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脉长歌(组诗六首)
——献给华夏治水人
文/徐 烨
一
古韵·驯水
黄土裂开,何处是源头?
大禹的足迹,量过九州。
三过家门,风在吼,
九鼎铸成江河的直曲。
那是血脉在大地胸膛奔腾。
玉垒山下,鱼嘴分江流。
深淘滩,低作堰,岁岁安流。
李冰石锤,敲碎千年愁,
都江古堰,把春水驯成平仄的节奏。
二
沧桑·治河
龙舟沉泥沙,运河月如旧。
漕帆掠过,盛唐的锦绣。
胡乐与荔枝,缝进时光裂口,
水脉里藏着王朝兴衰的问候。
束水攻沙,是潘季驯的筹谋。
靳辅陈潢,执笔绘河图。
桀骜黄龙,在堤岸间低头,
写下新章,涌向东土。
三
脊梁·誓言
水啊,水啊!
你是养育的长河,也是咆哮的大海。
从黄河怒涛,到淮河伤口,
一代代脊梁,站成不倒的城墙。
把苦难拧成绳,把希望垒成渠,
只为苍生,不再为水忧。
那渗进五千年血脉里,永不风干的咸,
是掌纹里的汗,是华夏命运的源!
四
新章·飞跃
“一定要把淮河修好!”
誓言劈开宿命的枷锁。
红旗漫卷太行山的骨骼,
让风找到归途,让水重梳脉络。
看三峡云雨,落入安全帽,
焊花如星,向夜空倒流。
熔尽千年对洪水的悲愁,
点亮半个中国夜眸。
五
安澜·归处
南水北调,三千里清流,
银弦轻颤,穿越旱喉。
干渴的北方,仰望星斗,
安澜波涛,是新时代的节奏。
石像无言,月光磨亮守望,
玉尺丈量,泥土至炊烟的距离。
从郑国渠,到红旗渠,
水纹里写下代代相传的誓言——
六
回响·承续
直到所有波涛都归于安澜,
每一声号子都沉入大地的记忆。
我们终将读懂,
那永不风干的咸,
是祖先留下的汗,
是我们继续要写的源——
徐烨,网名火华,江苏泗阳人。闲时附庸风雅,自遣自娱,偶尔网络分享。
一组流淌在血脉中的长歌
——徐烨先生《水脉长歌》赏读
文/黄序
诗人徐烨先生的这组题为《水脉长歌》的现代诗,共六首,是献给“华夏治水人”的。读完整组诗,笔者最直观的感受是:诗人在用文字修建一条精神的河道,让五千年的水流从远古淌到今天,从先人的汗水淌到我们这一代人的血脉里。这不是一首简单的颂歌,而是一次对华夏文明与水之间生死相依关系的深度凝视。
第一首诗《古韵·驯水》,诗人把目光投向文明的源头。“黄土裂开,何处是源头?”开篇就是一个苍凉的疑问。黄土高原的干裂,暗示着先民生存的困境,水既是生命之源,也是灾难之根。诗人没有停留在田园牧歌式的想象,而是直接点出“大禹的足迹,量过九州”。大禹治水不是神话传说,在诗人心中,这是华夏文明真正的起点。一个“量”字用得很准,不是走马观花,而是用脚步丈量苦难,用身体对抗洪水。
“三过家门,风在吼”,七个字把大禹的克制与悲壮写尽了。风在吼,既是自然的风暴,也是内心的煎熬。诗人捕捉到一个关键细节:九鼎。传说大禹铸九鼎,鼎上刻着九州山川。诗人说“九鼎铸成江河的直曲”,这很有意思,江河本来有自己的弯曲,但鼎上的江河已经被人的意志“铸”过了,成了文明的地图。这暗示着治水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政治、是文化、是民族精神的塑形。
接着诗人跳到了两千多年前的都江堰。“玉垒山下,鱼嘴分江流”,李冰父子用鱼嘴分水堤把岷江一分为二,内江灌溉,外江泄洪。“深淘滩,低作堰”是都江堰的岁修原则,诗人直接引用,却不觉生硬,因为这六个字本身就是千锤百炼的智慧。最精彩的比喻在最后:“把春水驯成平仄的节奏”。春水本来是野性的、无序的,但都江堰让它有了节奏,像诗歌一样有了平仄。诗人把水利工程比作诗歌创作,这个联想很大胆,但细想很贴切,都是在混乱中建立秩序,都是用人的智慧赋予自然以形式。
第二首诗《沧桑·治河》,视角从局部工程扩展到整个历史的河流。诗人选取了几个典型意象:“龙舟沉泥沙,运河月如旧”,大运河上曾经华丽的龙舟早已沉入泥沙,但运河上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这种物是人非的对比,让人想起“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运河是隋炀帝的野心,也是唐宋的命脉。“漕帆掠过,盛唐的锦绣”,一个“掠”字写出漕运的繁忙与迅疾,江南的粮食丝绸通过水路运往长安,支撑起盛世的繁华。
