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映初心
陈冬梅 著
序
提笔写序时,鹤岗的春风正拂过窗外的白桦林。树干上圆圆的树结,如一双双沉静的眼睛,凝望这片我扎根七十余载的黑土地。
我叫陈冬梅,1955年深冬生于鹤岗矿区简易楼,是土生土长的东北女儿,一名有着五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我有一个小我三岁的弟弟,自幼在医者家庭长大——母亲是矿务局总医院口腔科医生,父亲是岭北矿医院药剂师。他们一生扎根矿山、以诚待人,用善良、严谨与担当,为我刻下了一生不变的做人底色。
我的一生没有波澜传奇,唯有脚踏实地;没有惊天壮举,唯有初心如磐。从矿区长大的平凡女儿,到风雨筑路的临时工,再到三尺讲台的育人者,我始终如东北漫山的白桦一般,耐寒坚韧、挺拔正直,在时代浪潮中稳步前行,在平凡岁月里坚守本心。
写下这些文字,不为扬名立万,只为回望来路、铭记时光,对得起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对得起这片养育我的黑土地。文字质朴,情意真切,只求接地气、有人情、可入心。
雪落桦林,岁岁年年;初心如磐,未曾改变。
是为序。
陈冬梅
二零二六年春 于鹤岗
第一章 简易楼里,医者人家
1955年深冬,鹤岗大雪纷飞,寒风裹着雪沫,掠过矿区一排排简易楼。在那个年代,这是矿上分配给医务骨干的家属住房,虽不宽敞,却结实挡风、温暖安稳,承载着一代矿区人的烟火日常。
我便降生在这栋普通的简易楼里。
我的父母,都是扎根矿山的医务工作者。母亲是矿务局总医院口腔科医生,待人温和、细致耐心,一生守在诊室,为矿工及家属解除病痛;父亲是岭北矿医院药剂师,严谨认真、一丝不苟,配药数十载从无半分差错。他们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用一言一行诠释着责任与善良。
我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三岁。我们姐弟二人,在淡淡药香的医者家庭中相伴长大。父母虽工作忙碌,却始终言传身教:做人要心存良善,做事要踏实本分,能助人时便伸手,立身要正,待人要诚。
童年岁月清苦却温暖。楼前空地是我和弟弟嬉戏的地方,屋后漫山白桦迎风挺立,雪压不弯、风刮不倒。树干上圆圆的树结,静静看着我从襁褓婴儿,长成懂事明理的姐姐。
我的人生底色,便在这简易楼的烟火、医者家风的熏陶、桦林风雪的滋养中,悄然奠定。
第二章 一九七四,青石山风雨筑路
1974年五月,全国掀起“大战红五月”建设热潮,矿区铁路支线扩建工程全面开工。那年我十九岁,弟弟十六岁,按政策家中留我在城照料父母,我便成为铁路运输处的一名临时工,每日早晚搭乘通勤小火车,前往青石山修铁路。
那段岁月,苦得真切,累得刻骨。
每日天不亮,我便揣上母亲准备的干粮,赶往矿区小火车站。简易小火车四面透风,一路颠簸,晴天一身尘土,雨天一身泥泞。抵达工地后,清道砟、铲泥土、抬砂石、加固路基,重活累活样样都干。
那年五月雨水连绵,几乎终日不停。工地上“大雨小干,小雨大干,不下雨猛干”的口号响彻云霄,从未停工。我冒雨劳作,衣衫从头到脚被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沉。脚下泥泞湿滑,棉鞋灌满泥水,双手被砂石磨得裂口遍布,沾水后刺痛难忍。
一同劳作的多是壮劳力,可我从不叫苦、不偷懒、不退缩。别人能做的,我尽力做到;别人能扛的,我咬牙坚持。
母亲看我终日辛劳、饱受风雨,心疼不已。她身为医生,深知劳累伤身,便四处打听,得知学校招收代课老师,反复劝我:“别再遭这份苦了,去考老师吧,走一条稳当的路。”
我听从母亲的叮嘱,白日在工地苦干,夜晚在灯下苦读。凭借扎实的文化功底与不服输的韧劲,我顺利考上代课老师,告别了青石山的风雨工地,人生迎来新的转折。
第三章 三尺讲台,育人守心
告别青石山的风雨岁月,我正式踏上三尺讲台。
