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亲
姚福兴
今逢清明前夕,如古语所讲:风拂故家,檐下犹存旧温光。遥念先父,音容宛在,慈恩铭心,点滴相思落庭前。亦提笔寄哀,谨以寸心,追思永念。
掐指算来,父亲离我们而去己整整 41年了。父亲姚贤臣是旧归绥旗人,包头一中的老音乐教师。父亲的一生给我印象他既是一个爱国敬业的人,又是一个崇尚善良的人。也是一位谦虚、豁达的良师、挚友。观父亲的一生,是音乐成就了父亲辉煌的一生。他虽然离开自己多年,但给我这一生却留下了巨大的精神财富,让我终身受益。
父亲出生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旧称归绥)鼓楼南街一个没落的满族富商家庭。父亲从幼年在严格的家规:“敦品励学,尊长爱幼,至善处世,勤俭持家”
的教育下,爱学助人。受满族家庭文化的熏陶,自幼拉得一手好京胡。就凭此在十六七岁时考上了北平高等音专。从师当时国内京沪一带著名音乐人杨伸予
先生。(此翁也是我国著名音乐家吕骥先生、周小燕女士导师)专攻民族器乐,加修西洋乐器。这一才艺在父亲的一生中发挥出了极大的作用。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强占东北三省,又窥视中国地大物博。妄图从长城突破,侵占蒙热,联合卖国投敌的蒙奸“德王”拿下绥包,进而窜侵中原。父亲当时在国立绥中任教,面对民族存亡的生死大局,受当时归绥“战动会”指令毅然率领战地救亡文艺小分队辗转于绥西陶林红格尔图、百灵庙、大庙战地进行宣传抗战、慰问演出等战地救亡活动。父亲因在绥西抗战中露面较多,积极救亡遭日伪通缉,不能久待。即在绥远省政府西迁时随国立绥中西撒。风餐露宿辗转于宁夏平罗、河套米仓、陕
坝一带。直至 1940 年爱国将领傅作义重新辖治绥远后,国立绥中归建,我父一家才结束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
新中国成立以后,父亲的才艺有了用武之地。在那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运动中,父亲连夜用二人台曲牌,创作了小歌剧《二闺女送夫上战场》。此剧在后套城乡大街小巷,学校机关巡演,唤起一片保家卫国的热潮。我一九六八年下乡插队五原复兴公社,一日和一公社党委负责人闲谈之中他得知我父是姚贤臣,很是激动。他再三说:你父亲真是奇才,演剧、唱曲、奏乐样样都行,我们参加工作得到你父亲
的教诲,受益匪浅。姚老师真了不起。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曾有一个小皮箱,里面收藏了搜集的民歌唱词,牌曲简谱,民谣稿件等。还有几件文稿醒目地摆在上面。其中一件资料是在抗美援朝运动中全国征集歌颂志愿军的歌曲,作为应征者父亲创作的一首《中国人志愿军战歌》的修改稿。此歌采用二部复式轮唱曲式,以高亢行进的激情唱出:“在那鸭绿江畔,三千里锦绣河山遭受战火的蹂躏,唇亡齿寒。决不允许美帝的
魔爪,打进祖国的边陲。不夺取抗美卫国的伟大胜利,我辈儿女浴血奋战,绝不生还……”后来,包头市史学家张贵先生曾来我家说,要以报告文学的形式发表此事的经历,并登载于《包头政协志史料》。他说此歌曲在五十年代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运动中,一经电台教唱立即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一些社会热血青年和包头中学的许多师生就是在形势的感召和此歌的激励,要投笔从戎,在包头掀起一股参军卫国的热潮。但父已逝,稿已毁。吾弟兄们只能以点滴回忆谈及一些情况,互为交流,十分遗憾。
第二个资料是父亲用了近十几年的心血写出的《宁甘蒙河套民歌汇编》手稿计有十三万余字。在国立绥中西迁途中,路经安康,陕北等地吾父就对收集晋,陕,蒙,宁,甘民歌、民谣,民歌曲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记得我父曾对我讲过他就读于北平高等音专时从师的杨伸予先生在讲述“民歌”章节时,曾语重心长地和他讲:“民歌是穷苦百姓的艺术。是受苦百姓对命运的不公而发自内心的一种控诉和呐喊。它像空谷幽洞中湧出的一股清泉,时而奔放,时而柔情,让听者动容,同情,激发出人们生存的希望,也给人们带来向上的力量。你来自绥远,那里有蒙古草原的天籁和广袤;有三晋大地“走西口”创业的艰辛和酸楚;有陕甘人的粗犷和豪放;有宁夏花儿的微笑和柔情……。那里到处是歌,到处是舞。你要把收集民歌当成一件大事来做。用你的音乐教育阵地去收集播放,把它流传后世,代代相传。你真做成了,其功大焉。”
