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
作者:沈巩利
清禾队的人提起山玉粮站,心里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是每年交公粮的地方,也是许多故事发生的地方。
那一年的交粮任务下来得比往年早。队里把粮食装好车,天不亮就出发了。山玉粮站在公社西边,从清禾队去,要过一道河,拉架子车得一个多钟头。队里派了七八个壮劳力,领头的叫奎朝,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干活实在,人也机灵。

粮食拉到粮站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粮站门口排着长队,各队的架子车一辆挨着一辆,一直排到大路上。清禾队的车排在中间,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轮到。
验粮的是个中年汉子,姓杨,大家都叫他杨站长。这人验粮出了名的严,手里拿个探粮器,往麻袋里一捅,带出粮食来,捏几粒放进嘴里一咬,就知道干湿好坏。清禾队的粮他一验,皱了一下眉头,说:“这粮不行,水分大了,拉回去晒晒再来。"
奎朝一听就急了:“杨站长,这粮我们晒了三天的,咋还能水分大呢?”
杨站长把嘴里嚼过的粮食吐出来,摊在手心上让奎朝看:“你看,这一咬还是软的,你自己试试。”奎朝接过几粒放进嘴里一咬,确实还有一点软。他回头看看队里的其他人,大家都不吭声。
奎朝想了想,说:“杨站长,这粮我们在场上晒了整整三天,太阳好的很,翻了多少遍。你要说水分大,我们认,可你看看前面那队的粮,跟我们的一起晒的,咋就收了呢?”
杨站长的脸色沉下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跟我比什么?人家是人家,你是你。拉回去!”
奎朝的劲儿上来了。他一弯腰,把刚搬下车的那袋粮食又搬上车,对同伴们说:“走,拉回去!”
同伴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奎朝,要不咱再跟站长说说,别赌气。”奎朝不听,拉着车子就往回走。七八个人只好跟着,一辆空车、一袋粮食,又从山玉粮站拉回了清禾队。
这事当天就传遍了全队。有人说奎朝做得对,粮站欺生,凭啥别人的收我们的不收?有人说奎朝硬上,跟粮站对着干有啥好处?粮食早晚得交,这一来回白跑一趟,耽误工夫不说,还惹了一肚子气。
消息传到公社包村干部生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生树是公社派驻清禾队的包村干部,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子,说话声音洪亮,办事雷厉风行,在队里驻了两年多,大家都认识他。这人有个特点——爱开会。大事开会,小事开会,有事开会,没事也开会。清禾队南头那棵大核桃树下,是他最喜欢开会的地方。树荫大,能坐几十号人,离住的地方近,方便。
那天下午,核桃树下又开起了会。
生树站在树跟前,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围坐着的社员们,目光在奎朝脸上停了一下。奎朝坐在人群里头,低着头,不吭声。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说个事。”生树的声音在核桃树下回荡,“昨天交粮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奎朝同志把粮拉回来了,一袋粮食拉回来了,一车人跟着空跑一趟。这事看起来不大,但性质严重。”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为什么严重?因为这不仅仅是粮食的问题,这是思想问题!粮站验粮,那是代表国家在验,你说不行就不行?你比粮站还权威?你把粮拉回来,你拉回来的是一袋粮食吗?你拉回来的是对抗组织、对抗国家的坏思想!”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生树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奎朝是我们的阶级兄弟,他现在思想上出了毛病,我们不能看着他往泥潭里越陷越深。我们要伸出革命友谊之手,拉他一把,把他从资本主义的泥潭里拉上来!”
这话说得重了。在场的社员们都低着头,不敢看奎朝,也不敢看生树。奎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生树接着说:“清禾队是先进队,不能出这样的事。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帮助奎朝同志认识错误、改正错误。奎朝,你站起来,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的问题。”
奎朝慢慢站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生树同志,各位乡党,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粮站顶牛,不该把粮拉回来。我思想上有毛病,觉悟不高,给队里抹了黑,给国家添了麻烦。我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犯。”
他说完,又站了一会儿,见生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就把粮送到粮站去,保证让杨站长验过。”
生树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有错误不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奎朝同志能当着大家的面承认错误,说明他还是有觉悟的。大家要相信他,帮助他,让他重新回到革命队伍中来。”
会散了,人群慢慢散去。奎朝最后一个走,低着头,步子很慢。有人想跟他说句话,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叹口气走了。
第二天,奎朝又拉着那袋粮食去了山玉粮站。这次他什么话也没说,杨站长验了粮,说“行了”,他交了粮,拿了条子,默默走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走大路,抄了条小道,一个人推着空车,在月光下走了很久。
后来有人悄悄问奎朝,那袋粮食后来咋样了。奎朝苦笑了一下,说:“晒了一天,其实跟上次也差不多,可那次就收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生树在清禾队驻了三年多,后来又出了几件事。
有一回,队里的选工早上没打招呼就出了山。选工是个老实人,那天是有急事,天没亮就走了,忘了跟生树请假。生树知道后,让选工到他的驻队房子去。
选工进了门,还没开口解释,生树劈头就问:“昨天出山为啥不请假?”
选工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生树就和选工吵上了。选工愣住了,他转身走了,从那以后,见了生树就绕着走。
还有一次,大队开大会,让四五个掮木头的人把木头掮上游村。那些木头又粗又长,从清禾队到游村,要过一道河,好几里路。几个掮木头的人累得满头大汗,生树站在路边看着,嘴里还催着:“快点快点,磨蹭什么!”
后来,生树出事了。
先是有人举报他经济上有问题,上头来人调查,查来查去,查出了不少事。具体是什么事,清禾队的人说不清楚,只听说跟钱粮有关,数目不算太大,但性质严重。后来他被开除了党籍,开除了公职,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双开”。
消息传到清禾队的时候,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叹,也有人不吭声。那天吵了架的选工,听到消息后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半天烟。
后来的事,清禾队的人也是听说的。生树被处理后,在一家乡镇企业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干。具体干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看大门,有人说搬货。反正不再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包村干部了。
有一年冬天,清禾队有人去上会赶集,在街上碰见了生树。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在路边吃一碗面。那人本想上去打个招呼,想了想,还是绕道走了。
后来,清禾队的人偶尔还会提起生树。有人说他其实也有本事,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有人说他心眼不坏,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也有人说,人在位子上待久了,容易忘乎所以,忘了自己是谁。
核桃树还在,树荫还是那么大。只是再没人站在树下开那种会了。有时候老人们在树下乘凉,说起从前的那些事,说到生树,说到奎朝,说到选工,说到山玉粮站,总是感慨万千。
奎朝后来当了队里的保管员,管了十几年的粮食,一粒都没出过差错。有人问他当年那袋粮食的事,他摆摆手说:“陈年烂账了,不提了,不提了。”可熟悉他的人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人红过脸,再也没认过死理。
选工后来当上了生产组长,干了好些年,队里的人都服他。他从不对人动手,也从不对人大声说话。有人说,这是因为当年那吵架把他吵明白了——权力是让人敬畏的东西,用在正处,是福;用歪了,是祸。
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可真正明白的人,又有几个呢?
清禾队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那些曾经的人和事,已经慢慢沉淀在岁月的长河里,成了后来人口中的一段旧话。山玉粮站后来改了制,不再收公粮了,变成了一个仓库。核桃树还在,年年春天发芽,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站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清禾队一天天变样。
那些年发生的事,有些人还记得,有些人已经忘了。可清禾队的土地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被忘记的——比如公平,比如良心,比如那些年在核桃树下吹过的风,和风中飘散的那些长长短短的叹息。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