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我生命中的一道璀璨夺目的光;照亮了我人生中的每一段历程;父亲是我的靠山;是我克服困难的最大的底气;父亲又像一个智者,引领我走出一个又一个泥潭。
父亲在青藏高原当骑兵11年。听母亲说,曾几次遇险,最危险的一次是1959年5月,在青海果洛德可河平叛中,跟随司令部侦察参谋马永健去执行侦察任务。父亲单独侦察敌情时,由于山高、谷深、地形复杂,在完成侦察任务返回时迷失方向,误入叛匪防区,遭到叛匪的追击,差点丢了性命。经过4个多小时的联系,终于安全返回部队。
那时,我还没有出生,而我出生时,父亲并不在身边,远在青藏高原的部队,父亲通常一年才能休一次假,我出生一个月后,他才匆匆从部队赶回了家,虽没赶上我的出生,但却早已为我取好了名字。随着我慢慢长大,对父亲知之甚少,聚少离多,使我对父亲情感产生了疏离感。在我幼小的记忆中,每当父亲一年仅有的一次探亲休假,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中,而我却高兴不起来,没有相见的喜悦,只有心里的忐忑不安,幼时对父亲的记忆是片段的,不连贯的。听母亲说父亲回到家总想抱抱我,可我总不让他抱,这是多么无奈的事啊!在我记事后,听父亲讲在青海剿匪时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人困马乏,有时靠着马背就睡着了,有时就地躺下就睡了,醒来发现枕在一个冻僵的人身上,这是一段最艰苦的岁月!
60年代末,父亲回家,这次不是休假,是回来搬家,由于部队正在从青海移防贺兰山,我们家暂住在石嘴山市大磴沟火车站,父亲忙于工作,疏于管教我们,那时候我们兄妹三都还小,只有哥哥到了上学年龄,这时候的我们就像一群野孩子,整天在车站到处玩耍,记得有次母亲生病在石炭井住院,哥哥居然带着我从大磴沟火车站扒火车去医院看望母亲,这么远的路,两个年幼的孩子,把我父母都吓了一跳。现在想来那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在石炭井住了一段时间后,我们又搬到了大武口二居民点,记得那时我家房子后面就是沙滩,有时玩着玩着就找不到鞋了,风沙大,经常屋子的桌面上都是一层沙尘。
每到沙枣花飘香的季节,我们盼望着成熟,我和哥哥就去摘沙枣,沙枣又沙又甜,是我们小时不可多得的美食,美好的记忆总是短暂的。很快我们就到了上学年龄,就近上了学,随着部队大院的建成,我们全家又搬到了大武口部队大院,那时父亲一周只休一天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只要父亲在家,他就会给我们改善伙食,父亲在部队一直分管后勤工作,做的一手好饭,从没学过做饭,无师自通,刀功也很好,常常让我们和他学习切菜、炒菜、配菜、调味,口口相传。不仅如此,父亲手也很巧,只要在家就给我和妹妹梳辫子,他最喜欢我两留着长长的辫子。在北京后勤学院学习期间,还为我和妹妹买回当时最流行、漂亮的发卡,别在头上那一刹那,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特别是给我买的金色光泽八字卡别在一对乌溜溜的长辫子上,别提有多美了。可惜的是,随着搬家所有的卡子都不翼而飞,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在当时那些卡子也价值不菲,父亲真舍得啊!没办法,因为他有两个牵挂的女儿。过年有父亲带回的条绒衣服,妹妹是红色的,我是浅紫色的,穿在身上漂亮极了,出去玩觉得美滋滋的。记得有一天,我们放学回来,父亲难得周内回家一次,给我们做了一顿香喷喷的菠菜面,那翡翠一般绿油油的面条,配上油泼辣子,熟油烫蒜末,葱末炒出香味,加上时令青菜,吃起来香味四溢,余香仍然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每逢过年,我们都是全家齐动员,父亲就是我家的主厨,母亲搭手,我们负责剥葱,剁蒜,忙活半下午,一桌丰盛的的年夜饭就做好了,大家围坐一起,快活的享用年夜饭。