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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金乱笔
尹玉峰
1
1979年的春雪,把靠山屯盖得严严实实,连村口那棵被老辈人供为“神树”的老榆树,枝桠都压得直打颤。树底下的悠车里,还躺着个刚满周岁的娃,脑壳睡得扁扁的,正吧唧着嘴做梦。胡金蹲在自家门槛上,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攥着爹传下来的狼毫笔,在糙纸上划拉着——纸上是只歪歪扭扭的东北虎,脑壳大得像个冻倭瓜,尾巴细得跟灶坑烧剩的柴火棍似的。
“胡金!你个败家老爷们!还搁那瞎画呢?猪都饿直叫唤了!”秀莲的大嗓门从院子里炸出来,带着股子冻梨似的脆劲儿。她裹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军大衣,左胸口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磨得发白,手里攥着烧火棍,活像个刚从山神庙里跑出来的门神。“隔壁王二丫她爹昨天从山里拉回来半车木头,换了三袋白面!你倒好,天天抱着这破笔杆子,能画出白面还是能画出猪肉?再说了,公社李干事昨天还来问,开春要不要去县里的砖瓦厂当临时工,一天能挣五毛呢!对了,咱妈刚才还念叨,说你小时候睡悠车睡扁了头,现在倒好,连娃的扁头都没睡出来,将来咋找对象?我看你是想让咱娃打一辈子光棍!”
胡金一时无言以对,最让他难受的是去年冬天。那天他在杂货铺赊了纸笔,蹲在门槛上画到天黑,回到家时,看见秀莲正把他爹留下的旧砚台往地上摔。“什么破玩意儿,能换油盐酱醋吗?”砚台在青石板上摔成两半,墨汁溅在墙上,像道血痕。胡金冲过去想捡,却被秀莲推了个趔趄:“你跟这破砚台过去吧!”那天夜里,他蹲在门槛上,看着碎成两半的砚台,眼泪掉进墨汁里,一片模糊。
秀莲怀了孕那年,胡金攥着刚卖画换来的五块钱,兴冲冲地去集市买了斤红糖。回到家时,却看见秀莲正把他爹留下的那支狼毫笔往灶膛里塞。“烧了干净,省得你成天惦记着这些没用的!”火苗舔舐着笔杆,胡金冲过去想抢,却被秀莲一把推开,红糖撒在地上,像摊凝固的血。那天晚上,秀莲摸着肚子说:“这孩子要是像你一样没出息,不如不生。”胡金蹲在门槛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手里攥着那支烧剩的笔杆,直到天亮。
村头的李婶端着碗糖水路过,见他这模样叹口气,却没像往常那样劝他。胡金知道,村子里早传开了闲话。上次他去打酱油,听见几个婶子凑在一起说:“胡金那媳妇算是瞎了眼,嫁这么个没出息的,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还有人说:“他爹要是看见他现在这样子,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他攥着酱油瓶的手青筋暴起,却只能低着头快步走回家。
2
夜里,胡金在灯下铺开纸。窗外传来秀莲的啜泣声,夹杂着“当初真是瞎了眼”的抱怨。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爹带他去看样板戏,戏台子上的演员翻着跟头,红绸子、大刀枪,在灯光下像团跳动的火。那时候爹还抱着他,指着戏台说:“金儿,你看,人活着就得有股子劲儿。”他拿起笔,手腕翻飞,纸上渐渐浮现出戏台、人影、漫天的烟火,线条歪歪扭扭却带着股子野气,只是落笔比往常重了些,仿佛要把心里的憋屈都砸进纸里。
第二天一大早,秀莲看到胡全蹲在门口画画,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人家男人,要么种地要么打工要么做生意,就你成天抱着破纸瞎画!”
胡金赶紧把笔往怀里一揣,麻溜起身:“来了来了!这不寻思画个镇宅虎,咱也沾沾山大王的福气!再说了,王二丫她爹那是投机倒把,咱是搞艺术!砖瓦厂那活儿,我这细皮嫩肉的哪能干得了?还有,现在都啥年代了,还睡扁头?咱娃将来要当画家,脑壳圆乎乎的才聪明!你看人家达芬奇,脑壳就圆,画的鸡蛋都比别人圆!”
