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李文才最近迷上了写诗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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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才最近迷上了写诗,迷到卖菜时给人找零,指尖捏着钢镚儿,嘴里都要慢悠悠念一句“钢镚/滚着/钢镚的/弧度”,吓得常来买菜的张阿姨攥着芹菜往后缩,转头就跟小区保安小李嘀咕:“你盯着点老李,别是被菜篮子砸傻了,魔怔了都。”
这事儿得从上周三的“奇遇”说起。那天风很大,街心公园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他攥着刚从卤味店抢来的酱肘子——晚去一步就只剩猪耳朵了——蹲在长椅上啃,油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流,洇湿了蓝布衬衫的领口。屁股刚沾到椅面,就摸到个硬邦邦的玩意儿,掏出来一看,是本封皮磨得像他老伴儿纳的旧鞋垫的《现代诗选》。烫金的书名掉了俩角,页边卷得像被猫挠过,里面的诗分行密得比他卖了三十年菜的记账本格子还挤,字里行间还夹着半片干黄的梧桐叶。他翻到那页,一句“啊,风/吹过/我左脸的/第三根/汗毛”撞进眼里,惊得他嘴里的肘子肉差点喷出来,连带着把蹲在脚边啃落叶的流浪猫都吓跑了。
“这也叫诗?”李文才“啪”地合上书,直拍大腿,震得裤腿上的灰尘都飞起来,“那我李文才每天天不亮就扎进菜市场,闻着韭菜香听着讨价还价,看尽人间烟火,岂不是天生的诗坛种子选手!”他当即在心里拍板,要在小区业主群里打响名号,将来混个“小区诗圣”的头衔——到时候去菜市场砍价,往摊主面前一站,把诗集往菜摊上一摆,说“我是写诗的李文才”,还不得多送两根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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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他搬个刷着蓝漆、掉了半块皮的小马扎,蹲在自家院儿那棵老槐树下。槐树的树皮皴得像他爷爷的脸,沟壑里嵌着不少尘土,枝桠上挂着去年的旧蛛网,风一吹就晃悠,沾在上面的碎塑料袋飘来飘去,像个没头的风筝。墙根下的枯草里,几只蚂蚁正忙着搬运掉在地上的槐米,他盯着树干足足憋了三个钟头,手指头在老年机屏幕上戳了删删了戳,草稿纸上划得密密麻麻,比他进货时列的清单还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是诗哪是菜价。最后,他终于挤出来一行字:“老槐树/你站着/像个/站着的/老槐树”。
他把这行字翻来覆去读了八遍,一会儿眯着眼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打节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一会儿叉着腰退到墙根,远远地瞅着纸上的字,活像个鉴赏名画的老教授。这时,隔壁的王大爷拎着鸟笼子路过,瞅见他这副模样,凑过来打趣:“老李,搁这儿跟树拜把子呢?这树要是能听懂你说啥,我把我家‘百灵’给你当徒弟,让它天天给你吟诗!”
“懂啥懂,”李文才把草稿纸往怀里一揣,故作神秘,“我这是在创作,诗歌!懂不?以后我就是小区诗圣了,你们都得尊称我一声‘李诗仙’!”王大爷撇撇嘴,晃着鸟笼子走了,嘴里念叨:“啥诗圣啊,我看你是‘剩’——剩菜吃多了撑的!等你哪天能让老槐树开花结果,我就认你这个诗圣!”
李文才没搭理他,特意掐着晚高峰七点半,大家刚吃完饭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点,把字发进业主群,末了还认认真真配了个叼着烟杆深沉思考的表情包——那还是他孙子去年给他下载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就等着一群人出来夸他天才横溢。
结果群里静悄悄的,半天连个点赞的泡泡都没冒出来。李文才刷得手机屏幕发烫,手指都快抽筋了,正憋着闷气呢,楼下张阿姨的头像慢悠悠亮起来:“老李,你家院儿那棵老槐树枝桠伸我阳台这边来了,挡着我晒被子了啊,有空记得剪剪?我那蚕丝被,晒不透潮得慌,可不像你,写两句分行字就能当干粮。对了,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帮我把被子搭你家槐树上晒得了,让你的诗给被子也沾点‘仙气’!”
紧接着,对门的赵叔也冒了出来:“老李,你这是输入法出问题了?还是老年机按键粘住了?我家孙子还以为我手机卡了,拿个小风扇对着屏幕吹呢,说要把‘重复键’吹出来!要不你把你那老年机给我,我让我孙子给你修修,保证以后写出来的字不重复!”
斜楼的孙阿姨也凑热闹:“老李,你这写的是啥啊?我家狗正盯着我手机看呢,以为是狗粮广告,正舔屏幕呢!你要是能写首‘狗粮诗’,我给你家送两袋进口狗粮!”
