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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境追光》(修改稿)
作者/潘龙华
第六章(1990—2004)第十节: 《我与“当代保尔”钢铁战士刘琦的故事》
1992年1月30日清晨,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我早早撑起雨伞,小心翼翼揣着上海市残疾人联合会的请柬,匆匆挤上112路公交车。
在南京西路下车后,我又换乘20路公交车,赶往靠近外滩的汉口路50号,参加各界人士迎春座谈会。一想到请柬上手写的、让我围绕“自强不息”作6分钟发言的嘱托,心里便心急火燎,全然顾不上残腿阵阵袭来的隐痛,细密的雨丝早已打湿了我的后背。
走进会场,我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却惊觉自己来得太早了。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上,摆放着鲜艳的鲜花、新鲜的水果与精致的点心,围桌而设的十几张座椅空空荡荡,唯有桌边的一张轮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恰好与轮椅上的人面对面。抬头望去,他身着笔挺军装,戴着墨镜,身姿依旧挺拔端正,尽显军人风骨。
忽然,他抬手想要喝茶,竟是用一双没有手掌的肘部,合力紧紧夹住茶杯,缓缓送向嘴边。那一刻,我内心受到极大震撼!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庞,上面布满烈火灼烧后留下的累累疤痕,触目惊心,我的心瞬间被紧紧揪住——眼前之人,正是被誉为“当代保尔”的钢铁战士刘琦!
我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此前通过报纸、电台、电视等各类媒体的报道,我早已熟知他的英雄事迹:无情的大火夺走了他的健康,全身烧伤面积达42%,头面部肌肉被烧干变焦,耳朵、鼻子、嘴唇等突出部位尽数被烧损,双目彻底失明,左腿也变形僵化、丧失行动能力。曾经身高一米八的英俊青年,就此沦为特等残疾军人。
刘琦定居上海后,时任市委书记的江泽民同志热情邀请他到市委做客,还亲切赞誉他为“当代保尔”钢铁战士。此前,他更作为解放军英模代表,远赴北京人民大会堂,出席全军英雄模范代表会议。会后,他拖着残缺的身躯,在北京及全国各地巡回作励志报告,用自身身残志坚的经历,向世人传递自强不息的精神力量。
我也曾拜读过他创作的长篇小说《去意彷徨》,也读过他1984年发表在《文学报》上的处女作——诗歌《路》,这首作品还斩获了该报首届命题文学征文一等奖。
我定了定神,主动上前向他问好。简单寒暄过后,我们竟不约而同地聊起了共同热爱的文学。从长江残疾人笔会,到呼吁市残联成立残疾人创作协会、创办专属会刊,再到北方残疾人作家王占君、史铁生、张海迪,我们越聊越投缘,相见恨晚。
他忽然开口问我:“你为什么不写些散文,寄给《三月风》的赵泽华呢?”我坦言对这位编辑并不熟悉,还误以为是位北方大哥。他笑着纠正我:“是位大姐,一位很好的北京女编辑,我可以帮你引荐。”
聊得久了,刘琦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我满心担忧他的身体,他却一眼看穿了我的顾虑,轻声宽慰道:“我精神好得很,这点小毛病不碍事。”我虽半信半疑,却早已被他骨子里的坚强深深打动。
这时,上海市委老书记胡立教同志缓步走入会场,总工会副主席杜玉英、残联负责人徐凤建,以及市民政局的各位领导也相继到场,座谈会即将拉开帷幕。
迎春座谈会正式开始后,刘琦被东道主安排第一个发言。让我既意外又感动的是,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今天参加会议,我结识了潘龙华,一位文学朋友,我很高兴……”
这便是我与刘琦的第一次邂逅,美好而难忘。此后的日子里,我们时常通过电话联络。那时的他格外忙碌,上海乃至外地的机关、学校、工矿企业,纷纷争相邀请他前去作报告。
