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导言】
人生最珍贵的,莫过于镌刻着热血与磨砺的青春时光。我的青春之路,起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大凉山两年多的知青岁月,没有安逸顺遂,只有一路跋涉、凿路而行。盐源县的土房、炊烟、众乡亲,藏着我最真实的青春起步,也教会我最质朴的道理:成长从无捷径,担当方得始终,所有的苦难与追寻,终会铺就人生的大道。
如今,回望这两年光阴,有我青春的青涩,更是人生的关健起步,夯实了我生命的全部底色。谨以此连载,忆那段滚烫岁月,敬那些艰难却坚定的时光。(218字)

作者(二排右三)上山下乡前夕,与同学合影留念
【纪实散文·知青岁月 凿路而行·连载一】
弃学下乡 青春之路自此起步
——现实总是比理想严酷
作者:张小平/四川成都
人生之路虽漫长,每一次起步,都决定了前进的方向。
那是1974年的初秋,未满十六岁的我,迈上了人生奋斗之路的第一程。刚翻越海拔4000米的磨盘山,前方是更高耸的小高山,解放牌卡车在群山环抱的窄道间蜿蜒前行。站车箱里的我望着迎面扑来的群山光影,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出发地——成都。
我看见母亲的泪光,听见父亲的叮嘱。欢送的锣鼓喧天,老师、同学,还有人群后方那道隐约的美丽倩影……昨天下午,我从成都火车北站登车时的情景,一一在眼前浮现。

当年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此刻,我背着母亲连夜赶缝的铺盖卷,拎着一只掉了漆的旧木箱,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路颠簸。直到大山深处升起一弯残月,我才终于抵达青春旅程的第一站: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盐源县甘海公社四大队七生产队。
盐源地处凉山州西部,素有“润盐古道”之称,是彝汉等多民族杂居之地。我插队的甘海公社,离县城有十多公里,坐落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间坝子上,在当时已经算是盐源比较开化、生活条件相对较好的地方了。这里以汉族为主,只有少数彝族乡亲散居坝内,而四周更高的山岭上,则是纯粹的彝族同胞聚居区,两边风俗、语言、生活习惯差异很大。
这段藏在群山褶皱里的旅程,开启了我两年的知青岁月,也成了人生第一段刻骨铭心的成长历练。
那是个特殊的年代,“读书无用论”的风潮席卷大街小巷,读书升学不再是人生必选之路。作为家里的长子,我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从上初中开始,心里就装着一个实在而沉重的念头:初中毕业,不再升学,尽早下乡插队,干满两年,才有资格参加工作。
当时,初中升高中的录取率只有五成,采取“推荐+考试”的方式。我的考试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推荐投票更是破天荒“满票”:同学投票占五成,各科副科老师占两成,班主任手中的三成票也全数投给我,升高中的名额,稳稳落在我头上,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班里有位女同学,成绩与我不相上下,次次考试都与我齐头并进。她是大学教授的女儿,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总是独来独往,显得清冷而疏离。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父亲是“摘帽右派”,家庭的变故让她在同学中备受孤立。那个年代,同学们几乎清一色蓝裤子、绿军装,她却常穿一件红色呢子大衣,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道独特的风景。
我偏文科,她偏理科,在那个男女界限分明的学生时代,她几乎从不和任何男生说话。只有我在数理化上遇到难题时,她会悄悄给我递纸条,默默帮我解答。这份简单的互助,在压抑的岁月里,显得格外珍贵。可她在升学推荐投票时落选了。
我家境安稳,即便不升学,也能寻得一条出路;可她不一样,这个升高中的名额,于她而言,是守住最后一丝尊严的唯一希望,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我同父母商量弃学下乡,父亲支持我,理由是他十六岁便参军入伍。母亲有些心疼,却也挡不住我“儿大不由娘”的坚定。我主动找到老师,让出升高中的名额,转身便去居委会报名,主动申请去往最艰苦、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拿到分配通知的那一刻,看着纸上陌生的凉山地名,我心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踏实的笃定:男儿当自强,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了。
走进村时,眼前的景象远超我的想象。贫瘠与落后,是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村落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整个村庄,放眼望去,没有一间青砖瓦房,全是老乡们用“干打垒”古法筑成的土房。所谓“干打垒”,是用两块厚木板夹成槽,填入黄土,再抡起几十斤重的石锤,一锤锤将黄土夯实,一层层垒起四面墙体,搭上木架,盖上茅草或瓦片,就算安身之所。