“胡乐与荔枝,缝进时光裂口”,胡乐是外来文化,荔枝是南方物产,都通过水路进入中原文明。诗人用“缝”这个动词很妙,水脉像针线一样,把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缝合在一起,弥补了时间和空间的裂口。但诗人没有回避历史的残酷:“水脉里藏着王朝兴衰的问候”,一个“藏”字,暗示水见证了一切,也承受了一切。
后面几句写明清治河。“束水攻沙”是明代水利家潘季驯的核心思想,他主张用堤坝束窄河道,让水流加速,从而带走泥沙。诗人把“束水攻沙”和“潘季驯的筹谋”直接并置,简洁有力。“靳辅陈潢,执笔绘河图”,靳辅和陈潢是清代康熙年间的治河名臣,诗人说他们“执笔绘河图”,把治河图纸比作绘画,暗示治水既是科学也是艺术。“桀骜黄龙,在堤岸间低头”,把黄河比作黄龙,很传统,但“低头”这个动作写出了人的胜利,不是消灭黄河,而是让这条桀骜的河流在人修的堤岸间变得驯服。
第三首诗《脊梁·誓言》,情感浓度突然升高。前面两首主要在叙述历史,这一首转向了抒情。“水啊,水啊!”两个“水啊”加一个感叹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呼唤。诗人把水的两面性写得透彻:“你是养育的长河,也是咆哮的大海”。水可以温柔地养育文明,也可以暴烈地摧毁一切。这种矛盾贯穿了整部治水史。
“从黄河怒涛,到淮河伤口”,用“伤口”形容淮河,很痛。历史上黄河多次决口改道,侵夺淮河水道,导致淮河流域水旱灾害频发。“一代代脊梁,站成不倒的城墙”,这里的“脊梁”既是人的脊梁,也是堤坝的象征。治水人的身体,变成了抵御洪水的建筑。
“把苦难拧成绳,把希望垒成渠”,两个动词“拧”和“垒”都很有质感。苦难不是被遗忘的,而是被拧成绳子,用来拉纤、用来筑堤;希望也不是虚妄的,而是一锹土一锹土地垒成水渠。最震撼的是最后三行:“那渗进五千年血脉里,永不风干的咸,/是掌纹里的汗,是华夏命运的源!”“咸”这个意象非常好,汗水是咸的,泪水是咸的,血也是咸的。这“咸”渗进了血脉,永不风干,说明苦难和奋斗已经成了民族的基因。“掌纹里的汗”这个细节很私人化,很具体,一下子把宏大的历史拉回到了一个个具体的劳动者身上。
读到这里,我们豁然察觉到。诗人显然是对“劳动者”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敬意。他不写帝王将相,不写文人墨客,他写的是大禹、李冰、潘季驯、靳辅、陈潢,这些治水的实干家。这说明作者内心有一种强烈的“平民史观”,他认为历史的真正创造者是那些和泥土、水流、石头打交道的人。另外,“永不风干”这个表达透露出作者的一种焦虑:他担心这些汗水会被遗忘,担心这些记忆会被风干。所以他要写诗,用文字把这些“咸”保存下来。
第四首诗《新章·飞跃》,时间跳到了当代。“‘一定要把淮河修好!’”这是1950年毛泽东的题词,诗人把它作为这一章的开篇,而且加了引号和感叹号,像一声惊雷。紧接着说“誓言劈开宿命的枷锁”,在旧中国,水旱灾害被视为天意,是宿命;但新中国的水利建设,要用人的意志劈开这个宿命。
“红旗漫卷太行山的骨骼”,写的是红旗渠。太行山的“骨骼”是岩石,红旗渠就是在岩石上开凿出来的。“让风找到归途,让水重梳脉络”,这两句写得很有想象力。风本来是流浪的,但红旗渠让风有了归途;水本来是乱的,但被重新梳理出了脉络。一个“梳”字,温柔而有力。
后面写三峡工程。“看三峡云雨,落入安全帽”,这个视角很独特,不是写大坝多宏伟,而是写云雨落入了工人的安全帽。从宏大到微小,从自然到人,这种视角转换很见功力。“焊花如星,向夜空倒流”,电焊的火花像星星,但不是从天空落下,而是向天空倒流,暗示人的力量在向上喷发。“熔尽千年对洪水的悲愁”,焊花的高温熔化的不只是钢铁,还有千年来人们对洪水的恐惧和悲伤。最后一句“点亮半个中国夜眸”,三峡电站的灯光照亮了大半个中国,这是写实,也是象征,中国从黑暗走向光明。