李文才盯着那几行字,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手指“啪”地按灭屏幕,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气鼓鼓地回了屋。屋里的煤炉上,铝壶正“呜呜”地冒着热气,暖融融的水汽模糊了窗玻璃,他望着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槐树,心里嘀咕:一群俗人,对牛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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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蹲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啃油条。摊前支着的大铁锅冒着白花花的热气,把他的老花镜都蒙上了一层雾,他用袖子擦了擦,刚咬下一口油条,脆生生的油香钻进喉咙,灵感“哐当”一声砸在脑门上。他赶紧掏出皱巴巴的小本子——封面上还写着“2025年白菜:1.5元/斤”——指尖沾着豆浆沫,在纸上划拉:“豆浆/冒着/豆浆的/热气/油条/弯着/油条的/腰”。
“老李,又在给菜价分行呢?”早餐摊的王婶儿一边翻着油条,一边打趣他,“你这要是印成菜单,我保证客人都得笑喷,说不定还能多卖两碗豆浆!到时候我给你提成,就按你写的诗的行数算,一行一毛钱!”
“不是菜价,是诗!”李文才把小本子举起来,得意地晃了晃,“这是我写的烟火诗,以后要登报的!到时候我成了大诗人,你这早餐摊也跟着沾光,我给你写个‘油条诗’,让你生意火遍整条街!”王婶儿凑过来瞅了一眼,笑得油条都掉锅里了:“登报?我看你这是要登‘笑话大全’!你要是能登报,我就把油条炸成诗的形状,给你免费吃一年!”
李文才没理她,写完把油手往蓝布裤子上一蹭,特意@了小区里那个据说在报社当编辑的老王,就等着王编辑夸他一句“有天赋”。王编辑隔了快一小时才回:“李哥,你这是分了行的菜单吧?我看饿了,刚下单了豆浆油条加茶叶蛋,顺便给你也点了一份,你边吃边写,说不定能写出个满汉全席来!对了,要是你能写出‘红烧肉诗’,我请你吃正宗的东坡肉!”
李文才气鼓鼓地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咬着油条狠狠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咚”的一声。呸,王编辑那是被坐办公室的体制磨平了审美,懂个屁的先锋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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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蹲厕所蹲了半小时,蹲得腿麻得站不起来,扶着墙才勉强挪到沙发上,突然灵光一闪——不能再藏着掖着了,得放个大招震震这群不懂事的邻居。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他孙子吃的草莓酱。他翻出去年爬香山拍的夕阳照片,对着照片挤了整整一上午,终于攒出来一首长诗:“夕阳/是/红色的/夕阳/它/落下/像/落下的/夕阳/我/看着/夕阳/像/看着/夕阳的/我”。
写完他把手机举到眼前,越读越觉得自己把天地哲理都写尽了,特意加上#现代诗# #灵魂诗人#两个话题标签,雄赳赳气昂昂地点了发送。这下群里直接炸锅了,消息刷得他眼睛都花:“老李,你是不是把一句话复制粘贴八遍?我家孩子正拿螺丝刀拆手机呢,说要把‘重复键’抠出来,以后再也不让它捣乱!”
“咳,这我也会写啊,‘马桶/是/白色的/马桶’,不比你这差吧?我申请当‘小区诗仙’,以后咱们分庭抗礼!”
“李哥别发了,我家猫正抱着手机啃呢,说这字儿比猫薄荷还提神,啃完就能抓老鼠!”
“我说老李,你要是没事干,帮我家通通下水道呗?你这分行的本事,通下水道肯定一把好手——把管子拆成一节一节的,跟你写诗似的!”
“老李,你这诗要是能当催眠曲就好了,我家孩子最近失眠,我读了三遍你的诗,他直接睡着了!比安眠药还管用!”
李文才看着这些消息,气得手指都抖,胸口一鼓一鼓的,差点把嘴里的烟杆咬断——那烟杆还是他老伴儿生前给他做的,竹节上还留着她刻的小梅花。这时,他孙子放学回来了,凑过来瞅了一眼手机,笑得直不起腰:“爷爷,你这写的啥啊?跟绕口令似的,我读了三遍都快把自己绕进去了!要不你给我写首‘作业诗’,让我写作业的时候也能沾点仙气,快点写完!”
“你懂啥,这是艺术!”李文才把手机往怀里一抱,吹胡子瞪眼,“你们这些小屁孩,就是不懂欣赏,满脑子都是游戏和作业!等我成了大诗人,你就知道你爷爷有多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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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气,干脆退了业主群,转头建了个“文才诗社”,硬拉了几个平时一块儿下棋打牌的老头老太太入伙。一群人每天准点蹲在公园长椅上“搞创作”,长椅旁的迎春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花瓣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李文才拍着胸脯忽悠:“学会写诗,下棋都能多赢三局!写诗能锻炼逻辑,逻辑好就能算准对手的棋路!以后咱们诗社的人,下棋都能赢遍整个小区!”
