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十九)
作者:沈巩利
清禾队的人都说,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它就在那儿。
那是一个寻常的上午,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巷子里有人在晾被子,有人在喂鸡,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赵家的院子里却突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
赵家媳妇方方出事了。
最先发现的是邻居刘婶。她听见赵家屋里动静不对,推门进去,只见方方直挺挺地坐在炕沿上,眼睛瞪得溜圆,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地说话,声音却完全不是她自己的。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苍老的腔调,满屋子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我是赵门李氏,这是我屋,谁也别想占……”
刘婶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赵门李氏,那是方方的婆婆,赵家的老太太,三年前就去世了。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就是这副腔调说话,连骂人的口气都一模一样。现在方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是老太太在世时说过的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清禾队。人们纷纷往赵家赶,院子里很快就聚了一圈人。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小声议论,胆子小的女人捂着嘴不敢出声。方方还在说着,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哪年哪月谁借了赵家一升米没还,哪年哪月谁在背后说了赵家的闲话,桩桩件件,清清楚楚。这些事,按说方方一个年轻媳妇是不该知道的,可她偏偏说得一字不差。
有人开始往后退,嘴里念叨着:“这是老太太通串了,通串了。”
在清禾队,“通串”这个词,老辈人都懂。意思是死去的人魂魄附在了活人身上,借着活人的口说话。这种事传得邪乎,信的人多,不信的人也有,可真赶上了,谁心里都发毛。
赵家的男人赵大柱急得团团转,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出主意说赶紧去请三老,大柱子这才回过神来,一路小跑着去找永贵、小厚和末名。
三位老人正在队部院子里晒太阳,听大柱子结结巴巴把事情一说,永贵眉头一皱,站起来说:“走,看看去。”小厚和末名也跟着起身,大柱子在前头带路,一路小跑回了赵家。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见三老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三位老人进了屋,只见方方还在炕上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里不停地说着。那声音确实不是方方平时的嗓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阴气。屋子里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永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着方方的神色。小厚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你看她那个眼神,直勾勾的,不像装的。”末名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
永贵想了想,转身对大柱子说:“去,折几根桃树条来,要新鲜的,带叶子的。”
大柱子不敢多问,赶紧跑到后院,赵家正好有一棵桃树,他折了几根嫩枝条,拿回来递给永贵。永贵接过桃树条,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小厚,低声说了几句。小厚点点头,接过桃树条,走到方方跟前。
方方还在说着,声音越来越尖,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小厚也不说话,拿起桃树条,轻轻地往方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掸灰,不像打人。方方的身子微微一颤,嘴里的话停了一瞬,接着又继续说。
小厚又轻轻拍了一下,这次拍在胳膊上。方方又是一颤,声音变小了一些。小厚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从肩膀拍到胳膊,从胳膊拍到后背,动作始终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桃树条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桃叶的清香。
拍了大概十几下,方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整个人往后一仰,软软地倒在了炕上。
屋里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方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是清亮的,是她自己的眼神。她茫然地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三位老人,看着大柱子,声音虚弱地问:“我咋了?你们咋都在这儿?”
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柱子扑过去,握住方方的手,眼眶都红了:“你可醒了,你可醒了。”
方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浑身没力气,头昏沉沉的。刘婶赶紧倒了碗热水端过来,方方喝了几口,脸色慢慢缓过来了。后来有人问她刚才的事,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说自己在屋里坐着,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件事在清禾队传了很久。有人说是老太太放心不下家里的事,回来看看;有人说是方方身子弱,冲了什么不该冲的东西;也有人说这不过是方方一时迷了心窍,桃树条子一打就好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件事大家看法一致——三老来了,事情就解决了。
后来有人问永贵,桃树条子到底是啥讲究。永贵笑了笑,说:“桃树辟邪,老辈人传下来的。这东西有没有用,我说不准,可人心需要它。人心里安生了,病就好了。”小厚在旁边补了一句:“其实那桃树条子轻飘飘的,打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方方那是心里头有事,压得太久了,借着那由头发泄出来了。咱们去,是给她一个台阶下。”
这话说得在理。可清禾队的人还是愿意相信桃树条子的作用,每年春天,总有人在门楣上插几根桃树枝,图个吉利。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大家觉得踏实。
方方的事情过去没几天,清禾队又出了一件事,这回不是驱邪,是劝学。
姓任的人家在队里不算大户,老任头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没什么文化,却有个死脑筋——重男轻女。偏偏他老婆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没生出一个儿子。老任头心里不痛快,总觉得没儿子就是绝了后,在队里抬不起头来。这股子怨气,不知怎么的就撒在了三个女儿身上。
大女儿桂花已经十二了,二女儿杏花十岁,小女儿桃花八岁。三个丫头都到了上学的年纪,可老任头不让去。他说:“丫头家家的,上啥学?认得几个字有什么用?早晚是人家的人,不如在家学学针线、帮帮忙,过几年找个婆家嫁出去就是了。”
这话在早些年,清禾队也有人这么说。可这些年不一样了,队里的娃娃们不管男女,都送去上学,清禾队的小学就在村南头庙里,走路一刻钟就到。老任家的三个丫头天天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眼巴巴地羡慕,可谁也不敢吭声。老任头的脾气不好,说了不让去就是不让去。
三个孩子的妈任嫂是个软性子,心里觉得不妥,可不敢跟男人顶嘴,只能私下里叹气。时间长了,三个丫头也就认了,每天在家喂鸡、打猪草、学做针线,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认字、读书、唱歌,心里头苦,嘴上不说。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三老耳朵里。
那天下午,永贵、小厚、末名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往任家走。走到门口,正碰上桂花蹲在院子里剁猪草,小手冻得通红,一刀一刀地剁着。见三老来了,桂花站起来,怯生生地叫了声“爷爷好”。
永贵摸了摸桂花的头,问:“想不想上学?”
