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创小说《珍爱半生缘》/远山 第141---145章
一四一
赟哥的墓地在城南,而老三的墓地在城北。
冥冥中不知这预示着什么。他们俩生前是过命的好兄弟,是他们两个人联手铲除了霸道骄横的黑老大,让兄弟们扬眉吐气,大快人心。
可是死后,两个人怎么竟然各居一方,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了呢。
当他们来到老三墓地,太阳已快落山了。据说去墓地,一定要在太阳落山前,不然会不吉利。
张弛和艳秋紧赶慢赶,终于来到老三的墓碑前。艳秋把花放在墓碑前,张弛点上香烟。张弛知道,老三不爱喝酒,但烟瘾很大,他最爱抽的云烟是石林。而赟哥跟他正好相反,他不爱抽烟,但却嗜酒。当然他们俩有一个共同爱好,那就是喜欢女人。
当年铲除黑老大的起因就是因为老三与老大为争夺一个女人引起的,赟哥才借此由头,与老三联手,做掉了黑老大。
“老三,我跟艳秋看你来了。我给你点支烟,当然是你爱抽的石林牌的香烟。”
“老三,感谢你多年来对我俩的关照,希望你也在那边好好照料自己,我们早晚会再见的。”
“你嫂子说得对,你好好照料自己,等我们相见的那一天。”
这时有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嘎嘎叫了几声,整个墓地显得更加幽静。艳秋有些害怕,她拽了拽张弛的袖口,示意他早些离开。
“老三,我跟你嫂子给你鞠躬了,你多保重,再见了。”说着,他们鞠了三个躬,便匆匆离开了墓地。
走出墓园,天刚刚擦黑,马路上机动车的大灯已点亮,他们打的,回到酒店。
他们去酒店的餐厅,点了几个可口小菜,要了四瓶雪花啤酒,他跟艳秋对饮起来。艳秋望着窗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尽管她出生在白山,但这辈子却没在这里呆多少年,前前后后加起来才十几年,而省内的A城倒是她长年居住的地方。
她在A城认识了眼前这个成为她老公的男人,这个老男人掏心掏肺地待她,给了她大半辈子的幸福与快乐,她打心眼里感激他爱他。
“来,老公,我敬你一杯。”
“哦,敬我?谢谢谢谢。”
“老公,我知道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感谢老天让你走入我的生命里。”
“呵呵,你今天是怎么了?有点不对劲儿啊。”
“是吗?我倒没觉得,我说的是心里话。”
“彼此彼此,我也感谢老天,让我遇见你,是你带给我下半生的幸福与快乐。”
“看来我们真是老了,喜欢念旧了。”
“你不老,你比我小近二十岁吧?”
“你不嫌我老就好,那么让你眼里还不老的我再敬你一杯吧。”说着他们又干了一杯啤酒。
“既然你不老,比我年轻,那是不是今晚---”张弛刚说到这,艳秋憋不住地笑了。
“今晚上你还想干么?”
“你懂的。”
“今天我们纵横白山市一南一北,走了两处墓地,你还有体力?”
“有,当然有,我杠杠的。”
“那好,我期待你的杠杠的。”说着,艳秋捂起嘴巴,呵呵笑起来。
一四二
张弛与艳秋终于踏上回程的列车,当列车徐徐启动,张弛见艳秋盯着车窗看,眼睛里分明透出些许的惆怅与不舍。
是啊,白山毕竟是她的故乡,尽管这里曾带给她极大的伤害,可这里毕竟是她的出生地,是她成长的地方,她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的一小部分是在这里度过的。因此,对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她哪能没有感情呢?
可是这里也是她伤心欲绝的噩梦发生地,因此她害怕这里,她实在不愿回到这里,如果没有必须回来的理由,如果没有张弛陪在身边,她死也不想回来。
车轮转动起来,这座噩梦般的城市渐渐快速向后退去,她终于又逃离了这座城市,她在心中向这座她又爱又怕又恨的城市做了最后告别,再见了白山,不,永别了白山。
“多么幽静的小城。”张弛望着车窗外感慨着。
“再好我也不想回来了,它带给我的伤害,在我心里产生的阴影,永远也无法抹去。”
“呵呵,你搞错概念了,白山是无辜的,有罪的是你的继父。”
“尤其当我看见他与我母亲同穴而葬,我是打心里恶心,我无法接受,我再不想回到这里,那个墓地,我永远不会再去了。”
张弛本想跟她理论一番,但他知道艳秋的脾气,这个时候,无论跟她怎么解释也没用,只好把话题岔到别的上面去了。
“人们都说A城出美女,可在我看来,白山才是美女辈出的地方,白山的女人皮肤又白又细又嫩,譬如我对面的那位大美女。”听他这么一说,艳秋有些糊涂,她转过头去,往后看一眼,只见身后是高高的椅背。
张弛见艳秋一脸懵懂的样子笑了,艳秋从他一脸的坏笑里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对面大美女是指她呢。
“我哪是大美女啊,已经是老太婆了。”
“不,在我的眼里,你永远是美女。在我眼里,在我心里,你的美永远停留在我们相识的那一刻。”
“呵呵,那个时候,我不像现在这样一脸皱纹吧?”
