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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在媒体这行泡了四十多年,我自认为已经练就了一副“见过世面”的定力。无论是故宫的金銮殿还是凡尔赛宫的镜厅,无论是华尔街的摩天大楼还是中东富豪的私人岛屿,我都驻足过。然而,当我在友人陪同下,真正站在贵阳花果园这座俗称“白宫”的建筑面前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冲击力,还是让我这个老江湖愣了几秒钟。
它太白了。白得不像一座建筑,倒像一块从欧洲中世纪穿越而来的巨型奶酪,被谁心血来潮地搁在了云贵高原的喀斯特峰林之间。巴洛克风格的曲线在山脚下肆意流淌,罗马柱、穹顶、浮雕层层叠叠地堆砌出近乎奢靡的轮廓,在湿地公园的平静水面映照下,竟生出几分海市蜃楼般的不真实感。
友人笑着问我:“怎么样?比美国那个白宫大多少?”
我望着眼前这座占地之广、体量之巨的白色宫殿,粗略估算了一下,回了句:“至少十倍。”
美国白宫我虽未亲临,但资料看了无数,那不过是一幢百余年间历任总统住得有些挤的“大宅子”罢了。而眼前这座耗资27亿人民币、楼层十三、房间上千的“白宫”,才当得起“宫”这个字的分量。

友人神通广大,带着我们从一楼一路走到九楼——那据说平常并不对外开放的楼层。我们穿行在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铺就的走廊里,头顶是繁复到令人眩晕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不知真迹还是高仿的欧洲油画,每一扇门的把手都镀着金色,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名贵木材和某种高级香氛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比较:这何止是住宅?这分明是一座用金钱、权力和审美野心浇筑而成的私人王国。
真正让我停下脚步、陷入沉思的,并不是这些极尽奢华的装修和摆设。而是在友人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里:“这栋楼的一到四层,现在是向公众开放的。”
我站在九楼一个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湿地公园里散步的老人、跳广场舞的大妈、追逐嬉戏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被触动了。
一座耗资27亿的私人豪宅,主人将它最底部的四层——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对公众敞开。这难道仅仅是一种炫耀?或者是一种慈善?
我想,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物资匮乏的年代,也见证了财富积累的过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社会对“富人”的感情是复杂的。我们有“杀富济贫”的文化基因,也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理惯性。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民营经济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如今早已占据了国民经济的半壁江山。然而,财富的合法性、富豪的社会形象,始终是一个敏感而微妙的话题。
在这种背景下,肖春红这座“白宫”的出现,以及他选择将其部分开放的做法,就成了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行为。

这让我想起欧洲那些古老的城堡和庄园。英国的长老们曾经也是关起门来享受生活的,但后来,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意识到,巨大的财富和特权如果不与社会共享,终究难以持久。于是,许多庄园向公众开放了花园,一些城堡允许游客进入大厅,甚至有的贵族将整座宅邸捐给了国家。这当然是一种妥协,但更是一种智慧——一种关于财富如何与社会共存的智慧。
肖春红未必想得这么深,但他的做法,客观上符合了这种智慧的逻辑。
将一至四层对公众开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普通的贵阳市民,或者像我这样的外来游客,可以走进这座传说中的“白宫”,亲眼看看那些大理石和水晶灯,亲身感受一下“豪宅”到底是什么样子。这种体验,远比看一百篇新闻报道来得直观和震撼。
更重要的是,这种开放行为本身,传递出一种信号:我不怕你看,我愿意与你共享。这种姿态,在无形中消解了财富带来的隔阂和敌意。
我在一楼大厅看到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他们的脸上没有仇富的表情,只有好奇、惊叹,甚至还有一丝自豪——看,我们贵阳也有这样拿得出手的建筑。这种感觉很奇妙,一座私人的豪宅,因为向公众敞开了门,就变成了城市的地标,变成了市民的谈资,变成了一种公共的财富。

