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乐”(小小说)
黄新
春雨又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院中那丛竹子上,沙沙的响。老人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旧纸与油墨混合的气息便幽幽地飘浮过来。四壁都是书柜,顶天立地的,像砌了一堵堵青砖的墙。靠窗那张花梨木的大书案上,摊着一本《九尾龟》,他已读到第十七回了。
他是三年前退的休。在这座徽州古城的四合院里,住了整整三十年。退休前,他在这个小城市唯一的一所大学里教古典文学,一辈子与书打交道,可有些书,又偏偏是碰不得的。不是没有机会读,是没有胆子读哦。那时候教研室里有位老先生,家里藏了一套“内部读物”,黄色封面,印着“仅供批判使用”的字样。他借来翻过几页,心跳得厉害,像是偷了人家的东西一样,第二天便匆匆还了回去。
如今想来,不禁哑然。
春分过后,日子长了起来,雨也多了起来。老伴去了上海看孙子,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该去读读那些书了。
最显眼的位置,是书房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两扇玻璃柜门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大禁书”——中国的,世界的。那套《金瓶梅词话》是影印本,据说是万历年间刻本,字迹有些漫漶了,插图倒还算是清晰的。他当年托人从香港带回来,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买回来便束之高阁,只在有朋友来时才打开柜门炫耀一番,像个守财奴一样数金条那个模样。如今他终于把它取下来了。
翻开第一页,便觉得有些不同。不是书不同,而是自己不同了。年轻时候读禁书,读的是禁忌本身,越是不让看的越想看,看得面红耳赤,看得心惊肉跳。现在呢?他看见的是人。西门庆也好,潘金莲也罢,不过是困在欲望里的一个可怜人。那些被删去的文字,说到底,写的是不过是人的挣扎——挣扎在礼教与本能之间,挣扎在生存与毁灭之间。
他读得很慢。一天才只读过一回,甚至有时一回也读不完,因为他总要停下来想一想。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竹影在窗玻璃上摇曳,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忆想当年隔壁的王教授因为藏了一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被批斗,想起八十年代《废都》出版时的洛阳纸贵,想起网络上关于“禁书”的种种争论。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禁忌,每个时代的人都在禁忌中寻找呼吸的空间。这或许不是书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读到《痴婆子传》时,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书,究竟为什么被禁?因为色情?因为禁忌?还是因为颠覆了某种秩序?可是仔细想来,它们不过是在写人——写人的欲望,人的恐惧,人的卑微与伟大而已。而人性,是禁不住的。就像院子里的竹子,你砍了它,它从根上再发笋;你烧了它,来年春雨一落,仍然遍地都是笋呀。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了些微光。院中那丛竹子似乎青翠欲滴,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水珠。他想起了门口那副对联:“门前千杆竹,家藏万卷书。”那是他祖父写的,用颜体楷书,刻在青石板上。祖父是个秀才,一辈子没有什么功名,一直在乡下教私塾。那万卷书里,大约也藏着些“禁书”吧?只是藏得深些,压在箱底,轻易不敢示人。
书桌上的灯亮了一夜。他合上最后一页,忽然觉得有些累,也有些空洞洞的。那些书读完了,可那些问题依然还在。人性与生存环境的关系,哪里是读几本书就能弄明白的?不过,至少他现开开始了清醒。在退休后的第三个春天,在徽州的春雨里,在一个人的书房中,他开始了这场迟来的阅读——
他这是? 是带着某种清醒有味道地读着……
窗外,春雨又下起来了。他听见竹叶沙沙地响,极像是他翻书的声音。
汪晓东作于2025.3.8
改于2026.4.3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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