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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1988年农历2月16日,是母亲的忌日,母亲走了2年后,父亲于1990年农历5月12日也离开我们。快40年了,年年如复,岁岁思亲,多少次梦里见父母,多少回醒来泪满襟。一别再无归期,相见只在梦里。永远的离别,无尽的思念,父母长眠我长念。

我年少时上学,结婚后长期工作异乡,与父母聚少离多,未能倾尽孝心。子欲养而亲不待,而今追悔泪盈盈。

我虽是隆尧县人,却出生在任县。出生不久,遇上国家号召干部要为国家担担子,一家人随父亲回到了故乡隆尧县水饭庄,住进爷爷留给我父亲的三间南屋,大伯是三间北屋和二间小东屋,叔叔是三间西屋。古朴的小四合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能把人的心灵带入千年的文化长河。院子门囗是朝北开的,三间小南屋便背对着世界,终日面朝南墙,静默地晒着太阳。墙外皮是表砖层,内部是土坯的,经历年的雨水在墙面上冲刷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纵横的泪痕,这便是八口人的家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光线便陡然暗了下来。屋里阳面没有窗,只在高处凿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洞,算是透气兼采光。正午时分,一束光柱斜斜地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泥土地面上被踩得光滑发亮的路径。三间屋子并未完全隔开,只以两道半人高的土坯矮墙象征性地划分着疆域。东头一间,堆着农具、粮食和些坛坛罐罐,中间算是堂屋,兼作客厅与饭堂。一张方桌,二把椅子,一个矮立柜,桌上面墙上悬挂着几张微微泛黄的老相片,这便是全部的家当。西头那间,挤着一张宽大的土炕,父母与几个年幼的孩子便睡在上面,大哥住在外祖父家或学校。

这屋子是会呼吸的,随天气变换着性情。晴日里,土墙厚实,能挡住盛夏的暑气,也能抵御严冬的寒风,竟有一种朴素的冬暖夏凉。可一到雨天,它便显出窘迫的原形。屋外大雨“哗哗”,屋内便是细密的“滴滴答答”。家人慌忙用盆罐承接,用床单衣物遮盖漏处。倘是夜深人静时骤雨来袭,沉睡的人常被滴在脸上的凉水惊醒,摸一摸身下的褥子,已是潮乎乎一片。翌日清晨,屋外泥泞沾鞋,屋内地面湿滑,空气里弥漫着土腥与水汽混合的、独属于老屋的味道。

生活却在这窘迫里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夜晚,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母亲与姐姐的身影被放大在土墙上,她们埋头缝制鞋底,或为我们几个小兄妹缝补衣裳。

土坯房是寒碜的,摇摇欲倒的。住在其中的人,也曾多么渴望一座坚固的理想之厦。但岁月流逝,当记忆沉淀,那破旧的三间小南屋,连同屋里屋外的欢笑、泪水、忙碌与静谧,竟在心头激荡起一股暖流。因为无论砖瓦还是土坯,只要有爱,有家人,有共同历经的岁月,便是生活最真实、最美好的模样。

每年清明,天光尚在微茫时分,父亲便会唤我。他递过来的总是一只竹篮,篮里叠着黄纸,几叠粗糙的“金银元宝”,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篮子边沿已经磨得发亮,露出竹篾的本色,那是经年使用的痕迹。父亲自己则扛着一把旧锨,锨头磨损得只剩大半,木柄被他的手汗浸润得深褐发亮。他不说什么,只示意我跟上,便转身向村外走去。

那时的黄土路,春天总是干燥,浮尘能没到脚踝。父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小心地踩着他的脚印,篮子的提手勒着我的掌心。风从西北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麦苗的微香。我们的目的地是村西一道长长土梁、北临涧底清泉的那片地,爷爷就长眠在这里。

