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去看望另一个春天
作者 王磊光
主播 月满西楼
山路被雨水打湿了,青石板滑滑的,像抹了一层油。路旁的草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碰一下就滚落了,钻进泥土里不见了。远远近近的,都是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偶尔还有几声咳嗽。人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慢慢地走着,向着各自的方向。山风吹过来,带着湿湿的泥土气,还有纸钱焚烧时那股子特殊的味道。
岳父母的坟在苍山半山腰,背靠着山,面对着水。石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是风吹的,是雨打的,也是岁月磨的。我蹲下来,用毛巾细细地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很认真。看着那些凹下去的笔画,想着二老的样子。二老平时为人处世非常好,深受街坊邻里、工友同事爱戴与尊重,现在想想,其实也平常,只是那份耐心,那份温柔,是再也寻不着了。
纸钱烧起来了,火焰舔着空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蒙蒙的雨丝里,淡了,没了。老伴小声说着话,告诉亡灵家里都好,等孩子们忙歇下来让他们带上他们的孩子来祭拜你们二老。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跪下去,磕了头。膝盖碰到湿冷的泥土,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直直的,凉到心里。
香的味道弥漫开来,沉沉的,幽幽的。这味道让我想起老屋的堂屋,想起过年时母亲上香的样子。她总是一边插香一边念叨,求祖宗保佑,求平安,求顺遂。那时候觉得她迷信,现在却有些懂了。人总要信点什么,才好在这艰难的世上活下去。信祖宗在看着,信有人在护着,心里便踏实些,安稳些。
站在山上往下看,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再远些,是村庄,是公路,是更远的山。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鸟叫声,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了。山下的世界那样鲜活,那样热闹,而这里,只有石碑,只有青草,只有默默的思念。生与死,原来隔得这样近,又这样远。
要走了,我最后检查了一遍火,老伴把剩下的供品撒在坟头。我回头看了一眼,石碑静静地立着,在蒙蒙的雨里,在淡淡的烟里。明年清明还会来的,还是这条路,还是这些人,只是我们的年纪又大了一岁。
山下的路更滑了,要小心地走。春天的风暖暖的,湿湿的,吹在脸上,软软的。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的,嫩嫩的,花瓣上还带着雨珠。这热闹的人间啊,这寂静的山间,都在清明这天连在一起了。我们走着,想着,念着,一代一代的,就这样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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