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干河文学》（第140期）
春住衣兜
——一个孩子的山河家书
文/黄宇乐
一、爷爷的犁
爷爷说，春天是从犁尖上开始的。
那天他扶着犁下地
泥土翻开
像翻开一本厚厚的书
蚯蚓是标点
草芽是新添的字
我跟在后面
光着脚丫
踩进每一个脚印里
爷爷回头看我：
丫头，你这是给春天盖章呢
二、奶奶的布
奶奶把春天裁成了衣裳
桃花染红小褂
柳叶绣在领口
油菜花黄了裤脚边
她坐在院子里
把整个三月
缝进我的衣兜里
我问：奶奶，春天穿旧了怎么办
她咬断线头：
傻孩子
春天每年都是新的
三、父亲的桥
父亲在工地上造桥
手掌上有许多裂纹
我拿指头轻轻描
像描地图上的河流
他说：这是长江
这是黄河
这是咱家门口那条小河
我问：疼吗
他摇摇头：
造桥的人
手上有河
心里就不旱了
四、母亲的电话
母亲在城里打工
周末打来电话：
厂门口的玉兰开了
你替我去看看
咱家屋后的杏树
我跑到屋后
把手机举高
让风把花瓣的声音
送到电话那头
母亲轻轻说：
听见了
是春天的声音
五、祠堂的燕子
祠堂梁上
燕子又回来了
太爷爷说，他小时候它们就在
爷爷说，结婚那年它们也在
爸爸说，离开家乡时它们还在
今年我仰头数
一共五个燕子窝
太爷爷问：
燕子认得回家的路
你呢
六、供销社的糖
供销社的老柜台还在
玻璃罐里的糖
还是两分钱一颗
奶奶掏出攒了一冬天的硬币
给我买了三颗
橘子味的，是太阳的颜色
薄荷味的，是风的颜色
水果味的，是春天的颜色
老爷爷探出头：
小丫头，春天涨价了没
我舔着糖摇头：
春天永远两分钱
七、麦田里
麦田是一张巨大的纸
风在上面写字
我问割草的二叔：
写的什么
他直起腰：
今年是个好年成
麦子弯腰的时候
就是春天在点头
我也弯下腰
听见沙沙沙
像千万个小学生
一起翻课本
八、老槐树
村头老槐树三百岁了
它见过曾祖母出嫁的轿子
见过爷爷逃荒的扁担
见过爸爸去城里的蛇皮袋
今年春天
它看见我坐在树下写作业
风吹过来
一朵槐花落在本子上
正好盖住一个写错的字
九、明天见
春天要走了
我跑到麦田里
麦子齐腰了
跑到水塘边
蝌蚪长出了后腿
跑到老槐树下
槐花落了一地
我问太爷爷：
春天去哪儿了
他抽口烟：
去北边了
明年还回来
那天晚上
我在日记本上写：
春天你好
明年见
我会长高两厘米
多认识一百个字
窗外的风
暖暖的，软软的
是春天在说——
明天见
作者简介
黄宇乐，汉族，江苏南通人，现长居于江苏苏州，扬州大学广陵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中文系在读大二学生。红尘中一文学痴人，好从残章断简里窥看先人神色。曾多次获国省级写作荣誉（第一届“书香红城杯”全国文学竞赛入围、“苏教国际杯”作文省二等奖、全国科普科幻作文省二等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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