饭后我们一起包饺子,父亲揉面,母亲擀皮,我和哥哥爸爸负责包,很快初一早上吃的饺子就包好了。我们相聚在一起时,生活上物质匮乏,计划经济时代,很多东西都是凭票供应,衣服都是自己做,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粮食也是定量的。那时没有大棚菜,冬季只有白菜、萝卜,土豆,大葱,蒜苗。我家门前有一片空地,父母开垦出一片菜地,种了各种蔬菜,西红柿、辣椒、黄瓜,茄子,青菜,南瓜等等,满足了自家的需求。由于父亲经常在部队,这片菜地基本都是母亲来打理,母亲起早贪黑的劳作换来了丰硕的成果,完全做到了自给自足。每当我们放寒暑假时,父亲总会带我们去他工作的部队玩耍,尽管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我们总是欢呼雀跃,跟着父亲坐上接送干部的轿子车,开进蜿蜒曲折的山里,一座山连着一座山,绵延起伏,寸草不生,行驶在窄窄的砂石路上,心惊胆战,看到最多的就是悬崖峭壁,到了险峻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到了春季,山上也会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冬季我们也只能爬山玩,和爸爸一起吃食堂饭,感觉其乐融融,非常快乐。
直到有一天,一纸调令,父亲调任到了宁夏军区后勤部,父母才彻底告别了两地分居,我们全家才朝夕相处,那时我刚上高中,父亲联系铁中他的战友,我才得以继续就读,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刚上学没几天,放学等车回家,在同一等车点,有一辆军用绿皮轿子车停了下来,送我的同学说赶快上车,军区的车来了,由于空军穿的军装上身都是军绿色,下装是蓝色的,不明就里的我就稀里糊涂的上了车,上车行驶一段距离后,我才发现不是我平时回家的路线,但为时已晚,只好硬着头皮坐到了终点,原来是空军驻地,车上一位军人叔叔发现我做错车,带我去了他家,在他家吃了晚饭,并随之联系上我家人,这时的父母都急坏了,天都黑了,还不见我回家,父亲赶快联系车,把我接回了家。
高中毕业后,父亲又送我参了军,还是他曾经待过的部队,我分在了师医院,记得第一年过春节,不能回家,我正在值班,父亲带着一家人来师医院看我,给我带来了无比的幸福感,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这个时候,我对父亲在部队的生活了解得更多了。他先后在陆军二十师后勤部战勤科、炮团、六十团从事后勤工作,并且为部队后勤建设做出了贡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常听父亲说,古今中外的战争史,就是一部后勤战线的贮备史。从这句话可以看出,父亲特别热爱部队的后勤工作。任何一场战争,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经济,打的就是科技。敌我双方,能取得战争的主动权,赢得战争的最后胜利,较量的是物质雄厚,后勤保障。
1970年5月,部队紧急进驻贺兰山防御阵地。部队在一周内进入防御阵地。要将市直属队和三个团的兵力和武器弹药及时运到阵地上,部队的运输能力有限,一时无法解决紧急而巨大的运输量。那时,父亲已经是20师后勤部战勤科的一名战勤参谋了。父亲接受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授命请求地方政府支援运输力量,并负责全师紧急移防的运输任务。
父亲随同师后勤部副部长敲开了时任石嘴山市委书记徐芊办公室的门。
。
父亲对徐芊说,部队奉兰州军区皮定均司令员命令,限全师在一个星期之内,全部移防到贺兰山预设防御阵地,以防敌国的突然袭击。目前,运力紧张,请求地方支援。
徐芊书记听完汇报后,问道:“你们这次移防需要多少车辆保障?有没有运输计划?”