于是每天下午,公园长椅上就飘着各种“大作”:
张大爷捏着棋子,皱着眉念叨:“棋盘/是/方的/棋子/是/圆的”,念完走一步“马”,结果直接送进了对方的“炮”口,气得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摔:“都怪这诗,打乱了我的思路!老李,你赔我这局棋,要不我就退出诗社!”
李大妈抿着茶水,慢悠悠嘟囔:“茶水/凉了/像/凉了的/茶水”,说完把凉茶水倒了,又续了一杯热的:“这诗得配热茶才有味儿,凉了就像老李的诗——没劲儿!对了老李,你要是能写首‘热茶诗’,我就把我家的紫砂壶借你用!”
王大叔望着树上的鸟,扯着嗓子喊:“鸟叫/是/鸟叫的/声音”,吓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了,拉了他一肩膀鸟屎,他抹了抹肩膀,乐呵呵地说:“这是鸟给我的诗评,肯定是夸我写得比老李好!老李,你可得加把劲儿啊,别让鸟都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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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才把这帮人的“大作”加上自己的,整理成了一本《文才诗集》,自掏腰包打印了整整五十本,揣在布袋子里逢人就塞,跟发健身房传单似的。小区门口保安小李值班,那天被李文才塞了一本,小李翻了两页,挠挠头说:“李叔,你这诗比我上次偷睡岗写的五千字检讨还啰嗦,全是凑字数呢。”
李文才把布袋子一抱,摇摇头,对着小区大门外的夕阳长叹一声:“唉,世人皆醉我独醒啊,你们不懂我这份灵魂的震颤。”
这时,王大爷拎着鸟笼子又路过了,瞅见他这副模样,笑着喊:“老李,又在写诗呢?给我也写一首呗,就写我的鸟!要是写得好,我把我家‘百灵’借你当‘诗社吉祥物’,让它天天给你伴奏!要是写得不好,你就给我家鸟洗一个月的鸟笼子!”李文才头也不抬,挥挥手:“等着,保证把你家鸟写得比我李文才还像诗人,让它以后都不叫了,改吟诗!”
王大爷哈哈大笑:算了吧,你那诗,没屁硬挤,没味儿!”
李文才脖子一歪,道:“啥屁屁屁的,我看你就是个屁,臭屁不响,响屁不臭,有屁不放,憋坏五脏!”
没过两天,李文才遛弯看见小区流浪猫,又挤出一首:“猫咪/躺在/墙根/晒/太阳/猫咪/是/猫咪的/猫/太阳/晒着/猫咪的/背”,写完得意洋洋,拿给遛弯的刘奶奶看,刘奶奶戴上老花镜盯了半天,说:“老李啊,你说这猫到底偷没偷我家晒的咸鱼啊?”给李文才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直到有一天,小区外面美院的学生来这儿采风写生,背着画板刚坐下,就被李文才逮住了,赶紧递上自己的《文才诗集》,整了整衣襟,就等着专业人士给他正名,好好夸夸他的才华,打那些小区邻居的脸,到时候他就抱着诗站在小区广场,让这群俗人好好膜拜。
大学生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眉头就皱起来了,翻完整本,憋了半天才说:“大爷,您这不是诗啊,就是把一句好好的人话硬生生拆成了好几行堆在这儿。诗是要带情感、留余味的,不是把同一个词拆开来重复一遍就叫诗了呀。”
李文才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自己那本诗集,一页一页翻过去,看着那些挤出来的分行,突然就觉得这些字像一堆没拼对的碎积木,散得乱七八糟,半点儿好看的样子都没有。他想起那天蹲在槐树下看见的树影,想起早餐摊冒着香热气的豆浆,想起那天香山烧红半边天的夕阳——那些本来活灵活现、暖乎乎的画面,被他这些碎句子拆得七零八落,只剩干巴巴的重复,啥味儿都没了。
那天晚上回家,李文才把手里剩下的几十本诗集全都捆起来,塞进了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他搬个凳子坐在窗边,看着院儿里的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他没再分行凑句子,只在手机记事本里安安稳稳写了一句:老槐树站着,风来了,叶子响了。
后来业主群里李文才主动加了回去,再也没发过自己凑的那些分行诗,倒是张阿姨上次碰到李文才下棋,跟人念叨:“别说,老李最近棋艺长进真不少,每一步都走得干脆利落,不像前些天,落个子磨磨唧唧半天,比他凑那诗还费劲。”现在老李蹲公园下棋,赢了棋有人逗他:“老李,给今天赢棋作首诗呗?”李文才就摸着烟杆笑:“去你的,不下棋赶紧给我滚一边儿去。”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