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一别是永远
作者:小溪
病房里很静,静得只听得见输液管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明天我又要返回工作的城市了。此刻我坐在母亲病床前,望着她苍白消瘦的面容,胸口像堵着什么,透不过气。母亲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枕上。手背上扎着针,胶布下隐约可见青紫的血管。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干瘦,却依然温暖。我不敢用力,怕惊醒她,又怕这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心里明白,母亲的病,怕是难有好转的一天了。可我还是得走。公司的项目开工在即,那边一堆事务等着处理。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心里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眼前,一幕幕浮现的都是母亲的模样。
母亲1935年出生在广东新会一个贫苦的家庭。十岁那年,她被卖到粤北一个小山村的一户有钱人家。临走那天,外婆拉着她的手,眼泪不停地掉,嘴里反复念叨:“阿妹,是阿妈对不住你……”母亲后来跟我说,她当时不懂什么叫“对不住”,只记得自己死死攥着外婆的衣角,最后被人一根一根掰开了手指。到了那户人家,天不亮就要起床烧火、打水、砍柴,稍慢一点,主人就拿着扫帚戳她的后背,嘴里骂着:“买你回来不是当小姐的!”有一回她饿得实在受不了,偷吃了一块喂猪的红薯,被发现了,罚她在院子里跪了半个时辰。每回听她讲起这些,她总是淡淡地说:“那时候苦啊,但熬过来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解放后,1953年,经人介绍,母亲与父亲相识结婚,这才算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母亲是一个勤劳持家的人。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父亲一个人在工厂上班,工资微薄。母亲为了贴补家用,也进了工厂做临时工。她上班已经很累了,可一回到家,就系上围裙,生火做饭、挑水洗衣、扫地喂鸡,大大小小的事情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我记得每天天还没亮,就能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那是母亲在给我们准备早饭。冬天水冷刺骨,她的手上全是裂口,可她从不吭声,抹点蛤蜊油又接着干活。邻居的婶子们都说:“你们妈妈啊,真是个铁人,里里外外一把手,从没见她闲过。”
母亲善良仁厚。读初中时,我有一个同学叫阿强,从小失去父母,跟着年迈的奶奶过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每个周末,我常带阿强回家。母亲见了,从来不嫌弃,总是笑眯眯地说:“来啦?饿了吧?等着,我给你们做面。”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面条就端上来了,上面还卧着鸡蛋。母亲把碗推到他面前,说:“吃吧,孩子,当自己家。”阿强衣服破了脏了,母亲就拿出我的衣服给他换上,把他脱下的衣服洗净叠好,让他下次带回去。有一次阿强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叫了一声“阿姨”就再也说不出话来。母亲摸摸他的头,说:“好孩子,以后常来。”那份温暖,阿强记了一辈子。
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粮食不够吃。我们兄妹几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都大。每天放学回家,饿得像狼一样,端起碗就吃。母亲这时总是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给我们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多吃点”。等我们都吃完了,锅里剩下的不多了,她才盛上半碗,就着菜汤泡一泡,慢慢吃下去。有一回大姐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半到她碗里,说:“妈,你也吃。”母亲又夹了回去,嗔怪道:“你们正长个儿呢,我不饿。”大姐不肯,她又夹过来,一来二去,她板起脸说:“听话,吃饱了好读书。”有时候剩得实在太少,她就说:“我不饿,你们吃饱了就行。”小时候不懂事,真的以为母亲不饿,长大了才明白——哪有不饿的人啊,她是把能吃的都省给了我们。有天吃完晚饭,我放下碗筷,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就着咸菜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我鼻子一酸,喊了一声“妈”,她回过头来,笑了笑。
孩子是母亲的天。我十二岁那年,有一天突然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五,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浑身滚烫。父亲出差在外,家里只有母亲。工厂的医务室条件有限,医生打了退烧针也不管用,体温一直降不下来。母亲急得团团转,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雨。她没有犹豫,把我放在一架板车上,盖上一床棉被,拉起板车就往县城赶。从我们住的工厂到县医院,有二十多里路。泥泞的路上,母亲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我迷迷糊糊地听见她一路在喊:“阿平,你醒醒,别睡啊,就到了,就到了。”到了医院,母亲浑身湿透,鞋子也掉了一只,光着脚站在急诊室里,对着医生喊:“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医生把我推进去抢救,母亲就守在门外,一夜没合眼。后来我的烧退了,母亲却病倒了,可她笑着说:“没事,你好了就行。”
母亲的一生,把爱都给了自己的孩子。我们长大了,出去工作了,结婚成家了,她还操心着。
大姐在县城安家后,母亲隔三差五就去看她,帮着带小孩、收拾屋子。有一回大姐打电话回来,说忙不过来,母亲第二天就坐长途车去了。大姐心疼地说:“妈,一大早赶来,累坏了吧。”母亲却说:“不累,就是怕你在外面不容易,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弟弟在深圳上班,工作忙,难得回来一趟。每次回来,母亲都忙前忙后,做他爱吃的菜,炖汤、煲糖水,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端到他面前。走的时候,母亲一直送到车站,车开出老远了,她还站在那里望着。弟弟摇下车窗喊:“妈,回去吧!”她嘴上应着“好,好”,脚却不挪步。后来弟弟打电话来说,每次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站在风里的样子,他都想哭。
我每次离家,母亲都早早起来煮好早餐。不管我赶多早的车,她永远起得比我更早。她把早餐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嘴里念叨着:“在外面要按时吃饭,别熬夜,天冷了记得加衣服。”我说:“妈,我知道了,您都说了多少遍了。”她就笑笑,说:“嫌我啰嗦了?行,不说了。”可下次我走,她还是照说不误。
妹妹有一次生病,住在千里之外的医院。母亲一听说,二话不说,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赶过去了。我们劝她,说您年纪大了,别折腾了,妹妹有我们照顾呢。她不听,说:“我不去我不放心。”到了医院,她日夜守在妹妹床前,端水喂药,擦身翻身,护士都夸她细心。妹妹让她去休息,她说:“我不累,你好好养着。”可我们都看见,母亲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腰也比以前更弯了。
她就这么一个人——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没有她自己。
我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我低声说:“妈,我明天要走了。”
她没有回答,依然闭着眼睛。我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但我看见她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我轻轻替她擦去眼泪,说:“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的。您也要好好的,等我回来看您。”
我站起身,在母亲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凉凉的,皮肤松弛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结实硬朗的母亲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一个月后,大姐打电话来,说母亲走了。我握住电话,泪水模糊了视线,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再也没有母亲了。那个拉着板车在夜里奔走的母亲,那个把好吃的都留给我们、自己喝稀粥的母亲,那个给阿强煮面条、补衣服的母亲,那个永远在操心、在忙碌的母亲——她走了。
这一别是永远,可母亲在我心里,从未离开过。
【作者简介】
小溪,欧华新移民作家协会会员,捷克华文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中欧文联报》《布拉格时报》《湛江日报》《文学与人生》《当代作家》《广州文艺》等报刊杂志,以及部分作品入选《中国当代诗人作家精品集》《中国经典乡村文学选编卷二》《当代优秀爱情诗选》《世界诗词名著》等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