关于爷爷,我所有的认知仅限于“爷爷”这个称谓。他在我出生前就已离世,没有照片留存,他的面容、声音,在我的想象里始终是一片温柔的空白。父亲也极少提及,仿佛关于爷爷的一切,都封存在这片黄土与麦田的静默里。然而每年清明,这项仪式却郑重如初。父亲用那把旧锨,仔细清理坟茔周围的杂草,培上新土,让坟头显得饱满而整洁。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然后便是烧纸。父亲划亮火柴,点燃一叠黄纸。火苗起初是怯生生的,随即在风中舒展开来,变得明亮而跃动。他将纸一张张投入火中,火焰舔舐着纸的边缘,卷起,化为带着火星的灰烬,轻盈地向上旋飞。我蹲在一旁,学着父亲的样子,将那些粗糙叠成的“元宝”投入火堆。热浪扑在脸上,带着一种特殊的、混合着纸张与泥土燃烧的气味。父亲会低声说几句,声音模糊在风与火焰的簌簌声里,大约是请爷爷“收着”,在那边“别舍不得花”。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沟壑般的皱纹在明暗间显得格外深沉。他的眼神望着跃动的火焰,又似乎穿过火焰,望向更远的地方。那一刻,周遭的鸟鸣、风声都退远了,只有这堆火,以及火边沉默的父子,构成一个与过往相连的微小世界。我那时并不全然懂得其中分量,只觉得这仪式庄严,火光温暖,父亲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比平日更加高大,也更添一丝我无法言说的孤寂。

烧完纸,奠过酒,父亲会对着坟头,缓缓地、深深地磕下四个头。他弯曲的腰身俯下去,额头触及清明时节尚带凉意的土地。我也跟着磕头,前额沾上细碎的土粒。起身后,父亲有时会在那片麦苗地上站一会儿,望着远方的茅山,什么也不说。然后,他收起锨,示意我提起空了的篮子,转身沿着来路回去。回去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些,土路上的尘土依旧,但天际已完全亮开。

许多年后,当我已不再是那个跟在身后的少年,当自己的爹娘也已成为黄土下静卧的一员,我才渐渐明白那些清明清晨的全部意义。那不仅仅是替父亲完成一项仪式,更是他让我,一个从未见过祖父的孙子,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通过脚步、通过火焰、通过俯身叩拜——去触碰一条血脉的根系,去感知一份虽缺席却始终在场的慈荫。那把磨损的锨,那只磨亮的竹篮,那在春风中旋飞的纸灰,以及父亲在火光中沉默的侧影,共同构成了我对“传承”二字最初、也最深刻的体认。岁月流转,祭扫的人与接受祭扫的人终会轮换,但清明时分,那通往坡地的路上,总有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在微茫的天光与苏醒的泥土气息中,走向一片麦苗儿的安宁之地,用一簇火焰,照亮记忆,连接幽冥与人间……

今年的清明节前几日,天色总是沉沉的,风里裹着湿意与微凉,仿佛天地也知晓这节气的分量。我与姐妹相约,驱车返回那片久违的故乡。

路是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两旁的田野里,麦苗正青,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绿得格外安静而坚韧。草坡上已有星星点点的野花,无人照料,却自顾自地开着。车窗外的景致缓缓后退,姐妹间的话语也渐渐稀少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静谧,仿佛此行不仅是空间的移动,更是向着一段凝固的时光回溯。

去坟地的路是湿漉漉的乡间小道。我们提着袋子,像多年前跟随父亲上坟时一样,只是如今走在前面的是我们了。雨并未落下,但天地间氤氲的水汽,已足够濡湿衣角与心情。姐妹走在身侧,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无需多言,那份共同的思念与近乡情怯,已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们紧紧相连。

父母与大哥的坟茔立在村南麦田中,我们亲手拔去新冒的几茎杂草,拂去坟上的浮尘。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旋即又散入苍茫。火圈里,纸钱缓缓燃烧,火焰起初有些迟疑,我们便用手轻轻拢着,为它挡去湿气。很快,火苗旺了起来,舔舐着黄纸的边缘,将它们化作轻盈翻飞的灰蝶,带着点点火星,向上旋舞。望着那跃动的火光与升腾的青烟,恍惚间,仿佛看见母亲节俭了一辈子,此刻正含笑收下我们“奢侈”的供奉;父亲则在一旁,默然点头。

我们跪下,磕头。额头触到微凉的土地时,许多画面汹涌而来:母亲在灶台边为我们盛满热汤,父亲在灯下修补我们儿时的玩具;母亲临终前回到老宅,望着门楼时眼中那最后一抹光亮;父亲讲述祖辈往事时,那低沉而认真的语调……泪水无声滑落,并非嚎啕,而是那种绵长而钝痛的湿润。姐妹的手轻轻握在一起,温度透过掌心传递,是此刻唯一的、真实的慰藉。

