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回响 李千树
清晨六时,我与老伴李文芳就起了床。窗外天色微明,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后天就是清明了,我们想提前到英雄山瞻拜人民英雄纪念塔,并祭扫革命烈士。
乘157路公交车,至六里山南路,自南坡上山。经织翠桥,沿拥军路东行。山道两侧,松柏青青。露水尚在草叶上闪烁。我们走得慢,不是为了看景——是怕打扰这清晨的安静。
行至三棵树广场,尚未坐定,山那面已传来少年人的声音。朗朗的,像泉水,从西麓涌上来。那些声音穿过松林,穿过英雄亭,穿过薄薄的晨雾,一声一声,落在我们耳中。老伴说:快点走吧,下去看看。
于是下山。
先看见的,是纪念塔。毛主席题写的“人民英雄纪念塔”七个大字,在晨光里闪着金光。塔太高了,要仰起头才能望见顶端,仿佛要刺破苍穹,似乎要把这一代人的思念传递到天上去。
塔前的台阶上,全是人。
那些大理石台阶,平日里看去如天梯一般,此刻却被人流填满。从塔前一直铺展下去,经过济南战役纪念馆,延伸到烈士陵园,再漫到烈士广场。红旗在队列中飘扬,鲜花在少年手中静默。孩子们面色凝重,依序上前,献花,鞠躬,宣誓。没有喧哗,只有风声,很大的山风,和偶尔传来的诵读声,在身边如海浪般涌动。
我们逆着人流而行。
少年们从广场集合,在国旗下宣誓,祭扫陵园,再拾级而上,登塔献花。而我们这两个老人,从塔顶慢慢往下走,穿过一队一队的方阵,穿过一面一面的红旗,穿过一朵一朵的菊花。仿佛是逆流而上,又似乎是对于过往岁月的检阅。这是一条时光的逆流——我们越走越年轻,他们则越走越庄重。
在陵园里,我们停在一座座玫瑰色大理石墓前。墓碑上镌刻着名字,名字上面压着一块块小石头——这是后来者来过、祭拜过的记号。墓前都摆放着几束白菊,花瓣上还有露珠。我们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碑石,凉的,光滑的,像触摸到一段凝固的历史。
这些长眠于此的人,当年离开时,大约和那些前来祭拜的师生一般年纪。或许还要更年轻些。
老伴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的,像远去的号角。
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战争,但却也见证过牺牲,知道“和平”二字的分量。而今天,看着这些少年人,捧着鲜花,排着整齐的队伍,一队一队地来,一队一队地走,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薪火相传”、代际传承。我耳边忽然就响起了一个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曰:“君子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但眼前和身边的这些人,却并没有说教,亦没有豪言。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只是安静地鞠躬,献花,然后离开。但就是这种安静,这种秩序,这种年年如此、代代如此的仪式,让那些长眠的灵魂永远都不会孤单。
下山离开时,已近午时。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松柏上,亮晶晶的。一队队的孩子们已经走了,山又慢慢安静了下来。纪念塔还立在那里,像一柄剑,直刺长天!又似一支笔,在天空里写着什么!
我和老伴没有再乘车,而是慢慢走回去。路上她说:明天还来,后天还来。
我说:好。
路上,我们在一家水饺店简单吃了一盘水饺。我们感觉今天的生活很是幸福。
是啊,清明并不只是一个日子。它是活人给逝者的信,是今天对昨天的回答。而那些少年的声音,那些在风中飘扬的红旗,那些静静摆放在烈士墓前的鲜花,就是最好的回信——这盛世,如您所愿。
2026年4月3日于济南英雄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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