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明又至,
更想俺那河南娘
旖旎
我生于一九六九年,记忆的根,从落地那一刻起,便深深扎在霍州城北、柏木沟煤矿——什林村上头、中镇霍山白山脚下那片土窑洞连着煤窑、烟火裹着煤烟的黄土坡上。霍山巍巍,汾水悠悠,可我心里最亲、最暖、最放不下的,是俺那从河南过来、一辈子操着家乡话、把苦日子过甜的娘,还有那位在煤矿上挖了一辈子煤、朴实沉稳的爹。我们兄妹五个,我是最小的老幺,排行老五,自小就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
那时的母亲,总梳着一头盘得紧实利落的圆纂儿,鬓角抿得光顺,一丝不乱。青丝早已被岁月染透,黑白相杂,像落了一层霍山的霜雪,又像窑洞里常年不熄的灯花,看着素净,却透着一股子安稳劲儿。她是河南人,一身地道的大襟布衫,斜襟盘扣,粗布料子洗得发白、磨出软边,却永远浆洗得洁净平整,领口袖口都收拾得周周正正。一双裹过的小脚,踩着自己一针一线纳的千层底布鞋,步子细碎却稳当,走起路来轻轻巧巧,却撑起了我们兄妹五人一大家子的整片天。脸上虽带着常年操劳的细纹,眼神却温和清亮,说话带着一口绵软的河南腔,待人实诚,做事利落,往炕头一坐,整个窑洞就有了主心骨。
父亲却是另一番模样。常年在井下挖煤,他却始终清清爽爽,就连身上的工作服也总是干干净净,不见半分邋遢。风吹日晒,又常年被煤烟熏染,他的脸膛却并不黝黑,也没有刻满深浅交错的皱纹,更不像霍州山坡上被风雨冲刷出的沟壑那般粗糙。一双大手宽厚有力,却并非布满老茧,指缝里也从没有嵌着洗不净的煤黑——既能扛起沉重的煤筐,也能轻轻抚摸我们的头顶。他身高一米七五,腰背始终挺拔笔直,上班时身着工装,下班便换上一身整洁的中山装。父亲一心扑在工作上,平日里不善家务,近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连油瓶子倒了都懒得去扶,只淡淡一句:“油都洒了,扶它又有何用?”可他一身正气,一身硬气,身形敦实可靠,往那儿一站,便是全家稳稳的顶梁柱。
古人云“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我虽不曾远走天涯、漂泊异乡,却从记事起,就日日活在这句话里。
家里全靠父亲一人在矿上挖煤挣工资,吃的是供应粮、霍州白面,定量少、人口多,锅上的日子总是紧巴巴,布票更是金贵,扯不起新布。母亲便凭着从河南老家带来的手艺,日夜纺线、织布,撑起我们兄妹五个的穿戴。
窑洞里常年摆着一架老旧的纺车,一架矮脚织布机。一到夜里,麻油灯一亮,母亲便坐在纺车前,一手轻摇轮柄,一手捻着棉絮。棉团在她指尖一点点拉长、抽细,变成匀净不断的棉线,“嗡嗡”的纺车声低沉安稳,伴着我一夜夜入眠。线纺足了,再上机织布:经线排得笔直,纬线来回穿梭,母亲双脚交替踩动踏板,木梭在她手里飞快往来,“哐当、哐当……”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沉稳有力。从一团棉花,到一疋厚实的土布,再到我们身上的单衣棉袄、家里的被面床单,全是母亲一双手、纺车转、织机响,一点点熬出来的。
多少个深夜,我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土窑洞里那盏麻油灯昏黄摇曳,灯花一跳一跳,母亲总在忙碌。有时在炕头纳鞋底、缝衣裳,麻线“嗤啦”一声扯过硬实的布;有时就在纺车前摇着轮子,棉线细细长长;有时又坐在织布机前,梭子来回飞舞。我们兄妹五个的单衣、棉袄、夹裤,奶奶的冬衣夹袄,小姑的鞋袜头巾,无一不是她从棉花开始,纺、织、剪、缝,一夜一夜熬出来的。“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她从不说想,也不说盼,只是一边做活,一边静静等着父亲从漆黑的煤窑下平安归来。夜再深,霍山的风再冷,窑洞的窗再单薄,只要那盏窑灯亮着,纺车或织布机轻轻响着,这个家就安生、就瓷实,心就落得了地。
父亲一身疲惫推门而入,刚喊一声:“我回来了!”