“知足吧艳秋,你现在的样子哪像六十多岁的人。”
“不像六十,难道我像八十岁的女人?”
“去你的,不跟你说,你总气我。”
“呵呵,我不气你谁气你去,我不疼你谁疼你?”说着,艳秋抓起张弛的右手摩挲着。
“让人看见。”张弛有些不好意思了。艳秋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只是痴痴地望着他,嘴角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等艳春度完蜜月回到捷克,我们去捷克玩玩吧?”张弛提议道。
“好倒是好,你身体能行吗?”
“也是,虚岁八十五了,不知航空公司还允不允许我坐飞机。”
“好像够呛。”
“太遗憾了,在我能动时,我的前妻耽误了我们的旅行,我现在成了自由身,可身体又不允许乘飞机长途飞行了,好在我带你去过北欧和俄罗斯,不然我会懊悔死的。”
“我知足了,如果不认识你,我能不能去北欧、俄罗斯还两说呢。”
“所以说,为了不给自己留下遗憾,无论做什么,都要立刻付诸行动。”
“这倒是,不然老了,想吃吃不下,想走走不动,那就没意思了,成了行尸走肉,混吃等死了。”
“你的话糙理不糙啊。”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一四三
自打从白山回来后,张弛的心脏病又犯了,而且这次病情加重了,他觉得后背不仅针扎似得痛,而且跟前胸一样有种受压的疼痛感,胸腔闷得透不过气来,并伴有头昏脑涨。
艳秋很为他担心,看他被病痛折磨,她恨不能去替他承受痛苦。
她不知现在该不该告诉张弛的儿子张岳,前两天她试着问他,张弛不同意跟儿子说,怕儿子担心他。因为前段时间,儿子在电话里说,目前他们公司正在为一个项目忙得团团转,他又是项目的主管。
“要不咱们住院吧?”艳秋征询道。
“呵呵,我怕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
“别胡说八道,你可不能给自己那种心理暗示,咱们有病看病嘛。”
“我不是迷信,但我觉得这次有些悬啊。”
“怎么讲?”
“人们都说去墓地一定要在上午,不能下午去,而我们上次从墓地出来太阳已经落山了,是不是---”
“老公,我就是担心你瞎琢磨,一旦形成了心理暗示,那可就麻烦了。”
“也许你说的有道理,可自打扫墓回来,我心脏又旧病复发,而且还有加重的趋势。”
“你想想,我跟你一起去,我怎么好好的?”
“呵呵,你多大,我多大,不服老不行喽。再者说,人体是有差异的。”
“我想知道这次犯病与你瞎琢磨有没有关系?”
“……”
“你老实告诉我,从白山回来,你琢没琢磨太阳落山了才走出墓地这件事?”
