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推与清明节
作者：雁滨
清明，是一个矛盾的日子。
这矛盾，首先写在天气上。时值深春，莺飞草长，桃红柳绿，万物清洁而明净，本该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然而中国人的情感偏要在此时拐一个弯，从欢愉转向哀思，从赏春转向祭祖。于是，这一天便同时承载了生的欢欣与死的肃穆，人们在坟前烧纸，又在田野里放风筝，悲欣交集，竟也和谐。
这种矛盾的源头，要追溯到两千六百多年前，追溯到一个人与一座山，追溯到一段关于忠、怨与救赎的往事。
那个人，叫介子推。
他是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的家臣。那是一个礼崩乐坏的年代，晋国内乱，重耳被迫流亡，在外颠沛了十九年。流亡的日子苦不堪言，据传有一次粮食被偷，重耳饿得快要倒下，介子推便走到僻静处，割下自己大腿上的一块肉，煮成汤羹献给主公。重耳不知是肉，问从何来，介子推只说是麻雀汤。待重耳喝完，他才道出实情，重耳感动得泪流满面。
“割股奉君”四个字，写出来轻飘飘的，可那刀刃割向自己身体时的剧痛，那在荒野中为他人续命的忠诚，又岂是后人能轻易体会的？
十九年后，重耳终于回国即位，是为晋文公。他大封群臣，当年跟随他流亡的功臣都得了高官厚禄，却唯独漏掉了介子推。介子推也没有争，他说，主公能回国是天意，有人却把功劳归于自己，这不是很荒谬吗？他收拾行装，背着老母亲，悄悄隐入了绵山深处。
那座山，后人称之为介山。
晋文公后来醒悟过来，心中大悔，亲自带人到绵山寻找。可绵山那么大，山高林密，哪里找得到？这时有人出了一个主意——介子推是孝子，如果放火烧山，他一定会背着母亲出来。晋文公求人心切，竟采纳了这个建议。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火熄之后，人们在一棵烧焦的大柳树下找到了介子推母子的遗体。晋文公抚尸痛哭，悔恨交加。这时有人发现，介子推身后的树洞里，藏着一片衣襟，上面用血写着一首诗。那诗写道：
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
柳下作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
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
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清明”二字，在这首血诗中出现了三次。介子推至死没有怨恨，他唯一的愿望，是希望主公能“常清明”“复清明”——政治清明，内心清明。
晋文公将血书藏入袖中，命人将介子推母子安葬在柳树下。他下令，将绵山改名为介山，将这一天定为寒食节，举国禁火，只吃冷食，以悼念介子推的亡灵。
第二年，晋文公率群臣登山祭奠。走到坟前时，他惊奇地发现，那棵被烧焦的老柳树竟然死而复活，绿枝千条，在春风中摇曳。晋文公折下一枝编成圈戴在头上，又将这棵柳树赐名为“清明柳”，将这一天定为清明节。
这便是清明节来历的民间传说。
严格来说，清明节最早并非起源于介子推。据记载，“清明”作为节气名称，最早出现在周代，汉代《淮南子·天文训》中已有“清明风至”的说法。而寒食节的禁火习俗，其源头可上溯到上古的改火制度，与星象崇拜有关，本与介子推无关。但一个动人的故事，往往比枯燥的史实更有生命力。千百年来，介子推的传说与寒食、清明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最终融为一体，成为这个节日最富情感色彩的文化内核。
传说也好，史实也罢，介子推留给后世的，远不止一个节日的由来。
他留给我们的，首先是一个关于“如何面对遗忘”的命题。当所有人都争功邀赏时，他却选择了沉默和退让。“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左传》中记载的这句话，掷地有声。他不是不委屈，他只是不屑。这种风骨，后世称之为“气节”。
他留给我们的，还有那首血诗中的核心词——清明。一个人，要做到内心清明，不贪不占；一个君主，要做到政治清明，不昏不聩；一个时代，也需要清明，公平正义，善有善报。介子推用自己的死，提醒了晋文公，也提醒了后世千年。
那么，今天的我们，该如何过好清明节？
清明节融合了寒食禁火、上巳踏青的习俗，它的过法从来就不是单一的。我们当然要去扫墓，去祭奠祖先，在坟前添一抔新土，烧一沓纸钱，寄托对逝者的哀思。但同时，我们也要走出家门，去踏青，去放风筝，去感受春天的生机。悲与喜交织，死与生并置，这恰恰是中国人的生命智慧——我们哀悼死亡，但不沉溺于死亡；我们怀念过去，更要珍惜当下。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选择更文明、更安全的祭扫方式：用鲜花代替纸钱，用网络追思代替焚香烧纸，用家庭追思会凝聚亲情。这些新形式，没有丢掉慎终追远的文化内核，却让清明多了一份绿色与安宁。
晋文公将介子推的血诗藏在袖中，时时自省。我们过清明节，也该在心中藏一份“清明”——对待欲望要清，不贪婪；对待得失要明，不计较；对待他人要清，不欺瞒；对待自己要明，不糊涂。
两千多年过去了，介山依旧在，柳树枯了又荣。那个在火光中抱树而亡的身影，早已化作一个民族的精神符号。他在九泉心无愧，只愿这人间，勤政清明复清明。
而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也该有一棵清明柳。它不必高大，只要根扎得深；它不必繁茂，只要枝干正直。在这春和景明的日子里，让我们且祭且思，且行且珍惜。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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