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编芦苇席》
——枫叶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假期,我跟邻居李师傅学起了编芦苇席的手艺,这活儿是给供销社代加工的,既能学一门糊口的本事,又能为家里挣点零碎补贴,在那个年月里,算得上是最实在、最靠谱的打算。
编芦苇席,从来都不是轻巧的营生,而是实打实的苦累活,从原料处理到成品完工,每一道工序都藏着辛苦,也藏着老手艺的讲究,半点儿马虎不得。最先要做的,是打理刚从供销社领回来的芦苇,苇秆身硬挺,还裹着一层粗糙扎人的外皮,还有细密的苇刺藏在缝隙里。我们把芦苇搬到院子里,堆在空地上,第一步就得耐着性子,一点点剥去芦苇外皮,那外皮干硬又锋利,指尖稍不留神就会被划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疼得人指尖发颤。
接下来是劈芦苇,这可是最考验手艺的环节。粗壮的苇秆,要用一把磨得锃亮的特制劈刀,顺着苇秆的纹路,从中间均匀劈成两半,力道与手法缺一不可。我坐在小板凳上,右手紧紧攥住刀柄,腕力要稳、要准,左手轻轻扶着苇秆,慢慢往前推送,眼睛要死死盯着苇秆的纹理,不能有半分偏移。若是力道稍偏,或是送苇的速度快了慢了,芦苇立马就劈歪了,好好的苇料歪歪扭扭,直接作废,看着实在心疼。那些日子,芦苇的硬茬和小刺,天天折磨着双手,没几天,手掌、指尖就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红肿的扎痕,旧伤结了痂,新伤又添上,钻心的疼是常事,慢慢的,双手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硬茧,也就不那么怕扎了。细一些的嫩芦苇,用不着劈刀,改用一种叫梭子的专用工具,捏着梭子顺着苇秆中间轻轻划开一道小口,让苇条变得柔韧,方便后续编织,这一步看似简单,也要练上许久才能熟练。
处理好的芦苇,要按粗细、长短仔细分捆扎好,紧接着就是清水闷泡,这一步最是考验经验,全靠李师傅手把手教。我们把扎好的苇捆搬进屋内,洒水浸泡,浸泡的时间必须拿捏得丝毫不差:泡得太久,苇秆会泡得发烂发黏,失去了韧性,编出来的席子松松垮垮,用不了多久就坏;泡的时间太短,苇秆依旧硬邦邦、脆生生,编织时轻轻一折就断,根本没法用。等芦苇彻底泡透,摸起来绵软了几分,还要搬来石碾子,在屋里的空地上反复碾压柔化,这里面的门道更是不少。起初我年纪小、力气弱,只能双手攥着石碾,弓着腰,一点点推着碾子在苇秆上来回滚,没推一会儿,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腰也僵得直不起来,浑身冒虚汗。李师傅见我吃力,便教我借力的技巧,练熟之后,就可以双脚稳稳站在碾子上,借着身体的重量,慢慢蹬着石碾子来回碾压,这样既省了力气,又能把芦苇碾得更绵软,碾压过后的芦苇,变得柔韧听话,才算真正成了能上手编织的料。
到了正式编席子的环节,更是熬人。整日都蹲在屋内的泥地上,要么双腿盘坐,要么半蹲着身子,一蹲就是大半天。屋内光线不算明亮,靠着窗棂透进来的自然光劳作,阴天的时候,还要开灯赶工。起身的时候,双腿麻得像灌了铅,针扎似的疼,得扶着墙或是桌角缓上好一会儿,才能慢慢挪动脚步。双手拿着处理好的苇条,上下穿梭、左右交织、用力压实,动作要连贯,心思要缜密,眼睛要紧紧盯着席面,保证每一根苇条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席面平整紧实,不能有半分歪斜松动。手艺熟练的李师傅,手脚麻利,熟能生巧,一天下来,能稳稳当当编出两张规整厚实的苇席;而我初学时,手生眼拙,常常顾了这头忘了那头,苇条缠在一起,还要拆了重编,速度慢得很,从清晨忙到傍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编成一张,有时候还会因为尺寸、紧实度不达标,被供销社打回来修改。编席子还有两样离不开的工具,一根五尺长的木尺,时刻用来丈量席子的长宽,保证符合供销社的标准;还有一把锋利的撬刀,专门用来把交错的苇条撬紧、压实,让席子更加结实耐用,这两样简陋的工具,陪着我在屋内度过了无数个埋头劳作的日夜。
整个假期,我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天刚蒙蒙亮,就着屋内窗缝透进的晨光读书练字,等天色大亮,就在屋中央的空地上,一头扎进编席的活儿里,除了吃饭喝水,双手几乎没有停过,就连周日也从不偷懒歇息。屋内没有风吹日晒,可闷热的时候,空气不流通,汗水依旧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滴在身前的苇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慢慢阴干。那时候,一张做工合格、尺寸标准的苇席,供销社给的加工费是八毛钱,可别小瞧这区区八毛钱,在那个挣一分钱都无比艰难的年代,村里的壮实男劳力在生产队里苦干一整天,挣到的工分折合下来,也才六七毛钱,我靠自己的双手编一张席子,收入竟比生产队壮劳力一天的工分还高,这份小小的成就感,让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再累也觉得满心欢喜。
就这样,从那个假期开始,我一坚持,就是整整三年。寒来暑往,每一个空闲的日子,我都守着屋里那堆芦苇,握着劈刀与撬刀,默默编织着苇席,也编织着简单的期盼。挣来的钱不多,每一分都是靠双手一点点磨出来的,攒起来,能给家里买油盐酱醋,添些针头线脑,多多少少减轻了父母的生活负担。那段日子,没有锦衣玉食,没有悠闲自在,只有日复一日的辛苦,双手的厚茧、腰背的酸痛、被芦苇划破的伤口,都是时光留下的印记,可守着一方屋内的小天地,踏踏实实劳作,心里却格外安稳。那些伴着苇香、在屋内默默编席的时光,那些简单又纯粹的小满足,早已深深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岁月深处最难忘、最温暖的旧时光,每每回想起来,都满是感慨与怀念。
作者简介:
枫叶:辽宁省丹东市人,中共党员,大专学历,爱好文学,尤喜诗词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