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
文/萱草堂主李媛成
一、母亲的旗袍与父亲的山河
三千选一榜上题名时
你是李府七郎，新中国测绘的第一缕光
脚步碾过群山褶皱
目光劈开黄河雾浪
风里来雨里往，为护两岸安康
新婚的红绸还没暖透枕上
便只剩一年一聚的守望
归乡时你卸下测绘仪
躲进绣房，拾起长针短线
裁缝旗袍，裹住岁月的凉
缝花裙绣满思念
绣花鞋缀着细巧的芒
针脚里藏的不只是愧疚
是把整年的牵挂，都缝进了她身旁
母亲在旁轻吟旧词章
聚少离多也笑得坦荡
你丈量山河的刚，穿针引线的柔
还有绣房里回荡的笑声
原是人间最难得的
神仙眷侣模样
后记
我的父亲一生投身黄河水利治理，是新中国早期治黄一线的高级工程师。他常年奔走于黄河两岸，踏群山、越险滩，将全部身心献给大河安澜的事业。与母亲新婚不久，便远赴工地，一年仅春节归家半月，一生相守时光，屈指可数。
母亲曾轻语羡慕旁人旗袍，父亲记在心上。某个归乡之夜，他放下丈量山河的仪器，彻夜为母亲缝制一袭旗袍。翌日母亲身着新衣，惊艳四座，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光亮。
1957年，父亲因公殉职于黄河之畔。
黄河志记载：他是新中国为治理黄河献身的第一位高级工程师。
这是国家与历史给予的至高荣誉，也是我心中永远的骄傲与伤痛。
父亲以身许国，亦以柔许家。
他有山河之阔，亦有针脚之细；
有家国之重，亦有儿女之情。
今作此诗，不为人知，只为铭记：
记父亲风骨，记母亲温柔，
记那段聚短情长、光照人间的岁月。
愿这份山河志、家国情，永存于心，代代不忘。
丙午马年清明书于萱草堂
二、母亲的摇篮曲
母亲不爱拈针，也不谙烹煮
却擅在弟妹哭闹时轻轻哼唱——
唐诗的平仄，宋词的婉转，民间小曲的悠扬
声线如揉碎成丝的云絮
裹着暖意，在抑扬顿挫里
缓缓漫过木质摇篮的栏框
啼哭便这样失了声响
睫毛垂落时，沾上了星子的细芒，闪闪发亮
父亲倚在摇篮边
目光被歌声浸得柔软
我悄悄摊开掌心
接住那片被哼唱揉碎的月光
后记
我的母亲是旧时家中的四小姐，自小长在书香里，性情清雅脱俗。她不善家务，不亲针线，常常捧卷忘神，一杯水倾倒也未曾察觉，一颗心全然沉浸在诗词古韵之中。
她最特别的，是能如古人一般吟唱诗书，抑扬顿挫，自成腔调。当年我上山下乡，她远道来看望，仍独坐窗下吟哦不绝，引得同学们伏在窗外静听轻笑，成为那段岁月里最温暖的一幕。
父亲胸怀山河，一生许国；母亲腹有诗书，清雅如月。
他们一个以刚骨治黄河，一个以柔声安岁月，真是世间少有的神仙眷侣。
母亲没有柴米叮咛，却用唐诗宋词作摇篮曲，把诗心与月光，轻轻种进我们一生。永志不忘。
丙午马年清明书。
三、等你·祭夫君
等你
坐在荷塘边的长椅上
不急，你慢慢回
我不寂寞
雨后的柳树陪着我
柳丝轻抚我的肩头
就像你的手
在耳边轻轻摩挲
山高路远你慢慢走
戎装犹在，药香长留
一生许国亦许民
我却没能，替你分忧
塘里的新荷轻轻浮动
哼着
你曾为我唱过的歌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我携儿女，慢慢等，轻轻和
风也安静，雨也温和
细雨如丝，把心事轻轻裹
只守着这一条小路，静默
荷影摇，柳丝落
一帘清雨，半生执着
你若回眸，便知我始终在
长椅依旧，初心如昨
三十八年了，你过得可好？
后记
丙午清明，荷塘依旧，柳色如新。
夫君曾着戎装，为军医，归地方后仍悬壶济世。
一生许国，一术救人，一缕药香，伴他一生。
一别三十八载，思念无声，岁岁年年。
一纸素笺，轻声相问：
天涯万里，君可安好？我在此间，静静等你。
萱草堂主 李媛成
丙午马年清明 敬祭
李媛成，语文高级教师，系中语会会员。上海作协、浦东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文笔精华研究会、上海浦东诗社、华高诗社、出海口文学社、上海散文研读会会员。文和书画院秘书长。现已出版个人诗集《萱草集》《枫叶集》《辛夷集》。零星作品散见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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