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深 一 席 话
作者:吕永泽
春分才过,夜风里便有了软软的暖意。我拉开车门,夫人已经落座,车子往沙湖方向开去,说起今晚的私人饭局——一位在外辗转多年的故人回来了,邀了几位旧友新朋,说是要尝尝家乡的春味。
窗外掠过一片水色,是沙湖的方向。芦苇该冒新芽了,我想。那些年我管过沙湖,从老街到新区,从堤上到湖边,大致都算了解。如今退下来了,沙湖却断不了——夫人娘家亲戚们就在这里,每到逢年过节,我们都要回去。春去看水,夏去赏荷,秋去尝菱角,冬去听雪落芦苇荡。一年四季,总有由头。
到了地方,故人已在张罗点菜。野韭菜、野藜蒿、枸杞芽、芦笋子,一样一样数过来,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搬上了桌。他还是老样子,笑呵呵的,心态素来持重。说起当年加班的夜晚,他笑道:“那时节,灯下算盘珠子响到天明,如今都是电脑了。”我在局里的那些年,材料多由他执笔,字字句句都在点上。后来他去了外地,逢年过节仍有往来,话不多,情意却在。
另一位友人随后而至。从市府中枢到基层一线,他总能把事情做得妥帖。说起招商时的奔波,他言道:“在外头跑项目,常常是‘三过家门而不入’。”我看着他,想起他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如今鬓角也染了霜色。
席间又到了一位,是前头那位故人的旧交,从市区风尘仆仆地赶来。落座后话题转到学生,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来:“这么多年龄不等的学生,说不担心是假的。从放假安排到安全保障,桩桩件件都要想到。”他顿了顿,“最怕学生分散出去,哪一个出了岔子,都是大事。这些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总要起来看几遍天气预报。”
席间静了一静。工作在当地农场的年轻人递过烟去,他摆手:“戒了,这段时间嗓子不舒服,怕是说话说多了。”众人会意地笑了。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年搞大征管改革时,也是这般夜夜难寐。这份担当,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说起沙湖,大家的话便多了。有的说前几日去湿地巡堤,芦苇刚冒新芽,水鸟已开始筑巢。“东荆河的水位涨了一点,今年的春汛怕是要早些。”这些念叨,像是在说自家的事。我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沙湖,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古时候这里是云梦泽的一部分,水草丰茂,鸿雁南来北往都要在此歇脚。后来围湖造田,湿地一度萎缩,这些年又慢慢还了回去。“如今春天去湿地,白鹭成群,芦苇荡里能听见大雁叫,好听得很。”讲着讲着,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湖边挖野菜,错把药蒿当藜蒿的事,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随故人来的一位年轻人听得入神,夹了一筷子野藜蒿,嚼了嚼说:“这东西,我在老家竞陵也吃过,但不如沔阳的地道。”我笑道:“那是自然,水土不一样。”他点点头,忽然说了一句:“跟着您这么多年,还是觉得这儿最像家。”这话说得轻,我听着,心里却暖了一下。
那位农场的年轻人话不多,却句句实在。他说场里的稻种今年又有了新突破,眼里有光。他还说起湿地边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农,依然天天下田,看水、看苗、看天。“他舅舅当年在修路护路中,也是这样,一条路要亲自走完了才放心。”血脉里传承的,不只是基因,更是一种扎根乡土的情怀。
最让我感慨的是一位晚辈。他是四十多年前我财校同学的儿子,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恍惚间让我看到老同学当年的模样。他谈着镇里的各项工作,细致入微,说到沙湖区域的研学路线,哪些路段设引导牌,哪片浅滩适合观鸟,哪家农庄能接待学生用餐,桩桩件件都想到了前头,落在了实处。又说起省城专业部门初探发现了温泉,言语间颇有珍重之意。我忽然觉得,这就是传承——当年我与他父亲学珠算习理财,如今他学着操盘镇域治理。
席间一位女服务员一眼认出了我,说我是她这么多年接待人员中最和蔼的。她忙得脚不沾地,大家问她怎么这样拼,她眼圈微微泛红:“就是想争一口气。年前丈夫走了,我不能让人看笑话。”满桌人都静了,有人默默给她斟了杯茶。窗外春风吹过,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事后得知,她是从城里名餐馆派往湿地负责文旅项目的牵头负责人。