“拉倒吧你!”秀莲把猪食桶往他怀里一塞,“你那叫艺术?我看你就是闲的!靠山屯谁不知道,你爹当年是咱这有名的放山人,传说他在长白山老林里见过‘参娃’——就是那种长着白胡子、能满地跑的人参精!你倒好,放着好好的山不爬,天天抱着破纸片子瞎晃悠!等开春了,你要是再不去山里挖参,我就把你这破笔杆子当柴烧!对了,昨天我去大队部开会,听说县里要搞个‘改革开放新风貌’的画展,让咱屯子也出点作品,你这水平,要不也去试试?还有,咱缸里的酸菜快吃完了,你得去供销社买棵大白菜回来渍上,不然冬天咋吃杀猪菜?我看你是想让咱全家啃冻土豆过冬!”
正说着,王秃子的吆喝声就飘进了院子:“豆腐——新鲜的大豆腐!”他挑着担子晃进来,头上的狗皮帽子耷拉着俩耳朵,活像只迷路的傻狍子。“胡金,又在画你那‘病猫上山’呢?我跟你说,上次你给我画的那幅‘松鹤延年’,我挂在铺子里,结果老李家的驴进去就啃,说那鹤长得像个大芦花鸡!对了,昨天公社里的李干事来我这买豆腐,说县里要搞个‘改革开放新风貌’的画展,让咱屯子也出点作品,你这水平,要不也去试试?听说得奖了能给咱屯子争个光,还能得五十块钱奖金呢!对了,我听说县里的供销社进了一批上海牌的雪花膏,还有永久牌的自行车票,你要是得奖了,给秀莲买一盒雪花膏,再整个自行车票,保准她天天对你笑,连烧火棍都舍不得打你!还有,咱屯子后天要扭大秧歌,你可得去凑凑热闹,别天天闷在家里瞎画!我看你再闷下去,都快成画里的老虎了——除了瞎晃悠啥也不会!”
胡金挠着后脑勺嘿嘿乐:“秃子哥,你懂啥?这叫抽象!城里的画家都这么画!再说了,‘改革开放新风貌’那是画大寨田、画拖拉机,我这画的是老虎,不搭边!还有,扭大秧歌我哪会啊?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扭起来像个大蚂蚱,人家还以为咱屯子闹蝗灾呢!”
“啥抽象不抽象的,我看你就是怂!”王秃子把豆腐往案板上一放,“李干事说了,只要是反映咱屯子生活的画都能送,不管是啥!你要是能得奖,说不定还能给咱屯子争个光,到时候秀莲也不会天天跟你吵了!对了,昨天我去山里打猎,看见一只狍子,那家伙傻呵呵的,我喊了一声,它就站在那不动了,还回头瞅我,结果让我一枪给撂倒了!晚上来我家吃狍子肉啊!我跟你说,那狍子肉嫩得能掐出水来,比你画的老虎肉还香,你爹生前最爱吃狍子肉!”
提起爹,胡金的脸就沉了下来。三年前爹走的时候,把那支传了三代的狼毫笔塞给他,说:“金儿,咱靠山屯的人,就得跟大山打交道。这笔能画山画水,也能画咱山里人的骨气。”可秀莲总说他不务正业,上个月还把他爹留下的砚台摔成了两半,说那玩意儿占地方,不如劈了当柴烧。
“秃子哥,你说这山里真有参娃吗?”胡金忽然问。
王秃子往灶坑边一蹲,摸出烟袋锅子点上:“咋没有?老辈人都说,那参娃通人性,你要是心诚,它就出来见你;你要是心黑,它就钻到石头缝里,任你挖破天也找不着。听说你爹当年救过一个参娃,那参娃给了他一棵千年老山参,才让咱胡家在屯子里站住了脚。对了,你爹当年还跟我说过,他在山里见过‘出马仙’,就是那种能跟神仙说话的人,说咱靠山屯的山是神山,有神仙保佑着!还有,咱屯子那棵老榆树,你知道为啥供着吗?老辈人说,那树里住着树神,能保佑咱屯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每年过年,都要给树神烧香磕头呢!我跟你说,去年我给树神磕了三个头,结果我家的豆腐就卖得特别好,连公社的李干事都天天来买!”