这一番话对我父触动和教育很大,一生把收集和传播民歌当成一件大事来做。在经过陕北露宿途中,他特别和当地四处唱道情的艺人进行过深入的探讨,收集了好多当地民歌。什么“桃花红来杏花白”,“唱五更”等等。特别是收集了一首歌颂陕北闹革命领袖的民歌,喜爱至极。经常拿出来唱唱,品味一番。
歌中唱道:说陕西,唱道情,陕北出了件大事情。刘志丹领导大暴动,花儿嗨呀,领导穷人要翻身。
刘志丹,习仲勋,高岗还有那谢子长,带领穷人闹革命,花儿嗨呀,扬眉吐气打财东。
骑白马,跨洋枪,哥哥我从此吃上红军的粮,跟上共产党闹革命,花儿嗨呀,要为穷人打天下。
三五年,山丹花儿开,中央红军到陕北,领导人是那毛主席,花儿嗨呀,从此革命有了带路人。
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铁心跟着共产党,花儿嗨呀,穷人翻身得解放
……
在宁夏平罗县境内那段流亡的日子里,尽管住的土窑房,点的豆油灯,吃的是豆糠面,穿的是烂破鞋,我父就是在垒的土台上抄录民歌,记下曲谱,收集
了近十三万字的陕、宁、甘、蒙、冀一带民歌民谣。
1964 年父亲因公赴京,顺便把此稿和中国音协出版部门的同志们商榷,议定由父亲再做整理修改补充后,交由中国音协出版社勘校出版。但此事因文化运动事起,再无下文。
还有一件是由包头第一中学原校长赵冠农作词,父亲谱曲的“校歌”文稿。
此校歌是一代包头中学学生生涯中永远的回忆。不管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们就凭那:“阴山脚下,黄河岸边,钢城学府,弦歌不断……”“今天是学校的好学生,明天是国家的栋梁……”熟悉的歌
词和曲调,就可以判定对方一定是包头一中六十年代以后某届的毕业生。校友之情,油然而升。
父亲另有一个四个木格的木箱子。箱中藏有京剧、胶版唱片四百余张。里面存有百代、明星等唱片公司出品的唱片。京剧四大名旦、京剧名家名段唱片应有尽有。还有李香兰、胡蝶等人的唱片。更难能可贵的是有三张唱片,二张是美国黑人男低音歌唱家保罗.罗伯逊录制的王洛宾《在那遥远的地方》和田汉作词聂耳作曲的《义勇军进行曲》。一张是父亲的学生成栋(男低音)录制的“大轱辘车呀,咕噜咕噜转呀”的唱片。这是一首为数不多的反映农民新中国成立后分得了土地,在田地劳作的喜悦心情的歌曲。此外还有七十八转的胶版和密纹的唱片《东方红》《黄河大合唱》的套曲。可惜在文化运动初期父亲蹲“牛棚”时,母亲背着父亲毁掉了这些资料,(其中包括和民歌稿件放在一起的一張父亲在参加“绥远抗战”战地救亡宣传活动时和北京战地摄影记者方大曾,延安来的音乐家吕骥三人在阵地上的照片)只剩下一把京胡。这是曹家老太爷用一领貂皮大衣换来的,作为“娃娃亲”的见面礼送给了父亲。父亲出了牛棚后,听说毁物之事,扼腕叹息不已。
岁月蹉跎,往事悠悠。我经常在想念老父亲的时候脑海中总会忆及爸爸说的那句话:“人求人很难,能体会到别人的难,那你就学会做人了。”所以我一直记着父亲的话,再为难也要善待他人。
六十年代的一个元宵节,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我等弟兄依偎在父亲身边,等着妈妈给他们盛元宵。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妈妈开了门,走进两个衣衫不整,满脸倦色的外乡人。一问才知道,他们是从河南来包头找工作的外乡人。因为带的盘缠已尽,又找不到工作,已在外面转悠了两天了,现在是又冻又饿。爸爸听后二话没说就从妈妈手中拿过碗,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元宵。他们也不客气,也真是饿坏了,接过碗头也不抬,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其中一个人似乎还未饱,仍是以求助的眼光看着我的碗。这可是吾弟兄们盼了好几天的元宵呀!爸爸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和三姐的两碗元宵倒在那两个人的碗中。兄弟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下碗中的元宵,而心中百感交集。可是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笑着看着那两个人。此事过了两年后我等已然淡忘了这件事。
