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

董树印，笔名董素印，男，中共党员，大专文化，江苏省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射阳县杂文学会副会长，从事新闻宣传、文秘党务、文史研究、政务服务等工作近四十年，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华日报、新华社、人民网等各级媒体发表各类作品300多万字，百余篇（档）作品受到国家、省、市、县单位表彰奖励，编辑的《射阳新闻》曾连续五年被江苏省广电总局表彰；著散文集《岁月留痕》《岁月成诗》，获评首届鹤乡文化英才、全国首届文化界劳动模范——中国文学界劳模；现供职于射阳县行政审批局。

“瓜菜”代粮度饥荒

文/董素印（江苏射阳）

黄海之滨沃野千里的射阳，如今是全国闻名的产粮大县，“十四五”期间，年均近六十万吨的公共库存粮食，如同坚实的粮仓壁垒，稳稳守护着区域粮食安全，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一派岁月静好的盛景。可当时光回溯至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这片土地曾被天灾笼罩，陷入饥馑的绝境，连续三年的旱、冻、水等自然灾害，让粮食生产近乎崩塌，饥饿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家庭。那段以“瓜菜”代粮、全民自救的艰难岁月，如同刻在射阳大地深处的印记，诉说着绝境之中，干群同心、众志成城的悲壮与坚韧，成为穿越时光、警醒后人的不朽记忆。

据史料记载，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一场史无前例的天灾，无情肆虐了射阳大地。1961年盛夏，骄阳炙烤大地，连续57天滴雨未落，干裂的田地里，33万亩秧苗渐渐失去生机，干枯致死，成片的早玉米耷拉着穗子，减产已成定局。本以为熬过酷暑能迎来转机，可厄运并未止步，1962年，五十年一遇的特大干旱接踵而至，从1961年冬到1962年春，131天里降水量仅有48毫米，土壤蒸发量却远超往年，干裂的土地攥不起一把湿土，三麦几乎绝收。

低温冻害又紧随其后，1962年的寒冬与初春，气温屡屡跌破常年均值，四月本该是万物复苏、麦苗拔节的时节，却突降寒霜，4月4日最低气温跌至零下2.8℃，连日霜冻狠狠摧残着旱麦的幼穗，夏粮减产的结局早已注定。本就脆弱的农业生产，在同年秋天迎来了最后一击，14号台风裹挟着暴雨席卷而来，射阳河闸、新洋港闸水位双双突破历史极值，运棉河两岸农田被洪水倒灌，98.5万亩耕地沦为泽国，占全县耕地总面积的七成以上，粮田有种无收，粮食产量跌至1957年以来的最低点。

射阳本是传统缺粮县，常年依靠国家调拨粮食弥补缺口，可灾年之下更是如此。可彼时的全国正处在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形势本就严峻，国家调拨能力骤降，粮食调入量骤减至以往的十分之一多点，创下历史最低。粮食减产与调入锐减的双重挤压，让群众的口粮瞬间跌入谷底，人均日供粮不足一斤，重灾区公社人均日口粮仅有六到八两，部分群众数日无粮可食。饥饿如同无形的魔爪，撕扯着人们的生命，营养不良引发的浮肿病在全县蔓延，1960年，两万三千多名群众饱受病痛折磨，十二人因饥饿失去生命，饥饿的恐慌，笼罩着整个射阳。

绝境当前，生命至上。县委县政府将群众的生死安危放在首位，把生活安置作为头等大事来抓。没有丝毫迟疑，各级干部深入灾情严重的田间地头，走进农户家中探访实情。在津西大队，一幕幕场景触目惊心：一退职职工一家四口断粮，无奈杀狗充饥，却因无油盐引发食物中毒；陈姓社员一家七口，仅有一床破旧棉被，新婚儿媳只能与全家人挤在一处取暖；一复员军人断粮七天，家中铁锅早已生锈，锅盖布满霉斑。生存的艰难，远超想象。

目睹这般困境，县委当即在津西大队召开现场会，财政、粮食、银行等部门负责人悉数参会，现场调拨七万斤统销粮解燃眉之急，并组织动员群众利用稻草、杞柳编织增收，以工代赈渡过难关。针对救灾工作中的失职行为严肃通报，对心系百姓的作风大力表扬，这份通报层层上传，推动着全县救助工作落地生根。随后，“一优先、三防止、五保证”的安置原则出台，全县统筹一千多万斤生活用粮，优先保障困难群众，杜绝特权与不公，守住了群众的生存底线，稳住了动荡的民心，为后续的生产自救增添了希望和力量。

粮食极度匮乏，坐以待毙绝不是出路，“一切为了人民生活”，成为灾年里最坚定的口号。射阳县委县政府带领群众不等不靠，提出“瓜菜代粮”的自救之策，把瓜菜当作填补口粮缺口的生命食粮，发动全民开展“短、平、快”的瓜菜代食品生产，打响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生存保卫战。

早在1959年秋，饥荒初显之时，县委便联合农业、粮食部门，发动家家户户开垦种菜，以菜补粮。从1959年冬到1960年春，全县3.9万亩菜地绿意盎然，集体食堂种满南瓜、茄子、番茄；1960年秋，16.5万亩蔬菜扎根土地，收获的蔬菜人均可达四百多斤，成为群众餐桌上的主要食粮。总结救灾经验后，全县更是扩大代食品种植规模，胡萝卜种植面积达到12.3万亩，实际产量远超预期，不仅满足了本地群众食用，还对外兑换粮食与工业品，七百多万斤胡萝卜支援建湖、无锡等地，携手周边地区共渡难关。

广大群众更是用尽一切办法，把边角地、废荒地都改造成菜园，田间的山芋藤叶、野外的盐蒿籽、水塘里的茨菇菱角，都被细心采集、晾晒储存，三百多万斤胡萝卜干被妥善保存，不少农户家的胡萝卜干一直吃到麦收时节。冬春最艰难的日子里，六成地区的群众，每日人均食用代食品超过两斤，数百个生产队更是达到三到五斤。正是这些看似普通的瓜菜、野菜，撑起了群众的一日三餐，填补了口粮的缺口，守住了最基本的生存底线。

从县委干部到普通社员，从集体生产队到每家每户，人人动手、户户参与，没有一人袖手旁观。干部带头开荒种菜，群众日夜劳作管护，大家用最朴素的勤劳，最顽强的坚韧，与饥饿抗争。渐渐地，市场物价趋于平稳，胡萝卜价格从每担15元降至4.5元，部分产区甚至将其用作饲料，这细微的变化，宣告着饥荒的危机渐渐解除，射阳人民靠着“瓜菜代粮”的智慧，硬生生闯过了这场饥馑难关。

如今的射阳，早已告别了缺粮少食的岁月，粮食储备充足，农业生产兴旺，曾经的苦难岁月，早已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段记忆。可那段以瓜菜代粮、自力更生的过往，从未被遗忘。它是射阳人民在绝境中迸发的生存智慧，是干群同心、共克时艰的生动见证，更是艰苦奋斗、珍惜粮食的精神传承。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段荒年自救的历史，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时刻提醒着射阳儿女，粮食安全重若千钧，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精神永不过时。它融入射阳的发展血脉，成为这片土地最珍贵的精神财富，激励着后人珍惜每一粒粮食，守护好粮食安全，让那段艰难岁月里的坚守与勇气，永远照亮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