胡金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他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金儿,爹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让你把咱山里的事儿画下来,让城里人也看看咱长白山的模样。”
3
这天夜里,胡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雪片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个不停。他悄悄爬起来,摸出那支烧剩下狼毫笔杆儿,这天夜里,胡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雪片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个不停。他悄悄爬起来,摸出那支烧剩下狼毫笔杆儿,开始恢复原样。东北的雪,是狼毫笔最初的底色。当朔风卷着碎雪漫过兴安岭的樟子松,深雪窝里的黄鼠狼正蜷起尾巴取暖——那尾尖三寸的毫毛,在酷寒里凝出琥珀般的锋颖,像被冰雪淬过的针。胡金一直以来边积攒,边心里念道:老匠人们说,只有冬至到立春间猎取的公狼尾,才配得上“元尾”二字:毛杆如竹筷般挺拔,锋颖透亮得能映出人影,捏在手里,仿佛能攥住一丝东北的凛冬气。
此时,他坐在铺着青布的案前,面前摊开的狼尾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扫帚。他用指甲轻轻挑起尾尖的毛束,对着煤油灯光看,泛着金棕光泽,他把锋颖长度一致的毫毛聚在—起,然后将选好的毫毛泡进石灰水里,油脂浮起后,用牛骨梳顺着毛锋梳理。骨梳划过水面的声音,就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碎而专注。他把每根毫毛上的绒絮梳掉,让笔锋露出本来的尖锐。水盆里的水从清澈变浑浊,再变清澈,毫毛也从杂乱的金棕,变得像一束束收拢的金针。
接下来是“披柱”,这是决定毛笔性格的关键。笔柱选用最挺括的公狼毫,像房屋的梁柱,撑起整个笔头;披毛则用柔软的母狼毫,像屋顶的茅草,紧紧裹住笔柱。他把两种毫毛按比例叠在一起,用丝线在根部扎紧,再用骨刀把笔锋削成尖锐的锥形。削笔锋时,他细心地用刀刃贴着毫毛走,像给婴儿剃头,他知道,稍一用力,就会破坏锋颖的完整。削好的笔头,蘸上水,在宣纸上一点,能画出针尖般的点,这才是合格的。
最后是装杆。他把笔头蘸上熬好的鱼鳔胶,插进烧剩下狼毫笔杆的孔里,再用丝线缠紧,最后在笔杆上刻上字号。他刻字道:胡金乱笔。
这时,已是四更了,他在油灯下铺开纸试笔,纸上划过的痕迹,好象是狼尾在雪地上的奔跑,他感觉狼毫笔不是用毛做的,是用心、用委屈用时间、用一双手的温度,一点点磨出来的。
忽然间,他恍恍惚惚: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踩雪。他扒着窗户往外一看,只见雪地里站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件绿棉袄,手里拄着根人参须子似的拐杖。
“小伙子,你爹让我来看看你。”老头的声音像老树皮摩擦,“他说你有画画的天分,就是缺股子山里人的劲儿。我看你天天画老虎,不如画点咱靠山屯的真东西,比如咱屯子的大秧歌、杀猪菜,还有咱山里的参娃、出马仙,这些才是咱东北的魂!对了,现在改革开放了,咱山里人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你也得把这股子新气象画进去!还有,别忘了把咱屯子的老榆树、悠车、扁头娃都画进去,这些都是咱东北的根!”
胡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是参娃?还是出马仙?还是树神?”
老头嘿嘿乐:“算你小子有眼光!我既是参娃,也是出马仙,还是树神!当年你爹救了我,我答应他,要帮胡家后人完成一个心愿。说吧,你想画啥?我帮你!对了,你要是能把我画得帅点,我就给你一棵千年老山参,保准你能换十袋白面!”