昏黄的灯光下,他虽不见满脸煤灰,可连日井下劳作的辛劳,依旧写在眉眼间。工装整齐,腰背挺直,可一进家门,眼神立马柔和下来,再累也会对着我们笑一笑。
母亲立马带着一口河南腔笑着应声:“快上炕歇着,饭早给你圪蹴在灶上温着哩!”
父亲吃饭格外挑剔,忌口多得吓人,葱、蒜、韭菜、香菜、辣椒一点不能沾,连味儿都闻不得;西红柿、茄子、土豆、洋葱、蒜苗、蒜苔、南瓜更是一口不碰;就算吃豆角,也只吃里面的豆,绝不吃外面的皮。为这,母亲一辈子不容易,每天都要做两样饭菜:我们兄妹五个吃的是家常便饭,该放啥放啥;给父亲单独做一份,净手净锅净案板,半点异味都不能有,生怕熏着他、惹他不适。
明明人口多、日子紧,锅上灶下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可母亲几十年如一日,从没抱怨过一句,总是耐心细致,分开做、分开盛,连端上桌都要错开位置,把最妥帖的照顾,全藏在一粥一饭里。
转身她就快步去灶台热饭,给父亲端上单独做的玉米面窝窝、小米稠粥、红薯面饊子,配着精心择好的素菜,再端上一碟自家腌的酸菜、韭花、咸萝卜给我们。简单一口热饭下肚,父亲满身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口热乎气吹散了。这般光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从未变过。真应了那句“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母亲常挂在嘴边一句老话:“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不怕耙耙没齿,就怕匣匣没底。”她就是那个守着家、守着心、守着一口热饭、守着一炕温暖的“底”,把所有苦累辛酸自己咽,把所有舒坦安稳,全留给一家老小。
我们住的是地道的霍州土窑洞,靠山掏挖,土坯砌门,冬暖夏凉,是黄土高原上最踏实的居所。窑里盘着大通炕,炕连灶台,烟火一烧,满炕都热烘烘的。窑壁上凿着一个个深浅不一的窑窝子,放针线笸箩、煤油灯、顶针、剪子,还有零零碎碎的家用物件,摆得整整齐齐。门口有窑檐台,巴掌大一块地方,也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供应粮不够吃,她便在窑洞边沿、土坡空隙处,一点点拓荒、翻土、施肥,种上西红柿、黄瓜、南瓜、红薯、土豆、豆角,一畦一畦,绿意盎然。为了让菜苗早出苗、长得壮,她特意在锯末里育黄瓜苗、育西红柿苗,手巧心细,这手艺在整个柏木沟煤矿都远近闻名。
矿上的婶子大娘、邻里家属,一到种菜时节,就找上门:“他婶子,给我也剜两棵菜苗呗!”
母亲总是爽快应道:“看你说的甚话,拿上拿上,不咋地,不值个啥!”
每次都细心地用嘴含一口清水,轻轻喷在菜根上,怕苗干了、蔫了,再用湿布细细裹好,双手递过去,分文不取,连一口水、一口馍都不肯收人家的。霍州人常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母亲虽是外乡来的河南人,却比本地人还要热心厚道,真是石狮子屁股——没半点弯弯肠子,实在、热心得透亮。
夏收到了,白山、柏木沟庄子、赵山的坡地上麦浪金黄,一浪推着一浪。母亲一招呼我们:“走,拾麦走!多拾一穗是一穗,攒下就是粮,丢了太可惜!”
