈的奶奶常常絮絮叨叨。

“奶奶，什么是‘插灯’呢？”小时候的我喜欢偎依在奶奶的身边，充满好奇。

“就是把‘亭子’（截成段的高粱秆）浸油烧着，插在庄稼地里。”

“风一吹就会熄灭吧？”我满脸疑惑。

“尺把长的‘亭子’， 在地里插稀插厚都行。如果真被风吹灭了，就是那年不‘收灯’。”

“不‘收灯’会怎么样呢？”我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收灯’年头就不好，当年会旱涝无常；‘收灯’就是个好年头，当年会风调雨顺的。”

“奶奶，如果真的这么灵验，那咱们看收什么灯就种什么庄稼，不收就不种了呗。”我不屑地说。

奶奶抚摸着我的头悠悠地说：“傻孩子，古话讲：‘庄稼不收年年种’。庄户人随年（常年）吃饭，就要随年（常年）干活，哪有因为不收灯就不种地的道理呢。”

奶奶还讲元宵节“插灯”的热闹，令我不禁神往那蔚为壮观的场景：天似黑未黑之际，人们走出家门，蜂拥遍野，万头攒动，满怀虔诚而又愉快地插灯，明晃晃的一片红光闪烁，祈福“收灯”，欢歌笑语不断……

孩子们常围绕着奶奶，七嘴八舌说些海阔天空不着边际的话，插科打诨，乱喊着奶奶讲过的“痛收之年，不收无苗之田；能吃过天饭，不说过天话；肚饥好下饭，天寒好穿衣；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别笑话穷人穿破衣……”然后，在奶奶的“小心点，慢点跑，别摔倒了……”的担心声中一哄而散，各自挑着自己的灯笼走出家门，互相攀比谁的更好看。因为，随着时代的演进，农人们判断元宵节里是否收灯，简化了方式，不用再大张旗鼓地到田野里插灯了。若晚上和风无雨，小孩子就可以挑着灯笼出去玩耍，这就算“收灯”了；若雨雪交加、狂风怒号无法出去，就是不“收灯”了。

小时候妈妈常常为我制作纸灯笼。她用“亭子”或小木棍、细竹竿等先扎出一个或方或圆的多边体的筋骨——鼓鼓的肚子，上头留口，下头要用底座（硬纸或小木片）堵上。底座用来放置蜡烛，是活动的，往下一拉即可把蜡烛点着。可用烛泪直接粘在底座上，也可用皂角树的刺针等插在底座上。做好筋骨后，再用各色纸糊起来。纸上还可画花鸟虫鱼的图案等。这样，不同颜色的纸灯笼，透出五彩缤纷的光，衬托出纸上的东西活灵活现的样子，有趣极了！

那时候，人们热切地盼望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接连三个晚上三灯全收，预示着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庄稼会有好收成。因此，妈妈每年会预备三个灯笼。正月十四开灯的首晚，妈妈会让我挑着灯笼，在屋里、院落各处照照，身上、连嘴巴也要张开照一照，我随照妈妈口里随着念叨：照到粮仓不生虫，照到旮旯干净净，照到身上无灾病……

但是，纸灯笼容易损毁，往往一不小心就会烧着。有一年，到了正月十六的晚上，我把三个灯笼全烧坏了，眼红别的小朋友玩得正欢，而妈妈来不及再做，爸爸就给我做了个萝卜灯——挖出壤，萝卜上头两侧穿个眼，拴根木棒挑起来，简单省事。放入蜡烛，透出红红的一团光，也别有意趣。但其他小孩都笑话它太丑了，我感觉很没面子，委屈地哭着回家来。

爸爸安慰我说：“哭什么，元宵挑灯就是图个乐子，别与人瞎比，自寻烦恼。”

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老人们就怕不收灯，说什么这样一来穷人的日子就会更苦了。分田到户的那一年，正赶上‘正月十五雪打灯’，可咱当年的庄稼却获得了大丰收。

“俗话讲‘信神如神在，不信如泥块。’古时候有一个农民家里很穷，买了一个泥塑的神像回家，经常磕头烧香，祈求神像能赐予恩惠，让他吃饱穿暖。但长此以往生活没见好转却日益穷困了。后来他生气了，把神像砸得稀巴烂，转而整天在田地里伺候庄稼，披星星戴月亮地勤奋干活，日子才过得越来越好起来。”

我记住了父亲的话。慢慢懂得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烧香引鬼来”等人生道理，确信要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后来，我知道了元宵节起源于“火把节”， 古人生产力低下，在乡间田野手持火把吓唬虫兽，祈盼获得好收成。我明白了人活着就是思想，就是意识。生活不容易，人生多曲折，在生命的长河中不能随波逐流，要快乐地做最好的自己。同时，只有把个人的命运与祖国的前途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勤奋工作，多做奉献，才能生活得更有意义，才能创造更有价值的人生。

新时代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元宵节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各种赏灯猜灯谜活动层出不穷，小孩子挑的花灯各式各样、异彩纷呈，独乐乐与众乐乐有机相融。在数字化、智能化的新时代，美好生活灯做美，年年“收灯”年年乐，令人感恩，令人骄傲，信心坚定，豪情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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