忽一日,记得那天是大年初几的一个早上,有人敲门。吾开门一看,屋外站着两个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点
心。见到父亲和母亲,一下跪在地上说:“我们两个人来谢恩人啦。”一问才知道,这是两年前来我家里讨要元宵的落难人。
父亲从教五十余年,培养出好多难得的音乐人才,为包头市音乐教育事业做出了显著贡献。这些学生用学来的音乐知识,培养了众多的音乐学子,为包头市戏剧界、教育界音乐教育事业的发展奠定了雄厚的人才基础。每逢父冥日我眼前总会浮现出爸爸带着老花镜在灯光下佝偻的身子在创作《送子参军》《探亲
人》《姐弟送粮忙》等众多小歌剧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爸爸在包头市东河区金龙庙街旧居大院(曾称向东大院)把一群不识谱、不会唱歌的老头、老太太、小青年小闺女组织起来唱《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的情形。那京胡嘹亮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就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父亲仍带着一群小学生和社会上的待业青年,学乐理、学简谱、学乐器,高唱幸福美好的生活。
……
这就是父亲的一生。一个以音乐造就自己辉煌一生的父亲。父親千古!
——2026年4月 2日重修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
(此文曾于 2015 年 包头一中建校九十周年之际发表于包头晚报。下为《父亲》一文发表时的编者按:
“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今天为读者推荐姚福兴先生笔下的父亲,他就是一位以音乐造就了自己辉煌一生的人。
作者以娴熟的笔触,真挚的情感,追述了父亲忠爱音乐教育事业光辉的一生。描绘出一个爱国敬业,崇尚善良和一位谦虚、豁达良师挚友的父亲形象。父亲,虽出生没落富商家庭,却从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早年就投身于战地救亡活动。虽一生前行的道路坎坷不平,却始终不改初心,将毕生精力奉献于音乐教育事业。父亲言传身教,做人品格,成为儿女、学生的巨大精神财富,而受益终身。
此文匠心独运,构思巧妙,善抓主要事件,展开描述,仅用三千六百余字,就将父亲伟大的一生,跃然纸上。并且非常具有可读性,又兼具内涵性与文学性,是一部人生励志的好教材。)
姚福兴,作家,笔名福星高照。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人,满族。 本人是1966年内蒙古包头市第一中学高中毕业生。于1968年9月下乡插队落户于后套(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五原县复兴公社和胜五队。
1972年返城回内蒙古包头市。先后在市、区政法系统、城环系统工作多年。期间曾参与老包头史志资料收集和编纂工作。退休后,热心于业余写作。曾有《音乐成就了爸爸辉煌的一生》《南圪洞名源及历史沿革》有关章节等文章发表在报纸和刊物上。著有长篇科普文学作品《每日一语》,长篇小说《风雨人生路》,小说散文集《青苑事述》三部。
其自传体长篇小说《风雨人生路》因小说故事情节曲折生动,语言具有浓厚的内蒙地区乡土气息,为后人留下的一部厚重的展现一代人奋斗经历的文学作品而被包头文学馆和内蒙古知青博物馆馆藏。其书稿参加全国书稿大赛获长篇组(20万字以上)一等奖。
曾任包头市第十一届人代会代表 。现为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