我们注意到作者在这一首诗里的心理意识,他对新中国的水利建设其实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但这种自豪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建立在对具体工程的描写上。淮河、红旗渠、三峡,每一个都是实实在在的成就。诗人似乎在告诉读者:誓言不只是说出来的,更是干出来的。
第五首诗《安澜·归处》,写南水北调。“南水北调,三千里清流”,一个“调”字写出了人的主动调配,不再是被动地适应自然。“银弦轻颤,穿越旱喉”,把输水管道比作琴弦,水在管道里流动,像是琴弦在震颤。这个比喻很新颖,把巨大的工程写得有了音乐的质感。“干渴的北方,仰望星斗”,北方大地缺水,连星斗都成了渴望的对象。
“安澜波涛,是新时代的节奏”,和第一首的“平仄的节奏”呼应。古代的治水是“平仄”,是诗歌的节奏;新时代的治水是“安澜”,是和平安宁的波涛。从平仄到安澜,从诗歌到现实,这是一种螺旋式的上升。
“石像无言,月光磨亮守望”,石像可能是治水先贤的雕像,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月光把他们的守望磨得发亮。“玉尺丈量,泥土至炊烟的距离”,玉尺是古代测量工具,这里象征着治水的标准。从泥土到炊烟,从耕种到生火做饭,治水的最终目的就是让普通人的生活得以延续。“从郑国渠,到红旗渠,/水纹里写下代代相传的誓言”,郑国渠是两千多年前的水利工程,红旗渠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工程,时间跨度两千年,但水纹里的誓言是一样的:让水流到需要水的地方。
在这一首诗里,作者的心理意识流动更加深沉。他不再只是歌颂成就,而是在思考“传承”。石像、玉尺、水纹,这些意象都带有时间的厚度。诗人似乎想表达:我们今天所做的,并不是前无古人的创举,而是沿着先人的足迹继续往前走。这种谦卑的态度,比单纯的骄傲更有力量。
第六首诗《回响·承续》,只有短短的九行,却是整组诗的点睛之笔。“直到所有波涛都归于安澜”,这是理想的终点,也是诗歌的终点。“每一声号子都沉入大地的记忆”,号子是治水人劳动时喊的节奏,是劳动者的声音。这些声音会消失,但会沉入大地的记忆,大地不会忘记。
“我们终将读懂,/那永不风干的咸,/是祖先留下的汗,/是我们继续要写的源——”最后五行是全诗的总结,也是情感的顶点。前面第三首已经提到“永不风干的咸”,这里再次出现,形成了呼应。不同的是,前面说那咸“是掌纹里的汗,是华夏命运的源”,这里说那咸“是祖先留下的汗,是我们继续要写的源”。视角从过去转向了未来。祖先的汗水没有干涸,它变成了我们笔下的文字,变成了我们继续要写的水源。
“源”这个字很关键。它既是水流的源头,也是文明的源头,还是诗歌的源头。作者把自己写诗的行为,和祖先治水的行为联系在了一起。治水人用水流书写大地,诗人用文字书写纸张,本质上都是在“写源”。这个结尾既是对全诗的收束,也是对读者的召唤,我们每个人都是治水人的后代,我们每个人都在续写着这条水脉。
读完这组诗,笔者想起一句话:文明史就是治水史。徐烨先生用六首短诗,勾勒出了五千年华夏治水的长卷。他没有面面俱到,而是选取了几个关键节点:大禹、都江堰、大运河、潘季驯、红旗渠、三峡、南水北调。这些节点像河床上的巨石,标记着水流的方向。
组诗把宏大的历史落实到了具体的身体感受上,这一点最打动人心。“掌纹里的汗”“永不风干的咸”“安全帽里的云雨”,这些意象让遥远的历史变得可触可感。诗人没有站在天上俯瞰历史,而是站在泥水里和治水人一起劳作。
此外,笔者还隐约感觉得到,诗人徐烨有一种强烈的“身份认同”的焦虑和渴望。他焦虑的是,现代人离土地、离水流越来越远,可能会忘记水是从哪里来的;他渴望的是,通过诗歌重建这种连接,让读者意识到自己的血脉里流着祖先的汗水和泪水。他不是在写历史教科书,而是在写一首能让当代人感同身受的长歌。
最后想说,“水脉长歌”这个题目起得很好。水脉是实的,是具体的水利工程;长歌是虚的,是诗歌,是精神,是代代相传的记忆。虚实之间,流淌着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
2026.4.4稿于眼扑街
《成子湖诗刊》2026年3月下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