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峻
人一出生在这个世上,谁也决定和预料不定自己的未来,只能在生活的过程中寻找和改变自己的命运。我的瞎姐姐(堂姐)和聋姐夫的生命进程就对自己的宿命作了注释。
瞎姐姐生下来并不瞎。听大妈说,三岁那年当糠彩火越了(高烧不退造成)。姐姐的双眼瞎得早,没有念成书,但很聪明。她对我们家里的人及邻居只要听到脚步声就能辨别出是谁;只要听听说活的声音,也能道出姓名来。她平日爱和人叨唠,声音细声细语,音质纯正悦耳。她的口算很厉害,千内加减法随口而出。姐姐长得也漂亮,大花眼,圆板脸,白白净净,辫子又粗又黑。她的心态很好,从不自卑,每天生活得自然安详。
聋姐夫生下来也并不聋,听姐姐的婆婆讲,是担二黄河(河套地区的农田水利建设)厥聋的。那时十几岁,农村正处在人民公社时期,实行三面红旗大跃进,为了多挣工分没明没夜地出工担坝,耳朵生疮流脓不止,后来听声音就模糊了。但姐夫勤劳吃苦,他的眼睛很是传神。
就这样老天给他俩关了一扇门,又开了一爿窗。
姐姐二十几岁了,还没找下对象,高不来,低不就。那年,一个媒人领来了聋姐夫,长得立鼻画道,身体结实,虽不多言,却精急灵利。大妈看准了,劝说姐姐,姐姐流着眼泪低头默认了。自己的身体存在缺陷,有什么理由择偶呢?听天由命,安贫乐道吧!
从此,瞎姐姐和聋姐夫组成一家人家。她们生活在黄河岸边的一个小村庄,微风吹拂着她们的脸颊,太阳晒着她们的肌肤。瞎姐姐能听到黄河的涛声,聋姐夫能看到黄河的浪花。令居们对这俩个人的组合又是好奇又是同情,成了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谈资。村里的耕田大部分是河头地,人少地多。姐夫按时参加社里的集体劳动,收工后得赶紧回家,生火、和面、焯菜,然后把热气腾腾的面条递在姐姐手里。人吃饱了,猪却嗷嗷待哺…… 姐姐也不闲着,除了计划着过日子,还要洗碗、扫地、擦家具。她还能洗简单的衣服(污水需要别人帮着倒)。姐姐最大的困难是解手难(大小便)。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姐夫在房后靠墙盖了一个简易厕所,姐姐出门后摸着墙就找到了。
真难想象,一个听得见却看不见,一个看得见却听不见,这样一对人生活在一起需要克服多少困难呢?说实话,还是聋姐夫受的罪多。婚后没几年,农村实行包产到户,他不仅要照料瞎姐姐,还要耕种四十多亩地。刚开始包产到户,没有机械化,从种到收,全是人工。特别是到了秋收季节更是披星戴月抢收粮食,没有一点歇空,这一忙就是几十年,但聋姐夫很乐观,脸上每天挂着微笑。
瞎姐姐生了三个孩子,在婆婆的帮助下,一个个都抚养长大。初中毕业后,两个女孩逐步成家,一个男孩进工厂当了焊工。成家后的三个孩子都在想,这么多年,一个是聋爸,一个是瞎妈,是什么魔力把她们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大?
聋姐夫蒸的一手好糕。村子里谁家办事业(不论红白)都要请他蒸糕。他从来没有推辞过一次,帮助别人做点自己能做的事是他的乐趣。他蒸的糕又软又甜;他炸的糕又脆又香。村里人都称他“聋糕。”他从来不要任何报酬,乡亲们投给他的微笑或点头,是他最大的心灵安慰。聋姐夫虽然身患残疾,但他是一个知情知理的明白人。
五十四岁那年,聋姐夫突然病倒了。经医生诊断:因积劳成疾得了心脏病。住院治疗的日子里,大女儿寸步不离守在床前,偷偷地擦着眼泪,祈祷爸爸安康。虽然治疗了一段时间,但他还是带着微笑离开了瞎姐姐和儿女们。
聋姐夫为什么在离开人世间还带着微笑呢?这是来源于他对生活的信念。在他的一生中,就凭这个信念,保证了妻子和儿女们的衣食住行,带给了妻子和儿女们的欢声笑语。对于他来说,幸福大于苦难。
安葬那天,瞎姐姐哭得死去活来,天昏地暗。参加送葬的姊妹们心里明白,聋姐夫的离开之时,也是瞎姐姐的生活进入困境之日,再孝顺的子女,也不及她的聋丈夫啊!这天天高气爽,村里很多人参加了葬礼,眼里都流出了泪水。他们从心里可惜死去的聋姐夫,也可怜活着的瞎姐姐。
是的,瞎姐姐确实可怜。她以后会生活得怎样呢?
高峻,内蒙古达拉特旗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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