胡金愣了愣,忽然想起靠山屯的山,想起秀莲的大嗓门,想起王秃子的豆腐担子,想起爹背着背篓进山的背影,想起屯子里过年时扭秧歌的热闹场面,想起杀猪菜的香味,想起孩子们玩嘎拉哈的笑声。他还想起了公社的大喇叭里天天喊的“改革开放”,想起了王二丫她爹拉木头换白面的事儿,想起了李干事说的砖瓦厂临时工。他拿起笔,手腕翻飞,纸上渐渐浮现出长白山的轮廓,山脚下是炊烟袅袅的靠山屯,屯子里的人扛着锄头、挑着担子,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秀莲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烧火棍,却笑得像朵盛开的大牡丹。王秃子挑着豆腐担子,吆喝声传遍了整个屯子。孩子们在雪地里玩着嘎拉哈,笑声像银铃一样。屯子中央的空地上,人们正扭着大秧歌,红绸子在雪地里飘得像一团火。画面的右上角,还画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盒上海牌的雪花膏。画面的左下角,是那棵老榆树,树底下的悠车里,躺着个扁头娃,正吧唧着嘴做梦。画面的中间,是一口大缸,缸里渍着酸菜,旁边放着一把杀猪刀,刀上还沾着猪血。画面的左上角,画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绿棉袄,拄着人参须子拐杖,正对着胡金笑。
“好!好!”老头拍着手,“这才是咱山里人的画!有劲儿!有魂儿!还有新气象!对了,把我画得还挺帅,比王秃子帅多了!”说完,他化作一道绿光,钻进了窗外的雪地里。
4
后来,胡金的画就传遍了整个靠山屯。王秃子拿着画,眼睛瞪得像铜铃:“胡金,你这是咋画的?咋看着比真的还带劲儿呢?这大秧歌扭得,跟真的似的!这杀猪菜,看着就香!还有这自行车、雪花膏,太洋气了!还有这老榆树、悠车、扁头娃,太有东北味儿了!对了,这白胡子老头是谁啊?咋看着比我还帅?”秀莲也凑过来,看着画上的自己,脸一下子红了:“你个死鬼,把我画得跟个母夜叉似的!不过……这画还真挺好看的!尤其是这自行车和雪花膏,你要是真能给我弄来,以后我就不跟你吵了!还有,这扁头娃画得跟咱娃一模一样,太可爱了!”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把画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没过多久,王秃子就把胡金的画送到了县里。李干事一看,眼睛都直了:“这画好!太有东北味儿了!既有咱山里的风光,又有咱屯子的生活,还有咱东北的民俗,最重要的是,还画出了改革开放的新气象!这绝对能得奖!”
果然,没过几天,县里就传来消息,胡金的画得了一等奖,还被送到了省里参加展览。胡金拿着奖状和五十块钱的奖金,先给秀莲买了一盒上海牌的雪花膏,又托人弄了一张永久牌的自行车票。秀莲拿着雪花膏和自行车票,笑得合不拢嘴:“你个死鬼,这下终于能扬眉吐气了!以后你就安心画画,家里的活儿我全包了!还有,咱娃的扁头我也不逼他睡了,将来跟你一样当画家!
那天晚上,靠山屯的人都聚在胡金家里,喝着烧酒,吃着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血肠。王秃子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胡金的肩膀:“胡金,以后你就是咱靠山屯的大画家了!可得多画点咱山里的事儿,让城里人都知道,咱长白山不光有参娃、出马仙、树神,还有咱这些实实在在的山里人!还有咱东北的大秧歌、杀猪菜、嘎拉哈、悠车、扁头娃,这些都是咱东北的宝贝!最重要的是,你得把咱改革开放的新气象画进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咱山里人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对了,下次画画的时候,把我画得帅点,比那个白胡子老头还帅!”
胡金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热乎乎的。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胡金乱笔”四个大字,字里行间,带着股子长白山的野劲儿,也带着股子山里人的热乎气,更带着股子改革开放的新气象。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屋里的火炕烧得暖暖的,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几天后,王秃子又举着张报纸来找胡金道:“胡金!你看!城里画展要收民间作品,你这乱涂的玩意儿,说不定能成!”胡金凑过去,报纸上的铅字模糊,可他盯着自己那幅“庙会图”,忽然觉得那些歪扭的线条里,藏着点什么滚烫的东西。他把积攒的零钱揣进怀里,背着卷好的画往城里走。汽车站的喇叭声震得耳朵疼,他攥着画轴的手满是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他想进一步证明自己。
走进展览馆时,墙上挂着的都是笔锋工整的山水花鸟,他的画往角落一摆,像个走错地方的孩子。胡金站在画前,忽然觉得可笑,自己这半吊子水平,怎么敢来跟专业画家比?他转身想走,却被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人叫住:“小伙子,这画是你画的?”胡金一愣,眼前这位留着长胡子的老人,与他恍惚中见到的“白胡子老头” 长相一模一样。“您是......”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这是我瞎画的,不值一提。”老人眼睛发亮:“好!这线条里有劲儿,像要从纸上跳出来!艺术哪有那么多规矩,你这是把心里的热闹都泼在纸上了。”
