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那年生产队出工
母亲瞒着众人
用松土盖住了两蔸红薯
夜里
母亲弯成了一道影子
和夜色紧紧贴在一起
把红薯接回了家
我们开心的围着一堆红薯
说母亲是贼
母亲笑着笑着
哭了
幡
很多时候
我都在怀疑
故乡，是不是到了更年期
她的脾气愈发暴躁
一发脾气，就拿族人开刀
经幡像得了传染病
每隔一段时间
就会将村庄闹腾一次
以至于我们
越来越害怕风声
怕风一起
经幡又会刮在谁家
大寒
一夜之间，河流停止了喧哗
它身体里的软被寒冷步步紧逼
抽丝剥茧后
剩下的是水的骨头
玻璃上的霜花，比腊梅还开得灿烂
树枝似乎有了磁性，吸附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父亲佝偻着
为牛栏的窗户加了一层纸
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那头水牯，缓缓地抬起头
仿佛两个老人
在村庄的暮色里，静静接住了最后的雪花
小雪帖
寒风箍紧了脖子
细雨中，似乎有耙犁过脸面
父亲取下酒葫芦，顺便紧了紧腰带
仰起头，像口渴的人找到清泉
那匹骡子喘着粗气
打着响鼻往山上挪
骡背上两个竹筐，装满沙子
像装着一座山
父亲用力推着骡子的屁股
头发湿透，头顶冒出缕缕白烟
我看到
有时父亲举起了马鞭
却一直没有落下
霜降帖
最后一片银杏，把残躯悬在枝头
不知是对夏日的不舍
还是逃避冬的桎梏
秋蝉收藏了哀鸣
林子回归了寂寞
父亲从井下挑回的块煤
堆积在墙角蒙尘
他说等霜降就回来煮茶
可现在，父亲不再回来
茶盏也在案上结了薄冰
我不敢碰，怕一碰
茶叶和块煤，就会把秋天燃成灰烬
白露辞
这个季节，适合做减法
把白天的温度，减去夜晚的温度
等于一滴白露
必须有载体，譬如说
树叶，草尖，莲叶
我时常怀着一颗慈悲之心
蹲下来
看白露在叶片上跳舞
那一年白露节，父亲突然远逝
我的泪水化成白露，在荷叶上
惊慌失措
割
这些年，对死亡的恐惧又减轻了一些
就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逃离
当纷纷扬扬的树叶，一齐奔赴大地
倒像是新生
山坡上，一块又一块石头站起
每一块石头，都驮着一个鲜红的族名
仿佛有一把镰刀
将故乡一寸寸收割
故居辞
故居蹲在那，像我风烛残年的老父亲
狗尾巴和丝茅草疯狂飙长
许多已经齐着门窗
有些调皮捣蛋的，快攀上了屋檐
小青瓦一垄一垄
仿佛父亲早年种下的麦子，在暮色中抽蘖
炊烟远去，留下余味
填平记忆的沟壑
起风的日子，老屋打个趔趄
仿佛家乡会点功夫的把式，迈开步站稳桩子
雨打在瓦檐上，溅起阵阵轻烟
我喊一声：父亲，回家
老屋不语，青山不语
山 行
无穷的白雾，织成一张网
在我来的羊肠小道上
布满陷阱
在山中行走
有时山风是网，把我的嗅觉俘虏
有时鸟鸣声是网，我的听觉在这里落网
阳光登场
这些白雾做鸟兽散
路边的荆棘，不经意间拽了下我的衣服
像极了乡下不常走动的亲戚
来了，就不希望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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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新毫，男，70后，冷水江市作协副主席，梅山诗派平台责编，娄底市作协理事，湖南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十七期学员，鲁迅文学院湖南专题文学(小说)研修班学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文学风》、《财富地理》、《中国诗歌网》、《中国诗人》、《当代诗人》、《湖南诗人》等杂志网刊。出版诗歌集《远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