桂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低着头小声说:“我爸不让。”
三位老人进了屋,老任头正坐在炕上抽旱烟,见三老来了,赶紧让座倒水。永贵也不客气,开门见山:“老任,我来跟你商量个事。你家三个丫头,该上学了。”
老任头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闷声说:“永贵叔,丫头家家的,上啥学?认得字有什么用?在家帮帮忙,过几年嫁人就是了。”
小厚在旁边接了一句:“老任,这话你可说错了。丫头咋了?丫头就不是人?现在啥年代了,还拿老黄历说事。”
末名也跟着说:“咱们清禾队的小学,从建起来到现在,出去的丫头片子考上中学的比小子还多。你就不想让你的丫头也有个出息?”
老任头低着头不吭声,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头了也没发觉。
永贵放缓了语气,说:“老任,我跟你算笔账。三个丫头上了学,认得字,能算账,将来不管干啥都方便。就算嫁了人,有文化的人到婆家也受尊重。你要是把她们圈在家里,大字不识一个,将来到了社会上,寸步难行。你是当爹的,就不为她们的以后想想?”
老任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厚接着说:“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是想要个儿子。可这事儿由天不由人,你不能因为没有儿子,就把三个丫头的前程耽误了。这三个丫头是你们任家的骨血,跟儿子有啥区别?你要是把她们培养出来,将来有出息了,还不是你的光荣?”
末名最后说了一句:“老任,我劝你一句,别犯糊涂。现在是新社会了,男女都一样。你不让丫头们上学,说出去让人笑话。将来她们长大了,心里记恨你,你图啥?”
老任头沉默了很久。炕桌上的茶水凉了,他又续了一杯,喝了一口,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三位叔,你们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他抬起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桂花,进来。”
桂花怯生生地走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动。
老任头看着自己的大女儿,眼眶有些发红:“明天,带两个妹妹去学校报名,就说我说的,让老师收下你们。”
桂花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反应过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三老磕了个头,又给老任头磕了个头。老任头赶紧把她拉起来,嘴里念叨着:“行了行了,起来吧。”
第二天一大早,桂花带着杏花和桃花,背着用碎布拼的书包,去了清禾队小学。严老师收了她们,发了课本和铅笔。三个丫头坐在教室里,摸着崭新的课本,高兴得不得了。放学的路上,桃花一路蹦蹦跳跳,嘴里哼着刚学的歌,那歌声清脆得像春天的鸟叫。
这件事在清禾队又传开了。有人夸三老有本事,啥事都能摆平;有人说老任头总算开了窍;也有人说,这世道变了,丫头也能顶半边天了。说归说,大家心里都明白,三老做的这件事,比调解几桩纠纷的意义更大。
后来有一天,永贵在巷口碰见老任头,问他三个丫头上学咋样。老任头难得地笑了笑,说:“好着呢,桂花学得最快,老师说她是块读书的料。”永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往后你就知道了,这三个丫头,比啥都强。”
老任头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清禾队的故事,就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中,一天天延续着。三老调解组的名声也越来越响,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清禾队有三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既能治活人的纠纷,也能治“死人”的麻烦,还能劝人送孩子上学。可三老自己从不把这些当回事,他们常说的一句话是:“人活一辈子,能帮别人做点事,就是最大的福气。”
这话,清禾队的人都记着呢。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