领着我们兄妹五个,挎上柳条编的篮子,在麦茬地里弯腰拾穗。头顶烈日,汗流满面,麦芒扎得脖子胳膊发痒,也从不叫苦,真是“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秋收时节,又领着我们去地里拾豆子、刨红薯、捡玉米,一双小脚,反反复复踏遍霍州这几道山梁、几道沟坡。
母亲常跟我们兄妹几个念叨:“一粒粮食一滴汗,浪费粮食遭天谴。”
又说:“囤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有活,日子不慌。”
别人家常常缺粮断顿、揭不开锅,我家地窖里几十口大黑缸,却年年装得满满当当,粮食、红薯、萝卜、黄头、土豆,塞得严严实实。那是母亲一穗一穗、一粒一粒、一爪一薯,用辛苦、用勤劳、用一双小脚一步步跑出来的殷实日子,真是母鸡下蛋——实打实的牢靠。
农闲下来,母亲也从不让自己闲坐享福。她在矿上热心牵头,组织了一支妇女队,队员清一色都是矿上的家属,都是男人下窑挖煤、家里拉扯娃的婆姨婶子。大家一起看煤溜子、装车、卸车、清理煤场,干些妇女们力所能及的活,挣点零钱贴补家用、拉扯我们兄妹五个长大。从不叫苦喊累,从不抱怨命苦,河南女人的能吃苦、肯出力、顾大局,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有人劝她歇一歇,别太熬苦自己,她总笑着说:“咱这受苦人,就是磨盘上的蚂蚁——不转不行,多干点,家里就宽展点,娃们就能少吃点苦。”
她还常说:“人勤地不懒,家勤日子暖;不怕家穷,就怕人懒。”“吃苦不是亏,享福在后头。”凭着这股子不服输的勤快与坚韧,再难的光景,也被她一点点打理得有滋有味、有模有样。
一到冬天夜长天寒,窑洞里更是暖意融融、热闹安生。
父亲忙完一天,洗净一身风尘,坐在炕沿上,抱起三弦,调一调弦,给我们说霍州书。三弦“叮咚叮咚”一响,唱腔高亢透亮,带着霍州黄土的粗粝与厚重。
闲暇时,他还爱给我们讲古经,《大八义》《小八义》《水浒传》《岳飞传》,一段接一段,英雄好汉、忠良义士,讲得绘声绘色。灯光照在他整洁的面容上,眼神亮堂,神情专注,讲到精彩处,声音洪亮,手势有力,听得我们兄妹五个趴在炕沿上,听得入了迷,舍不得睡去。
母亲坐在炕头,一边纳鞋底、缝衣裳,一边静静听,偶尔跟着哼两句霍州书,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温和安静的面容,那便是我童年最安心、最踏实、最难忘的光景。一家人围在热炕上,说说笑笑,心里暖得发烫,真是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的踏实与幸福。
逢年过节,母亲还要蒸霍州年馍。枣山、枣花馍、登高馍、鱼馍、元宝馍、石榴馍,捏得有模有样,红枣点缀,花纹精巧,一出锅,满窑飘香,自家吃着香甜,走亲访友也体面大方。左邻右舍互相送馍、拉几句家常,霍州人的礼数、厚道,全在这一馍一饭里。母亲蒸馍的手艺,更是飞机上挂暖瓶——高水平,邻里矿上谁提起,都要竖大拇指夸几句。
母亲一辈子心善、心宽、身子硬朗,享年九十六岁,无病无灾,安安稳稳驾鹤西去,寻俺爹团圆去了。没遭一点罪,没累着儿女,像她这辈子做人一样,体面、干净、周全。她从河南来到霍州,一住就是一辈子,把纺车声、织布声、针线声,全都留在了柏木沟的土窑里,留在了我们兄妹五个的心里。
二〇二五年清明前夕,我曾特意回到什林镇,沿着老路往白山脚下走,一心想再找找当年的柏木沟煤矿。可到了地方,满眼都是陌生光景——昔日热闹的煤矿井口早已被封堵得严严实实,我们住过的一孔孔土窑洞,全都被推平了,旧址上栽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文冠果。曾经炊烟袅袅的柏木沟庄子,连一点影子都寻不见了。文冠果园里杂草丛生,荒草长得比树苗还要高,密密麻麻,遮了旧路。如今的庄上、沟里、山坡上,铺天盖地全是光伏板,在太阳下泛着冷亮的光,昔日煤烟缭绕、人声犬吠、窑洞错落的老样子,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又到清明节,霍山依旧青,汾水依旧流,可柏木沟的窑不在了,矿不在了,庄不在了,那个操着河南口音、盘着圆纂儿、穿着大襟袄、纺线织布、灯下缝补、院里种菜、一天做两样饭伺候爹的娘,也不在了;那个一身整洁、腰背挺直、下班必穿中山装、不善家务却撑起我们兄妹五个的爹,也不在了。
常说**“娘在家就在,娘走归处无”**,如今再回老地方,窑灯不亮,纺车不响,炕头冷清。我这个当年被爹娘最疼爱的老五、最小的老幺,再也听不见娘的乡音,再也穿不上娘织的土布、吃不上娘蒸的馍,再也看不到父亲挺直的身影、听不到他讲的《大八义》《水浒传》了。
旧地已改,山河依旧,唯有思念,岁岁年年,不曾消减。
只能在清明时节,捧一把黄土,烧几张纸钱,在风里,在心里,一遍遍轻声唤:
娘,儿想你了……爹,儿也想你了……
你们一生勤劳善良、积德积福,娘活了九十六高寿,是我们兄妹五个一生的福气。愿你和爹在另一个世界,再也不用操劳,再也不用吃苦,团团圆圆,安安稳稳,岁岁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