大山怀抱里的盐源县城
这些土房低矮,墙缝粗糙,风一吹,墙皮便簌簌掉落。人们在土墙上凿个方洞,糊一层薄塑料布权当窗户,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夜里冻得人蜷缩成一团,根本睡不安稳。
我们知青开始没有固定居所,被分散安排在老乡家里住,房间狭小昏暗,烟火熏得墙皮发黑。与成都的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可即便屋子再破陋,乡亲们也总是把向阳、能晒到太阳、采光最好的位置让给我们住,这份朴实的善意,让我刚到山乡就心头一暖。
老乡们招待我们的第一顿饭,更是拿出了最高规格——杀羊。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杀羊是逢年过节、招待贵客才有的待遇。那天煮的主要是羊杂,羊肠他们只是用手简单一勒,把羊粪挤掉就直接下锅。等羊肠煮熟,汤面上还飘着一些羊粪渣,可乡亲们一点不觉得脏,只说:“羊就是吃草的,干净得很,怕啥?”说着就把浮在上面的渣子撇掉,舀起汤给我们喝。那碗羊杂汤,现在想起来画面感极强,可在当时,喝进嘴里只觉得格外鲜美,也格外暖心。
可真正让我难以适应的,还不止吃住。山里条件艰苦,别说卫生纸,就连草纸都是奢侈品,乡亲们根本没有用草纸的习惯,也用不起。解完手,大多是找块瓦块、摘几片树叶将就,靠近水源的就用水清洗。他们看到我用旧书纸、报纸擦屁股时,都非常吃惊,甚至觉得是对文字的亵渎。在他们心里,有字的纸是神圣的,是要敬着的,不能用来做这种事。
比生活习惯更难熬的,是无处不在的跳蚤和虱子。刚到的那几晚,跳蚤特别爱咬生人,黄的黑的,上蹿下跳,咬得我浑身是包,又疼又痒,根本没法睡觉。实在没办法,我们只能整夜坐在火塘边熬着。可时间一长,人也就慢慢习惯了,皮糙肉厚,咬多了反而不那么敏感了,好像和这些小东西达成了一种奇怪的“和平共处”。
虱子更是常年相伴。第二年,母亲千里迢迢跑来看我,拿起我的衬衫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虱子。她坐在火塘边一颗一颗地掐,越掐越多,指尖上都是虱子爆出的血,又气又心疼,当场把那件衣服扔进火塘里烧。衣服在火里噼里啪啦作响,那声音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天天还没亮,村口那棵老黄桷树上,就会准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击声。
那是一只废弃的铁犁头,被老乡们用粗麻绳牢牢拴在树桠间,旁边还挂着一根铁棍。老队长拿起铁棍对着铁犁头“当当当!当当当!”一下下敲。声音穿透晨雾,在山谷里回荡,清晰地传到村里每一户人家的土房窗边。
这就是山村独有的“出工号”,提醒着大家: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学干的第一桩农活,是用一把硕大的锄头,将坡地里大块土疙瘩一一敲碎。赭红色的土壤粘性大,一天干下来,腰酸背痛、手抽筋,累得躺下就爬不起来。其实,最难过的还不是“劳动关”。随着手掌上的水泡磨成老茧,我跟着老乡们慢慢学耕地、薅草、栽秧、打谷,一点点适应劳动的艰辛,也渐渐褪去城市少年的娇气。真正难过的,是“生活关”。
这里的生活习惯是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八点饿着肚子出早工,回来吃第一顿;下午四点收工,再吃第二顿。乡亲们多是“干稀搭配”,主食是苞谷饭加洋芋,勉强填饱肚子。夜里饿慌了,就烤几个生苞米、干土豆充饥。
初到的几个月,日子虽苦,我却还能吃饱饭。国家给第一年下乡的知青,每月发放30斤口粮、4两菜油的标准;母亲心疼我在外耕作,每月省吃俭用,挤出五块钱寄给我,刚好够我买些粮油。要知道,当时村里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整天,工分换算下来也只有四角八分钱。五块钱,抵得上十多天的收入。
手里有粮、兜里有钱,即便农活繁重、饭量增大,我也能勉强吃饱。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我只想着好好表现,同乡亲们处好关系,待两年知青期满,能如愿被推荐上大学或参加工作,在这条青春之路上走得更稳更远。(2878字)

【作者简介】
张小平大校是一位来自军旅的诗人、作家、书法家,现任成都市军休干部大学副校长、中国航天技术学院特聘教授。(62字)
共3268字 2026年4月3日于扶风
【下一章预告】
安稳日子转瞬即逝,一场持续八十余天的暴雨,让庄稼绝收、饥荒笼罩山村。年仅十六岁的我,竟被乡亲们全票选为生产队长,扛起二百一十七口人的生死存亡,要在绝境中为全村凿开一条生路。(97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