我的第一站是西山小学,担任音乐代课老师。虽只是临时工身份,我却倍加珍惜这份工作,弹琴教歌、认真备课、悉心育人,事事用心、从不懈怠。
因工作踏实负责、深受学生喜爱与家长信任,学校成立分校时,我被调至向阳小学担任班主任。成为班主任后,我将全部心血倾注于学生身上,早来晚走、细心管教、耐心辅导,对每一个孩子都尽心尽力。因工作表现突出,我又被任命为学校专职大队辅导员。
从音乐代课老师,到班主任,再到大队辅导员,每一步我都走得端正踏实,每一个岗位我都做到问心无愧。
父母行医,救死扶伤;我任教,立德树人。岗位不同,初心相同:凭真心做事,凭良心立身,凭责任前行。
第四章 党旗庄严,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五日
1976年5月15日,是我一生铭记、永不褪色的日子。
经过组织长期考察与群众一致认可,我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那年我二十一岁,身份仍是代课临时工,在当时的鹤岗教育界,以临时工身份入党,我是开先河的第一人。
站在鲜红的党旗下庄严宣誓的那一刻,我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回望二十一年人生路:生于简易楼,长在医者家;有弟弟相伴成长,经青石山风雨磨砺;站上三尺讲台,坚守育人初心。
父母的医者仁心,白桦的坚韧不拔,组织的悉心培养,岁月的打磨历练,共同铸就了我的信仰与初心。
从那天起,我更加坚定:听党话、跟党走,一辈子踏实做事、干净做人,不负初心、不负时代、不负这片养育我的黑土地。
第五章 一九七七,春风送我入师范
1977年三月,组织与学校给予我宝贵的深造机会。因政治可靠、工作踏实、表现突出,我被正式推荐进入鹤岗师范学校中文专业学习,开启了系统学习、提升自我的新征程。
从代课教师到师范学子,我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遇。课堂上勤学善思、刻苦钻研,课后认真笔记、夯实功底,努力提升文化素养与专业能力,立志成为一名合格优秀、不负党和人民期望的人民教师。
这段师范求学时光,不仅提升了我的学识水平,更为我此后一生的教育事业,打下了坚实牢固的根基。
漫山白桦依旧挺拔,岁月流转,初心从未改变。
元宝赏析:
《白桦映初心》——在时代褶皱中镌刻的年轮
《白桦映初心》是一部以个人生命史为脉络的精神纪传,它以质朴克制的笔触,在东北黑土地的风雪背景上,镌刻出一位普通共产党员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生命轨迹。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了个体在特定历史境遇中的选择与坚守,更在于它构建了一种“去传奇化”的崇高美学——在看似平凡的人生路径中,挖掘出时代浪潮下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深邃图景。
一、白桦意象的精神拓扑学
“白桦”作为贯穿文本的核心意象,经历了从自然物象到精神符号的层层转喻。开篇“树干上圆圆的树结,如一双双沉静的眼睛”,这“眼睛”不仅是植物特征的拟人化,更构成了历史的凝视维度——它既是过去岁月的见证者,也是当下书写的审视者,更是未来传承的守望者。这种三重时间维度的叠合,使白桦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写,成为连接历史、现在与未来的时间媒介。
白桦“耐寒、坚韧、挺拔”的植物特性,与主人公“在时代浪潮中稳步前行”的生命姿态形成深层同构。值得注意的是,文本通过“雪压不弯、风刮不倒”的物性描写,暗示了一种东北特有的生存哲学:不是对抗严酷,而是在严酷中生长;不是逃离风雪,而是在风雪中挺拔。这种“适应性坚韧”构成了主人公精神世界的底色,也隐喻了一代人在特殊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生存智慧。