。父亲立即按照事先拟定的计划,向徐书记如实汇报——每个步兵团需20辆汽车保障运输,3个步兵团共需60辆汽车保障,才能按时完成移防任务,并提出保障车辆要于1970年5月6日上午8点到达部队驻地。其中58团从平罗移防大武沟口枣窝车站,马莲滩、正谊关、双人山、黄河渡口地域;59团从银川市平吉堡移防宗别立,嘎拉斯太地域;60团从石炭井移防阿拉乌拉巴拉岱、楚让让格其地域。
徐书记听完军运计划后,立即拍板决定:市委立刻组织召开交通战备紧急会议,在短时间内完成运输力量集结工作。
石嘴山市政府全部按时落实了20师移防所需要的车辆。师部和直属队从大武口移防贺兰山八号泉、大磴沟、塔塔沟、陶瓷沟地域;炮兵团从银川市镇北堡移防呼鲁斯太、石炭井三矿地域。
这次万人大移防行动,按时顺利完成了皮司令员规定时限,即5月15日前,全部进入防御阵地。地方党委、政府大力支持运输力,共出动了360台次车辆保障运输,并未收部队一分钱运输费用,顺利完成了移防任务。
三年军旅生活转瞬即逝,我回到了地方,并分配到工商银行工作,随后成家立业,有了女儿,父亲给我的爱无处不在,正当我以为这样的安稳幸福的日子就这样了,随着一纸调令,打破了往日的宁静,父亲调到了西安陆军学院,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想着不久父亲就得去上任,又得分离,心里难免有些不舍,父亲去西安前,我们全家照了合影,日复一日,期盼着早日能和父母相聚,好事多磨,只一年多,父亲就把我调回了西安,一路走来,没有父亲就没有我的今天,严父慈母,一生的牵挂。
2012年12月24日母亲因病去世,父亲陷入孤独,我们兄妹三人轮流陪伴父亲,慢慢父亲从悲伤中走出,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父亲退休后,一直笔耕不辍,写诗,出书,旅游见闻、战友聚会赋诗,族谱,和微信好友对诗、兴趣广泛,父亲谦虚好学,他写的每一篇文章都会第一时间发给我,让我帮他校对,我每次看到文章都会及时看完,发表自己的看法,父亲都会认真听取我的意见,后来我教会了父亲用微信写字,编辑文章,父亲从手写文章到手机编辑文章,效率提高了很多,也便于修改。从父亲的文章、诗词里我也学到了很多知识。他经常鼓励我要多看多学,写出自己精彩的文章,我写的文章也是第一时间发给他,他会认真仔细的看完,帮我修改,润色,我们互相学习,父亲既是我的老师,又是我的第一个读者。父亲就像一个智者,引领我前行。每当我遇到不知道的人或事,可以第一时间咨询他,从他哪里可以找到答案。
2021年父亲的离去,我感觉失去了一个亦师亦友的人,顿觉心里空落落的。写作路上无止境,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父亲一生务实,踏实肯干,我却始终没有达到他的要求,现在想来真是一件遗憾的事。
父亲在回忆录《军旅余晖》里写道:“1961年,我跟随骑兵六团军务股股长张世昌(后任20师副师长)赴新疆接战马。我和28名战友将800匹军马从新疆草原领到青海海南州,那是一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风萧萧,马嘶鸣,响彻长空,奔腾万里,震撼大地。我和战友们驱赶着马群,上火车、转汽车,奔驰在草原上,景象十分壮观。”这个故事父亲没有给我们儿女说过,他写进了回忆录里。
现在,父亲去世了。我想,父亲的故事一定很多,可我再也听不到父亲讲他的传奇故事了。
父亲的突然离世,让我措手不及,很久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回到家里,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他未编完的书稿还放在哪里,似乎还在等着随时翻阅,一切都停留在哪里,仿佛父亲还依旧坐在书桌前屏声静气在思考酝酿一篇文章,我静静地看着他,倏忽间,一切不复存在,父亲真的离开了我们,父亲走了,他留给我的精神财富会永远伴随我,父爱永远留在我的心间。
父亲的一生,何其有幸,他从陕西眉县常兴镇走出,一生都贡献给了他挚爱的军营,他努力拼搏,从一名战士到西安陆军学院副院长,从青海高原的冰天雪地剿匪到驻守寸草不生,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贺兰山,从贺兰山到宁夏军区,从宁夏军区到银南军分区再到西安陆军学院,经历了艰苦岁月,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故乡伸出温暖的手,接纳了回归的游子。
爸爸啊!昨晚依稀在梦中,仿佛又看到你在给我染发,染出了很漂亮的发色,给我梳了一个长长的漂亮的辫子,还说带我去哪里,一切都那么真实,如同你没有离开我。在茫茫人海里,你又在引领我走向未来。
父亲离开我们快五年了,父母和儿女的陪伴,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健在时总觉得很久远,离开了才感觉很短暂,人都是这样失去了才惊觉很珍贵。人生就是一段无法回头的旅途,从呱呱坠地,到花甲年龄,就是一瞬间,父母在世时,人生尚有归宿和情感依托;父母去世后,人生只剩下走向生命终点的旅程。回想父亲的一生,年轻时在马背上度过,中年在贺兰山度过,只有年老时在三秦大地度过,也值得欣慰,魂归故里。
父亲,你的爱与日月同辉,永留我心中。
作者简介
景艳玲,原籍:陕西省眉县,1982年10月宁夏银川入伍,曾在陆军第二十师医院防疫科服役,1983年12月在解放军第五医院理疗科服役。1985年分配到宁夏工商银行工作。1990年北京对外经济贸易管理干部学院毕业。1992年调陕西省城镇建设开发总公司,2015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