来沙湖的路上,我刚好碰到有位熟识的年轻干部带着几个同事踏青。他看见我,连忙迎上来。我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工作要干好,人也要照顾好。该放松时就放松,别总闷在办公室里。”他笑着点头。能平衡好工作与生活的人,才是真正通透的。
酒过三巡,窗外夜色渐浓。我看着在座诸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些人,有的曾是我的部属,有的是同窗故旧之后,有的是多年共事的老友,也有远道而来的新朋。如今我已退休,闲云野鹤一般,而他们仍在各自的岗位上奔忙着。为学生操劳的,在外地辗转多年的,来到乡间为亡夫争一口气的,日夜在田间地头奔忙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扛着属于自己的一份责任。
目光落在那位辗转多年的故人身上。他在外头干得不易,却从不诉苦。这份定力、才华与重情重义,我都看在眼里。今晚这顿饭,与其说是专程回来吃野菜,不如说是他想常回家看看,尝尝家乡的春味,见见旧时的朋友,念念故乡的情谊。
沙湖的水,沔阳的土,养出了这样一群人。他们身上有湿地芦苇的韧性——风来了弯腰,风过了挺直;有水乡莲藕的品格——深扎淤泥,却捧出雪白的断面;有东荆河水的性子——看着平静,底下却是活的,一刻不停地往前流。这样的地方,我管辖过,我深爱过,一次又一次地回去过,每一次都觉得——这辈子跟这个地方,是分不开了。
我举起酒杯,只说了一句:“各位辛苦,都在酒里了。”
杯中酒一饮而尽。故人眼眶微红,端起杯来回敬,话到嘴边,却只说了句:“谢谢老领导。”那点红,很快被笑声盖过。那位故人旧交也端起杯,朝我点了点头。
散席后,我拉开车门,夫人已有些倦意。三十多年了,从我当上领导干部的那天起,她就定了规矩:不参与我的任何应酬,哪怕是私人饭局。有人夸她贤惠,她只说一句:“那是他的事,我不懂,也不掺和。”这份清醒与分寸,我一直敬着。
友人轻轻发动车子,载着我赶往省城。远处,便是沙湖的方向。那些芦苇、水鸟、秧田,那些堤防、荷塘、老农,都沉沉地睡在这春夜里。芦苇的根扎在淤泥里,水面上的杆却笔直;莲藕埋在水底,捧出来的断面却是雪白的;东荆河看着平静,底下的水却是活的,一刻不停地往前流。这人,这地,这日子,大抵都是如此。
一夜无眠,借着感怀与酒劲,有感于故人旧交的担当与忧虑,草就古体与现代诗各一首,是为记。
沔阳春沐有寄
云梦泽边桃李枝,逢春争发莫相违。
应怜稚蕊承风怯,故遣晴光着意迟。
中夜灯摇千帐语,平明铃语万花飞。
但看陌上青衿影,谁记深宵露满衣。
沔阳春沐前夕
云梦泽边,汉水之阳
许多本书卷待展翅飞
他掌灯,将《学记》翻过一页
又添一页
此地自古称状元乡
屈子行吟,楚风浩荡
李小双的筋斗翻过奥运五环
雷军的代码点亮过中关村的夜
而今,那些稚嫩的笔迹
正摹写着“沙湖贝雕”的纹样
在智慧教室里
与AI对答如流
案头茶烟散作朝雾
纸上河山渐次分明
他想起“两系法”的稻穗
曾在此育种、抽芽
想起沔城莲藕深扎淤泥
却捧出雪白的剖面
那些未寄出的信笺
压着未干的墨迹——
许许多只雏鸟将飞过
排湖、沙湖、东荆河
飞向更远的江汉平原
他听见春雷在天边徘徊
像无数脚步欲行又止
拂晓前,他把晨光
细细折进每个孩子的衣襟
后来校服漫过石桥
像云朵回到这片
走出过五位奥运冠军的土地
他立在檐下
看纸鸢牵着晴空走远
远处有钟声
一声,两声
那应和着的,是春日的殷勤——
他转身时
桃瓣正轻轻落下
落在“亚洲体操之乡”的石碑旁
落在“全国文明城市”的荣光里
落在每一个
被他悄悄守护的
晨昏
那位辗转外地的故人也应和两诗(外一首),算是对我的酬劳:
丙午春游沙湖
沙痕新涨碧粼粼,一棹分春入武津。
堤柳垂纶先试水,渚桃照影欲撩人。
数声欸乃烟波碎,几处鸠鸣雨脚匀。
最爱湖西耕未已,铁牛正垦藕田云。
沙湖记事
水杉用年轮清点潮汛
把渔汛钉在木纹的案卷
芦苇集体侧身
让出藕节里淤积的晨昏
堤岸的陶片记得:
陶窑把火焰还给了暮色
古河道是解开的缆绳
仍系着采莲船磨损的韵脚
沙鸥衔来褪色的地契
在湖心打捞古志的倒影
而水纹正在速写——
有人用斗笠接住
整个汉江平原的细雨
丙午春游沙湖(外一首)
云气浮堤晓渐分,一舟犁破镜中纹。
苇芽出水参差绿,鸥影追帆次第勤。
风动莲歌疑楚些,香回泽国忆旧勋。
东君不问沧桑事,漫泼丹青入水晕。
【作者简介】
吕永泽 湖北仙桃人,1964年生,曾任职仙桃国税,从省税务局退休。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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