更重要的是,白桦建立起三代人之间的精神谱系。祖辈“扎根矿山、以诚待人”的医者仁心,如白桦深扎黑土的根系;父辈“风雨筑路”“三尺育人”的实践担当,如白桦迎风挺立的枝干;而“初心如磐,未曾改变”的价值传承,则如白桦岁岁年年的新生。当结尾再次出现“漫山白桦依旧挺拔”,白桦已从具体物象升华为超越个体生命的精神象征——它见证着初心的持守,更象征着这种持守在时间中的永恒可能性。
二、空间叙事中的身份建构
文本通过三个空间的转换,勾勒出个体在时代结构中的身份生成轨迹:
简易楼(第一章) 作为故事的原点,是计划经济时代单位制生活的微观样本。这个“结实挡风、温暖安稳”的空间,不仅是物理居所,更是价值秩序的具象化。“医者家风”在这里孕育——“做人要心存良善,做事要踏实本分”的朴素伦理,通过父母的“言传身教”悄然内化。这个空间代表着秩序、传承与温暖,是主人公“人生底色”的调色板,也是其精神世界的原型结构。
青石山风雨工地(第二章) 则是集体主义劳动美学的实践现场。文本对身体的苦难书写极具张力:“衣衫从头到脚被浇透”“棉鞋灌满泥水”“双手被砂石磨得裂口遍布”——这些细腻的身体经验,将宏大的“建设热潮”转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记忆。尤为深刻的是,这种苦难叙事并未导向悲情,而是成为“人生迎来新的转折”的契机。在“大雨小干,小雨大干,不下雨猛干”的劳动伦理中,主人公完成了从被动承受向主动选择的转变。母亲的介入(劝其考师范)并非简单的母爱叙事,而是两种价值体系(体力劳动与知识劳动)在个体生命中的博弈与转换。
三尺讲台(第三章) 作为最终的精神归宿,实现了价值的创造性转化。从音乐代课老师到班主任再到大队辅导员的职业轨迹,展现了个体在体制内通过“踏实负责”获得的认同与成长。“父母行医,救死扶伤;我任教,立德树人”的世代呼应,揭示了中国传统“士”精神在新时代的变奏——从“医者仁心”到“立德树人”,形式各异,精神同源。这个空间最终超越了简单的职业场所,成为价值实践的圣殿。
三、时间节点与历史书写
文本对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的处理,体现了个人史与国族史的微妙咬合:
1974年的“青石山风雨筑路”处于特殊历史时期,但文本的聚焦点始终在个体体验层面。这种“具体性”抵抗了历史叙事的简化,让个体经验获得了自主性。当“苦得真切,累得刻骨”的身体记忆被细致描摹,历史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成为可感知的生命质地。
1976年5月15日的入党,是文本的精神枢纽。这个日期被郑重书写为“一生铭记、永不褪色的日子”,具有多重象征意义。首先,它以“代课临时工”身份入党的特殊经历,打破了常规政治叙事的刻板想象。主人公的入党不是某种“天然资格”,而是“组织长期考察与群众一致认可”的结果,是“踏实做事”获得的最高肯定。这种叙事还原了历史情境中政治认同的真实逻辑。
其次,这个时间点处于微妙的历史坐标。文本对此的处理极具智慧:既不回避时代的特殊性(“大战红五月”的建设热潮),又不陷入历史评价的漩涡,而是聚焦于个体在具体境遇中的真实反应与价值选择。这种聚焦使文本避免了简单的政治化解读,获得了更普遍的人性深度。
1977年进入师范学校,则标志着知识价值的重新确认。在恢复高考的前夜,这个“宝贵的深造机会”不仅是个体命运的转折,也预示着时代价值的转向。主人公“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遇”的心态,浓缩了一代人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改变的期盼。
四、“初心”诗学的建构与呈现
“初心”是文本的核心命题,但它的内涵并非抽象的政治话语,而是从具体生命中生长出来的价值体系:
初心的生成机制:源于“医者仁心”的家庭教养(善良、严谨、担当),源于“白桦精神”的地域熏陶(耐寒、坚韧、挺拔),源于“青石山风雨”的实践锤炼(不叫苦、不退缩),源于“三尺讲台”的职业操守(事事用心、从不懈怠)。这种多重来源让“初心”避免了空泛,获得了历史的厚度与生命的温度。
