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清灯念叔父
文/王明舫
旧历荒年,洪湖岸边的风刮得人刺骨地凉。一盏昏黄的油灯,曾照亮过叔父人生的苦难与坚韧。如今灯影已熄,我却常在夜半梦回时,点一盏心灯,循着记忆的痕迹,去打捞那些散落在岁月里关于叔父的碎片。
红苕煨火度荒辰
叔父降生在洪湖岸边的苦寒岁月里,娘胎里带的孱弱,遇上家里断了炊的窘迫。祖母怀里空荡荡,寻不到半滴奶水,只能在灶膛余烬里埋上一个红苕,等炭火煨得外皮焦黑开裂、内里绵密流心,再用粗瓷勺子细细刮成泥,连带着些许炭灰的暖香,一匙一匙喂进叔父干裂起皮的唇齿间。那带着烟火气的甜香,是叔父来到这人世间,最初的口粮,也是最暖的慰藉。
七岁那年的寒霜,比往年更凛冽,霜花凝在屋瓦上,白得晃眼。祖父撒手人寰,塌了家里的顶梁柱,也断了叔父懵懂无忧的童年。他揣着半块冷硬的麦饼,牵着邻家瘦骨嶙峋的老牛,走进了洪湖岸边的荒草地里。晨光熹微时出门,露水打湿了裤脚;月上柳梢头才归,晚风灌满了单薄的粗布衫。小小的身板跟着牛背起伏,手里攥着放牛换来的几文皱巴巴的铜钱,尽数交给祖母贴补家用。他一生没进过学堂门,不认得 “之乎者也”,只认得田埂的弯、犁铧的沉,认得风里雨里,庄稼人肩上沉甸甸的重担。
犁耙为伴跛足行
往后的日子,叔父与犁耙为伴,在洪湖的田地里刨食半生。成家后,他与婶娘相扶相持,肩头扛起了更重的担子 —— 夫妻俩靠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一亩薄田,硬是把七个儿女拉扯成人。夜里油灯昏黄,灯芯爆出细碎的火花,婶娘纳鞋底的针线穿梭不停,顶针在指间泛着冷光。春种秋收的时节,田埂上总能看见他们并肩劳作的身影,叔父扶犁耕地,泥土在犁尖翻出新鲜的浪;婶娘弯腰插秧,秧苗在水田里站成整齐的队。汗水滴在同一片泥土里,滋养出一家人的烟火日常。也是在那个热气腾腾的年代,叔父凭着直率刚正的性子、肯下苦功的劲头,被乡亲们推举,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红绸扎着的党章别在胸口,他站在洪湖大堤上,迎着浩荡的风,腰杆挺得笔直,像堤边一棵倔强的杨树。
农村责任田分包到户那年,洪湖岸边的水田漾着新翻的泥浪,空气里飘着湿土与青草的气息。叔父挽着裤脚,赤着脚站在田埂上,教我扯秧苗。他的手粗糙却灵活,指尖捻住秧苗根部轻轻一扯,连带几缕湿泥,秧苗便整整齐齐攥在掌心,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我跟在身后笨拙模仿,不是扯断秧根,就是带起一大块泥。他转头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扯秧要稳,扎根要深,就像做人一样。”
2004 年的那个夏日,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田埂上的泥土烫得能烙熟鸡蛋。叔父赶着老牛在田里耕地,谁知那头平日里温顺的牛忽然受了惊,撒欢狂奔。缰绳死死拽着他的手腕,将他在滚烫的田埂上拖出几十米远。泥土混着血沫糊满了他的左腿,伤口被粗糙的土块磨得血肉模糊。送医后,伤腿终究没能完全复原,落下了终身残疾。拄着拐杖的叔父,再难挺直腰杆犁地,只能守着半亩薄田,坐在田埂上,看风吹过稻浪,眼里藏着说不出的怅惘。
梦里归魂憾难平
叔父晚年卧病在床,兄、弟、妹们轮流守在榻前,端汤送药,擦身喂饭,生怕他受半分委屈;他们把细碎的孝心,融进每一个晨昏。病榻上的叔父,虽受着病痛折磨,眉眼间却渐渐舒展,多了几分安宁。他望着围在身边的晚辈,浑浊的眼里泛起微光,偶尔还会唤着儿女的小名,念叨着小时候他们抢竹哨、分糖吃的旧事,嘴角偶尔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 那是被亲情焐热的、最后的温柔。弥留之际,叔父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眼神却格外清明。他说,死后要埋在祖母和父亲的坟旁,这样,黄泉路上也能陪着爹娘、兄长,不再孤单。我噙着泪狠狠点头,掌心被他的手硌得生疼,却没料到,世事难遂人愿,种种缘由牵绊,终究没能成全叔父最后的念想。这份遗憾,成了我心头难以卸下的愧疚,沉甸甸压了许多年,每次想起,都觉得喉头发紧,喘不过气。
2006 年的风,吹落了洪湖的芦花,白花花的一片,飘满了堤岸,也吹走了叔父。在家人的悉心照料里,叔父安然走完了七十七载坎坷人生路。他走后,常常入我的梦。梦里还是往日的模样,他牵着老牛站在田埂上,朝我招手笑,身后是漫无边际的稻浪,金黄的穗子压弯了腰,和祖母灶膛里飘出的红薯香,缠缠绵绵,漫过了整个童年。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的洪湖涛声依旧,一波波拍打着堤岸,却再也寻不回那个一生苦难、一生坚韧的叔父。
惟愿叔父长眠九泉,再无风雨颠簸,再无疾苦缠身,只有暖阳和风,伴着我先祖们的身影,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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