“……”
“老公,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过。”张弛承认道。
“我以为正是你总琢磨这件事,才导致你旧病复发。你说呢?”张弛没回答,只是点点头。
“老公,你我都不是怕死的人,你曾对我说过,只是怕病痛折磨人的痛苦。如果你整天生活在痛苦中,我看在眼里,我能不痛苦吗?我想你也不希望我痛苦吧?”张弛点点头。
“那么你应该尽快让自己从那个心理暗示里走出来,我相信你一旦走出来,病情一定会有好转。”
张弛还是没说什么。艳秋的话,他听进耳朵,觉得有道理,他想尽快调整好自己,像艳秋说的那样,尽早从心理暗示里走出来。
“老公,你权当是为了我好吗?”张弛见艳秋睁着一双泪眼望着他,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恳切,她的眼神除了渴望还有些许的无助,她在鼓舞他,她在恳求他,她需要他好好活着,她要跟他在人生的下半场继续走下去,不想他在路上把她扔下。望着艳秋可怜无助的眼神,他觉得有股热气从丹田处缓缓升起,他的前胸后背的挤压感明显减轻了,胸腔不再沉闷堵塞了,精气神不知不觉从头到脚奔涌开来,他的眼睛也明亮了许多。
他一把把艳秋揽在怀里,艳秋刚刚洗过的头发上散发出一股甜蜜的幽香,他把鼻子凑到她头上,深深地闻了又闻。
这种香气是他的最爱,当艳秋知道他喜欢这种味道,从此她就用这种味道的沐浴露和洗发精。
多好的女人,他怎么舍得把她一个人扔下,不,他还要跟她携手并肩,尽可能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一四四
近些天来,虽然张弛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赶快调整心态,可效果不明显,病情并没有缓解,他开始害怕了。
世上什么人会不怕死呢?不是有那句老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当一个人知道不久人世,内心怎么会平静呢。
他现在担心艳秋,他说走就走,艳秋可怎么办?尽管她说过,如果他不在了,她也会随他去。说实话,张弛不太信这种话,那怎么可能,有谁不贪生怕死呢?人家凭什么好好的去为你陪葬呢。尤其是儿子又远在加拿大,远水解不了近渴呀,拿现在来说,他的身体状况如此不佳,通不通知儿子,这让他很纠结。但他知道,似乎这次病情来者不善,他感觉不太好。
前些日子,艳秋一再征求他的意见,要不要告诉儿子张岳,他一再嘴硬,说先不要通知。因此这两天艳秋也不再提这事了,他有点骑虎难下,甚至心里有点埋怨艳秋不体谅他的心意,这才导致他心情更加沮丧了。
艳秋看出近些日子来,张弛的情绪低落,愁容满面,她还以为是疾病所致,她怎么知道,现在张弛希望她旧事重提,去通知张岳呢?她又不是他肚里的虫子。
张弛的前胸和后背越来越痛了,有种强烈的挤压感,心里憋闷得喘不上气来,难道真得要死了吗?
儿子好长时间也没来电话,他知道儿子正忙他的项目,可是---
“老公,最近我觉得你有些不大对劲,是不是---”
“老伴啊,我最近感觉不太好,说句实话,我有些怕了。”
“我还是去通知张岳吧,不然他会埋怨我们的,尤其是我这个继母。”
“他现在正忙公司的项目呢,他---”
“那也要通知,让他尽早安排时间,回来一趟,好吗?”
“……”
“你就听我一回,别再硬撑着了。”
“要不再过些日子?”
晚上突然下起雷阵雨,窗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每响一次炸雷,张弛的心脏便跳得厉害,心脏像要从嘴里蹦出来似的。
他用枕头捂住头,尽量减小炸雷的音响,可是别说是雷声,连窗外哗哗的雨声也搅得他心神不宁,难道今晚是我的死期吗?
艳秋看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心在流血,她用毛巾被盖在他头上,效果依然不佳。此时此刻的张弛,神经似乎格外敏感,他要崩溃了,精神要错乱了。他极力屏住呼吸,想把自己憋死算了。
心脏咚咚咚地蹦跳,跳得他呼吸都困难了,喘不上气是因为枕头和毛巾被捂的吗?他试着把它们掀掉,可那震人心魄的炸雷声,让他更痛苦不堪,他赶紧又捂住头,憋就憋死吧,老天爷啊,让我死个痛快吧。
艳秋坐在他身旁,既害怕无助,又不知所措。她虽然有伺候病人的经历,但这种情况,她还从未经历过,她应该怎么办才好呢?眼下她又无人可以咨询,也没人帮她。
一个耀眼的炸雷过后,她浑身一机灵,脑海浮现出叫120的念头,对,我还等什么?于是她赶紧下地来到电话机旁,毫不犹豫打了120急救电话。
外面的雷雨没有停下的意思,大约过了半个小时,120的人来了,他们把张弛抬上车,艳秋抓起手机跟在医护人员身后上了救护车。
在车上,张弛已经没有意识了,医生在车上开始紧急救治。艳秋的眼泪像车外滂沱的大雨,她给张岳打电话,电话一直没人接。她要疯了,要崩溃了。由于内心焦灼不堪,害怕不已,她感觉到自己已经头昏眼花了。
一四五
在车上,医生又掐艳秋的印中又掐她的虎口,不一会儿,她渐渐醒过来。可张弛还是昏迷不醒,双目紧闭。
救护车刚一停下,张弛便被推进了ICU室。
在ICU室,医生扒光了张弛的衣裤,上了各种仪器,浑身插了各种管子。艳秋等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她一边走,一边给张岳打电话,打到第十二个电话时,总算是接通了。
“张岳,你怎么不接电话啊?”艳秋急三火四地埋怨道。
“我们项目组正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的,您有什么事吗?”