初心的实践形态:表现为“从不停工”的劳动伦理,“踏实负责”的工作准则,“对每一个孩子都尽心尽力”的教育理念。这些朴素的实践,构成了“初心”最坚实的肉身。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本中反复出现的“问心无愧”“踏实做事”“干净做人”等表述,构建了一种内在的道德律令——价值的尺度不在外部评价,而在自我审视。
初心的传承逻辑:在“父母行医,救死扶伤;我任教,立德树人”的呼应中,“初心”实现了跨代际的创造性转化。这种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在不同领域的价值延续——从医治身体到培育心灵,形式变化,内核如一。这种“形式变而精神不变”的传承模式,揭示了中国传统价值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适应性转换。
五、叙事声音的美学特征
陈冬梅的叙事声音具有鲜明的美学特征:克制而真挚,朴实而深邃。她反复强调“我的一生没有波澜传奇,唯有脚踏实地;没有惊天壮举,唯有初心如磐”,这种自我定义,恰恰是对“英雄史观”的温和修正——在宏大叙事之外,那些“稳步前行”的普通人生同样具有崇高的价值。
“文字质朴,情意真切,只求接地气、有人情、可入心”的写作宣言,构成了一种自觉的美学追求。这种追求体现在:一是细节的真实性,如“棉鞋灌满泥水”“双手被砂石磨得裂口遍布”等身体经验的细致描摹;二是情感的克制性,即使是最激动人心的入党时刻,也仅以“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八字概括;三是价值的日常性,将崇高价值落实于“早来晚走”“细心管教”的日常实践。
这种“去浪漫化”的写实风格,反而让文本获得了更普遍的情感共鸣。当苦难被平静叙述,当选择被朴素呈现,当价值被日常实践,一种“平凡的崇高”便油然而生。
六、代际书写的当代意义
作为一部“50后”的精神自传,《白桦映初心》具有重要的代际书写价值。它没有陷入怀旧的感伤或控诉的激烈,而是在承认历史局限性的同时,着力打捞一代人的精神尊严。文本中反复出现的“踏实”“本分”“责任”“担当”等关键词,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精神语法。这套语法或许在当下语境中显得“传统”甚至“过时”,但正是这种“过时”,反而凸显了其抵抗时间冲刷的精神硬度。
更重要的是,文本提供了一种在变动时代中安身立命的方法论:真正的坚韧,不是对抗时代的洪流,而是在洪流中“稳步前行”;真正的初心,不是固守某种教条,而是在每个具体选择中“坚守本心”;真正的传承,不是口号的重复,而是像白桦一样,在岁岁年年的风雪中,静静生长出自己的年轮。
结语:作为精神年轮的记忆书写
当陈冬梅在2026年的春风中回望七十载人生,那些简易楼、青石山、三尺讲台、鲜红党旗,都已成为精神年轮上清晰的刻痕。这部《白桦映初心》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了一个人的生命史,更在于它保存了一代人的精神密码。
在价值多元、意义飘忽的当下,这种“脚踏实地”“初心如磐”的生命姿态,或许显得笨拙甚至不合时宜。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构成了它对浮躁时代最沉静的反拨。它告诉我们:所有在时代中认真生活过的生命,都会在时间的土壤里,留下不会消失的年轮。
而那些“圆圆的眼睛”,既在凝视过去,也在注视未来,更在提醒每一个书写者与阅读者:记忆不仅是回望,更是建构;初心不仅是持守,更是生长。 就像窗外的白桦林,在岁岁年年的风雪中,以它永恒的挺拔,诉说着一个关于扎根、生长与传承的朴素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