在这位老人的倡议下,胡金的画被镶在画框里,真的挂在了展览馆的正中央。有人问他画的名字,他想了想,提笔在角落写下“胡金乱笔”。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画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鲜活起来,特别像极他蹲在门槛上,迎着落日涂鸦的模样。那一刻,他心里的憋屈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再次自己的“瞎画”,真的有价值。
他反复摩挲着画框边缘,指尖能感受到玻璃的冰凉,却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像场梦——那个蹲在门槛上被人骂“窝囊废”的自己,那个看着狼毫笔被烧得只剩焦黑的自己,似乎还在昨天。直到长胡子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是把日子的热气儿封进了纸里”,他才猛地红了眼眶。原来那些被他揉成纸球扔进角落的画,那些被秀莲嘲笑“换不来油盐酱醋”的笔墨,从来不是毫无意义的“瞎画”,而是他对抗生活的铠甲。
5
回村后,村里的人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秀莲也总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可他还是习惯蹲在门槛上画画,他正画着,听见几个孩子在旁边说“胡金叔叔的画能进城里的展览馆”,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带他去看样板戏庙时,他也是这样仰着头,眼里满是崇拜。那一刻,他心里的自卑像被阳光晒化的雪,渐渐消失了。
他开始主动跟秀莲说起自己画画时的想法,秀莲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还会帮他磨墨。有天夜里,秀莲忽然说:“以前我总觉得你画画是不务正业,现在才知道,你画的是咱们的日子。”胡金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痛苦的争吵和奚落,都成了画里的底色,让现在的日子显得格外温暖。
接着,胡金又在城里开了个小画展。开展那天,他站在自己的画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没有了当初的紧张和不安。他知道,自己的画或许不是最工整的,也不是最有技巧的,但每一笔都带着他的日子,带着他的喜怒哀乐。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他想了想,笑着说:“其实没什么秘诀,就是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哪怕歪歪扭扭,也是自己的。”
从那以后,胡金还是喜欢蹲在门槛上画画,只是他的笔下多了很多秀莲和儿子的身影。夕阳下,他握着笔,秀莲抱着儿子站在旁边,电视机里的旧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一切都那么踏实,那么温暖。他终于明白,所谓的成功,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认可你,而是你终于认可了自己。
王秃子把他的画贴在豆腐坊,路过的人都围过来看,那些曾经奚落过他的婶子,现在笑着说:“金儿真是有出息,没想到这画还能赚大钱!”王秃子接话道:“那是,必须的!他爹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胡金依然蹲在门槛上,又拿起了笔。夕阳依旧,只是他笔下的乱线里,藏着的早已不再是迷茫和憋屈,而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希望。秀莲端着汤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门槛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抱着破纸瞎画的男人,其实比谁都踏实。
夜里,胡金在灯下铺开纸。秀莲坐在旁边,缝着衣服,偶尔抬头看看他。“以前是我不好,总说你瞎画。”她轻声说,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粘好的砚台,“我找石匠把它粘好了,你以后画画,用这个顺手。”胡金笔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圈,却不像上次那样像愁云,倒像朵盛开的花。“没事,”他说,“以后我画画,你缝衣服,咱们好好过日子。”
一天,有人出高价想买“庙会图”,胡金没卖。他把画挂在自己屋里,每天晚上都要瞅两眼。画里的戏台还在,人影还在,那些歪扭的线条里,藏着他爹的教诲,藏着巷口的烟火,藏着他曾经的憋屈和如今的踏实。而他的“胡金乱笔”,也成了收藏界最特别的存在——没人能模仿,因为没人能把自己的日子,一笔一画地揉进笔墨里。
春去秋来,胡金的门槛边堆起了厚厚的画纸。有天,秀莲拿着他的画,笑着说:“你看,咱们儿子画的,跟你从前一样。”胡金凑过去,只见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戏台,还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字如其人,要端端正正”,原来所谓的“端端正正”,从来不是指笔墨的形状,而是指心里的那份踏实——哪怕日子有过歪歪扭扭,只要心里有劲儿,就能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模样。
再后来,胡金的画又被送到了北京参加展览,还得了全国大奖。有人问他画的是什么,胡金笑着说:“画的是咱东北人的日子,是咱的魂,也是咱心里的那股热乎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