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缅怀我的姑姑

文/周树林

1976年年底，我应征入伍。将要离开家，离开生我养我的这块儿热土，离开亲人、恩师、同学好友，去保卫祖国，去奉献青春，去实现我的梦想。究竟去哪里，是何兵种，要走多远等，都是秘密，无从得知。

临走前，我去内蒙古自治区太仆寺旗一个小山村的姑姑家，看望姑姑和亲人们。我从小失去父母后，几乎每年的寒假和春节都是在姑姑家度过的。近两年，我长大了，要参加生产劳动，还有好多活动要参加，所以没有来。

到了姑姑家，他们知道了我的来意，为我感到高兴，同时也有些担忧。高兴的是，我长大了，用他们的话来说：是“翅膀尖儿硬了，可以远走高飞了”。担忧的是，中苏战事刚刚结束不久，战争的阴影还在，参军也意味着吃苦受累，甚至是流血牺牲。我在姑姑的眼里视为己出，我是她周家的唯一根苗，是她周家的后。由于离开家的日期很近，在姑姑家不能多住，第二天就得回新华。第二天一大早，姑姑姑父开始忙着做饭，是羊肉馅儿饺子。羊肉只有一点点，按照以往的惯例里面还要加好多的蔬菜做馅儿，可是那天只加了一根大葱。不一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饺子出锅了。姑姑让我上炕吃饭，却只有我一个人。我让姑姑姑父一块儿吃，他们说，等你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回来再吃，我自己先吃了好赶路。姑父看我还有些犹豫，就对我说：“古时候，亲人要上前线，家里都要为他喝壮行酒。你就要参军到部队去了，我们也为你壮行。你不喝酒，就吃一顿纯羊肉馅儿的饺子，不论你走多远，要记住家，记住家里的亲人们，多多立功，报效祖国。”

姑父是一位很有学问的先辈，解放战争中，他曾经在郎宝信手下做通信员，跟随郎政委一起为解放坝上沽源、宝昌、多伦、张北一带，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加上那两碗诱人的饺子，看着闻着都让人垂涎欲滴，我一个人就独自开吃。那羊肉馅儿饺子被咬开后，里面是一个滑溜溜、香喷喷的肉团子。那个香，那个鲜，比起吃煮羊肉炖羊肉要好吃的多得多。在那个年月，在像我这样无父无母的生活环境中，能饱饱地吃上一顿饺子已经是奢侈至极的了，今天的饺子真是赛过了壮行酒，它太好吃了，它确实让我“醉了”。我不像是出征的壮士，我感觉到我好像是个活神仙。

就这样，我带着亲人们的希望和嘱托，带着姑姑单为我做的那顿纯羊肉馅儿饺子的余香，一路向前，“醉”意犹在。

有一天，我在思念姑姑，思念那顿纯羊肉馅儿饺子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我当时怎么就独自把那些饺子都给吃了呢？怎么没有把那点羊肉再多加些蔬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也是壮行嘛。不是更有意义，更好嘛！我们每年的春节不也是吃这样肉少蔬菜多的饺子吗？那就是我们最开心快乐，最幸福的时刻嘛。

此时此刻，我感觉到我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我自己就不能饶恕我自己。当时的我，已经是年满十八周岁的人了，已经是一个堂而皇之、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的教师，怎么就办了这么一件令人不齿、罪不可恕的事情呢，真让人追悔莫及，悔恨一生啊！

返回的路上，我还是挺高兴的，虽然出了点意外，也破费了不少，五块钱那是我半个月的工资啊，主要是回家探亲的钱本来就少得可怜。

后来的日子里，我每次回去，都会给姑姑带点芙蓉糕。再后来姑姑病重，连她最爱吃的芙蓉糕也吃不下去了。姑姑去世的时候，我所在的部队正赶上移防，我在我们团运输股代职，负责油料和汽车器材两大仓库的搬迁，没能回去为她老人家送最后一程，更没机会向姑姑道歉，说说我心里的悔恨。

五十年来，我在悔恨我自己的同时，更加思念我的姑姑。我是多么的想补报姑姑对我的大恩大德，补报姑姑对我的疼爱，“羔羊跪乳”“乌鸦反哺”，而我没能做到，“子欲孝而亲不待”却成了我心里最大的痛。

“血脉在母亲的源头交汇，亲情在姑舅的屋檐下绵延。”姑舅亲，亲上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那是父亲生命的另一半延续，带着祖辈的血脉，带着相似的眉眼与温度，是一脉同源，血浓于水的亲情。    

姑姑对我的爱永在我的心里，深切缅怀我的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