祭奠完毕,我们在坟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田野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衣袂微微作响。远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与这里祭奠的烟霭遥相呼应,都是人间与往昔连接的信号。我们收拾好东西,沿着土路缓缓离开,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心头的重负仿佛有一部分已随着那缕青烟,寄往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还浮动着檀香与焦纸混合的、属于这个节日的特殊气味。回望父母坟茔,年复一年,那坟头上总落着二只喜鹊。此刻它们又如约而至,静静地栖在坟头,灰蓝的羽毛在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不惊不扰,只是歪着头静静望着,眼神澄澈而安宁,仿佛熟识的故人。这景象让人蓦然想起爹娘当年趴在窗台看孩子们写作业的模样,也是这般专注而慈祥。岁岁清明,人事或有变迁,但这喜鹊的如期降临却成了不变的约定。它们的存在,仿佛一种温柔的守望,连接着此岸与彼岸,提示着血脉的根须从未断绝。火光已熄,轻烟散尽,但喜鹊的驻留让这份回望不再仅是哀伤的终结。它化作一种静谧的慰藉。似乎在说:思念已被听见,守护仍在继续。带着这份悄然于心的暖意,我们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几间熟悉的新房——聋哑二哥的家。

二哥看见我们,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欢喜的声响,咧开嘴,露出被岁月熏染得微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用力地招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里的寂静都挥散开。

我们围坐在那张旧木桌旁。桌上没有精致的碗碟,饭菜用最粗实的盆碗装着,却有一种踏实的丰盛感。咀嚼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构成了这顿饭的全部伴奏。偶尔有人给二哥碗里夹一块稍大的肉,他先是一愣,随即用力摆手,指着我们的碗,急切地“啊啊”两声,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吃。推让几个回合,他才最终接受,低头吃起来,咀嚼得更慢了,仿佛在细细地品味这份过于厚重的馈赠。

这顿饭吃得沉默,却并不沉闷。二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充盈屋子的语言。他的眼神,他的手势,他喉咙里那些含混却情感充沛的音节,都在诉说着什么。我想起他年轻时,如何在雪地里早早起身,为家人捡回干柴和食粮;想起他如何将舍不得吃的水果糖,在口袋里捂得温热了,才掏出来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弟弟妹妹;想起他总在饭后,默默抡起斧头劈柴,或挑起扁担将水缸灌满。他的一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一生,可他给出的,却从来是实实在在的甜与暖。

饭毕,二哥立刻起身收拾碗筷。我们想帮忙,被他坚决地挡开。他动作利索地将一切归置好,又去查看灶膛里的余火。然后,他站在门口,望着我们,再次咧开嘴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使命后的松弛与欣慰。

下午我们离开时,回头望去,二哥还站在院门口,成了一个深灰色的、静止的剪影。他那方小小的院落,那顿简单的饭菜,仿佛将先前烧纸时那份飘向虚空的缅怀,稳稳地接住,落回了这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地上。纸钱烧给了逝者,而活着的、沉默的亲人,则用一顿热饭,接续了这清明的哀思与眷恋,让它有了温度,有了着落。

归邢车上,姐妹和我终于轻声交谈起来,说起母亲过年时做的豆腐和粘糕的滋味,说起父亲某年清明带我们挂坟时讲过的笑话。语气里不再是纯粹的哀伤,多了些温暖的追忆。车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但我们知道,清明过后,便是谷雨,万物将迎来新一轮的生长。这份于清明前夕,与姐妹共赴故乡的祭奠,如同一场必要的告别与承接。我们将泪水与纸钱留在麦苗地,将记忆与力量带回自己的生活。爹娘已在黄土之下安然长眠,而他们的血脉与教诲,则如这清明时节的细雨与麦苗,无声却持续地,滋养着我们前行的路……


作者简介:张光泽,中共党员,河北省隆尧县人,邢台市退休公务员。热爱读书、写作和弓弦乐器。乐于观察和描写生活。爱读《四书五经》、《素书》、《了凡四训》等国学文化。树有好家风: “财富赢得羡慕,文化赢得尊重;学古人文化,成今人圣德”。退休后,用学习、写作、戏曲、歌曲、音乐、散步怡养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