“你爸、你爸他---”艳秋实在说不去了,她拿着电话呜咽起来。
“我爸他、他怎么了?喂、喂?江姨你先别哭,我爸他怎么了?”
“你爸正在医院抢救。”
“他怎么了?”
“老毛病,心脏病复发。”
“江姨您先别怕,我这就向公司请假,我立刻赶回去。”说着,张岳挂断了电话。艳秋还有事想跟他商量,可是手机只是嘟嘟嘟地响着。
艳秋想给张弛的老妹打电话,可她又一想,她也是八十好几的人,告诉她又有什么用呢,弄不好还会把老太太惊着了,于是她忍住没去打那个电话。可她又没有张弛外甥的电话,无法联系。她急得像热锅上蚂蚁,在医院的走廊里团团乱转。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ICU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似乎那里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天蒙蒙亮了,外面的雨势也变小了,雷与风似乎也累了,都消停下来了,只是窗外还下着蒙蒙的细雨。
艳秋有个毛病,一紧张就要吃东西,她现在觉得饥肠辘辘,他想出去买点零食,可又不放心正在抢救的张弛,她不知道里面情况到底怎样了,是吉还是凶。她强忍着饥饿与心慌,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急如焚。
突然急救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他把口罩摘下说。
“你是患者家属?”
“我是,我丈夫他怎样了?”
“已经抢救过来了。”听了医生这话,艳秋觉得双腿莫名其妙地瘫软了,她一下子堆在地上。医生赶紧上前,把她扶到长椅上。艳秋的脸色蜡黄,眼神迷离。医生知道她是低血糖,赶紧去急救室,拿来一盒牛奶,让她慢慢喝下去。艳秋喝了四五口,眼泪就涌了出来,她一下子跪在地上,给医生磕了几个响头,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医生,你可是我的大恩人。”
“大婶您别这样,治病救人是我们医生的天职,这是应该的。大婶你有低血糖,再喝点奶,坐下来休息一下,过一会儿,你可以进去看病人了。”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有儿子,但他在加拿大,正在往回赶。”
“病人这次恐怕要做心脏搭桥手术,不做手术的话,再犯病恐怕就---”
“好好,我们做,我们做,我们听医生的。只是能不能等他儿子回来再做手术?”
“他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立刻往回赶,我想也就这一两天吧。”
“手术是越快越好。你不能签字吗?”
“医生,不瞒您说,我是患者的后老伴,我是儿子的继母,有些事我---”
“噢,我明白了,那就等他儿子回来签字吧。”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你让我老太婆说什么好啊。”
“不客气,我说了,治病救人,救死扶伤,是我们医生的天职。”
“谢谢您的牛奶。”说着艳秋从兜里掏出十元钱给医生,医生笑了笑,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别客气,一盒奶而已。”
第三天一大早,张岳跟妻子吉娜从加拿大赶回来了。他们急忙赶到医院,见艳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正在愁眉不展,无精打采。他们跑了过来,艳秋竟没有发现。
“江姨,我爸他怎样了?”
“噢,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抢救过来了,他正睡着呢。”张岳望着一脸疲惫不堪的艳秋,内心不是滋味。就是这个女人,伺候母亲十几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把母亲打发走,现在她又陪着老爸,可怜的女人,她没享什么福,一辈子吃苦的命,待这次老爸病好了,一定带他们老两口去加拿大颐养天年。
张岳跟吉娜蹑手蹑脚走进病房,张弛还在床上昏睡着。艳秋站在门口没进去,她不想打扰他们。
张岳用手轻轻抚摸老爸埋着针头的手背,眼泪流了出来。他想老爸这辈子不容易,为了他不被人歧视,为了他有一个完整的家,老爸隐忍着早已没有感情的婚姻。
好在半路遇上江姨,可人老了,各种疾病又找上来。吉娜见丈夫哭了,忍不住也落泪了。艳秋走进来,为他们递上纸巾。张岳感动地抓住艳秋的手,哽咽起来,吉娜用双臂拥抱艳秋,把她带到走廊的长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