某天,中山北路街道副主任、残联主席吴麒英,与民政科长汪本俊一同找到我,希望我能出面邀请刘琦,参加全国助残日开幕式并发言。当时我身为街道残联副主席,当即欣然应允,随后便由汪本俊陪同,一同前往拜访刘琦。我的1992年5月5日日记中清晰记载:
今日星期二,下午两点三刻,雨刚停,我和街道的小汪一同来到延长中路刘琦家中。
刘琦早已坐在客厅简朴的沙发上等候,他的爱人吴国花热情地为我们端上热咖啡,还跟我说,刘琦对待写作格外投入,常常熬夜伏案创作。他的女儿“皮皮”穿着漂亮的花裙子,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在我们面前跳起了自编的舞蹈,逗得众人开怀大笑,还两次执意要把自己的铅笔盒送给我,童真满满。
刘琦欣喜地告诉我,他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归来吧,孤雁》即将出版,还特意赠予我一张名片。临走之时,皮皮和妈妈一直将我们送到楼下,满是温情。
我的挚友刘琦,这位钢铁战士,为人热情坦荡、真诚实在,待人毫无保留。
后来,我还曾邀请他,为友人——上海某房产公司王总经理的宝山新楼盘开工仪式剪彩。
期间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那天中午,我乘坐王总安排的小轿车,先去曲阳新村接了老朋友、《劳动报》主任记者赵迎佳(后任该报副总编辑),再前往延长中路某小区接上刘琦。车行至沪太路不到二百米处,前方突然堵车,而剪彩的约定时间越来越近,众人都心急如焚。司机见左侧道路暂无来车,打算逆行通过,车子刚驶出,一名年轻交警便迎面走来,举手示意停车。我心里一沉,暗想这下怕是要耽误大事了!赵迎佳见状,急忙下车,跟交警说明情况并出示了身份证件。交警走到车窗前,我连忙打开车门,他探身仔细打量了一番刘琦,随即后退一步,挺直身姿,庄重地举手敬礼,随后转身引导我们的小车右拐,顺利驶入沪太路。
彼时,刘琦被上海各大单位争相邀请,尤其是各大中小学校,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抽不出空闲。即便如此,我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他提出前往上海市盲童学校作一场报告的请求。
之所以提出这个请求,是因为我此前曾受邀去盲校做过一次主题演讲。
那天,我站在大礼堂的讲台上,看着台下清一色完全失明或重度弱视的孩子,他们年纪不过七八岁到十三四岁,却格外安静。他们无法看见我,只是用心“聆听”,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始终朝着讲台的方向,满是专注。我满含深情,一字一句地向这群特殊的小听众,倾诉自己坎坷的人生经历,更送上最真挚的祝福与期盼。
演讲结束后,掌声一阵接着一阵,经久不息。一位面容清纯、臂佩三道杠的红领巾女孩,在老师的搀扶下,一步步慢慢走上讲台,郑重地向我敬了一个队礼,又摸索着为我戴上鲜艳的红领巾。随后,她从老师手中接过一只泥塑小鸡,递到我手里,轻声说:“叔叔,这是我们兴趣小组自己做的,请您收下我们的心意。”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湿润,满心都是感动与动容。
刘琦前往盲校的日子,是1994年10月11日。当天,学校教导主任开车先接上我,再去接刘琦。车子行至虹桥路边,远远便看见盲校门口彩旗飘扬、横幅醒目,学校全体领导班子列队等候,隆重迎接的场景,时至今日,依旧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难以忘怀。
平日里,我在生活中遇到难处,向刘琦求助时,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倾力相助;每到新年,我总会准时收到他寄来的新春贺卡,字里行间满是温暖与深厚情谊。
与刘琦相识相伴的这段岁月,是我人生中无比珍贵、永生难忘的时光。他让我真正懂得:生命的价值,从不在于身躯是否完整,而在于意志是否坚强;人生的意义,从不在于身处顺境,而在于面对困境永不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