这让我想起一个词:体面。
中国人讲究“体面”。什么是体面?有钱不叫体面,有钱还能得到别人的尊重,才叫体面。而尊重,从来不是靠关起门来享受能获得的,而是靠敞开门的姿态赢得的。
肖春红这个人,我虽未谋面,但根据公开资料,他是贵州宏立城集团的创始人,靠房地产开发起家,白手起家做到身家数百亿。在这个过程中,他参与了中国最大的棚户区改造项目之一,将原本脏乱差的彭家湾变成了如今繁华的花果园社区。他也做公益,成立了宏立城公益基金会,在扶贫、教育、抗疫等方面投入不少。
当然,有人会说,这不过是商人的精明算计,是一种形象工程。但我想说,即便是算计,只要结果是好的,只要公众确实从中受益,这种算计也比一毛不拔强一百倍。
在民营经济占半壁江山的当下,我们这个社会需要什么样的企业家?是那些赚了钱就移民、把财富藏到国外的人?还是那些为富不仁、与民争利的人?显然都不是。我们需要的是像肖春红这样,靠勤劳和智慧致富,然后愿意把财富拿出来与社会共享的人。这种共享,不一定是捐款捐物,也可以是开放自己的豪宅,让普通人也能开开眼界,感受一下奋斗的意义。
试想,一个贵阳的打工青年,走进这座“白宫”,看到里面的奢华,他可能不会心生嫉妒,反而会燃起斗志:有朝一日,我也要住上这样的房子。这种激励作用,比一万句空洞的口号都有效。
财富本身并无原罪,有原罪的是获取财富的方式和使用财富的态度。肖春红至少证明了一点:在中国,合法致富是可能的,富起来之后,与社会共享也是可能的。

站在“白宫”九楼的草坪上,看着远处花果园社区密密麻麻的高楼,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座建筑,到底是肖春红的私人领地,还是贵阳这座城市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答案是:它既是,也不是。
它是私人的,因为它确实属于肖春红个人,是他耗尽心血建造的家园。但它又不仅仅是私人的,因为它已经不可避免地融入了城市的肌理,成为市民生活的一个背景、一个参照、一个话题。
每天傍晚,当“白宫”的灯光亮起,倒映在湿地公园的湖面上,那些散步的市民、跳广场舞的大妈、直播的网红,都会不自觉地多看它几眼。它就像一座巨大的灯塔,照亮了这片区域,也照亮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想象。
肖春红选择将一至四层开放,或许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既然这座建筑已经无法完全属于自己,不如主动与城市、与市民共享一部分。这种共享,既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格局。
从九楼下来,经过四楼时,我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带着孩子在一幅油画前驻足。孩子大概五六岁,指着画问:“妈妈,这是谁画的?”
母亲想了想,说:“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他喜欢画画,就请人画了很多画放在家里。”
孩子又问:“那我们可以住在这里吗?”
母亲笑了:“不可以,这是别人的家。但是我们可以来看画,看漂亮的房子。”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动人。这个孩子长大后,或许不会记得这座“白宫”的主人是谁,但他一定会记得,小时候妈妈带他来过一座白色的宫殿,里面有很多漂亮的画和灯。这种记忆,会在他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关于美、关于财富、关于公共与私人的模糊边界。
而这,或许正是肖春红没有想过、却客观上实现的效果。

离开“白宫”时,天已经黑了。整座建筑亮起了灯,在夜色中更加璀璨夺目,倒映在湖面上,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水晶宫。湿地公园里依然人来人往,有人在拍“白宫”的夜景,有人在直播,有人只是静静地坐在湖边发呆。
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白色巨构,忽然想起一句古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肖春红或许不懂这句话的深意,但他用27亿人民币和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无意中践行了这个古老的智慧。他把自己的“乐”,通过一到四层的开放,变成了众人的“乐”。这种转变,看似简单,实则不易。
它需要勇气——把自己的私密空间暴露在公众面前,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胆量。它需要格局——意识到财富的真正意义不在于独占,而在于共享。它更需要一种超越时代的眼光——看透社会发展的趋势,明白在民营经济占主导的今天,企业家与社会的关系,必须从对立走向融合。
我们这个时代,需要更多的肖春红。不是需要更多的“白宫”,而是需要更多愿意敞开门的富豪,更多懂得与社会共享的企业家。当财富不再是隔离的墙,而成为连接的桥,我们这个社会,才会更加健康、更加和谐。
回程的车上,友人问我:“今天这一趟,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想,说了句:“中国的富豪们,终于开始学会‘体面’了。”
友人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我也笑了。但我知道,这笑声里,有对时代的感慨,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郭军 2026年4月2日於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