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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倚门凝望的姑娘
文/陈剑宁
五十年前,我刚到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固厚公社青山大队插队务农时,正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人又长得帅气,眉清目秀,白里透红的脸庞上闪烁着一双充满好奇而又渴望的双眼。在云南昭通读初中时,因为爱好,学会吹笛子、吹口琴,告别昭通的父母双亲,告别昭通的师长和同学,孤身一人去到那大山之中,住在生产队临时安排的一间不足五平方米的土坯小屋里。白天在地里出工干活,傍晚收工回来,孤独寂寞了就会拿起随身带去的笛子吹出一首首怀念家乡的歌曲,唱出一曲曲对父母家人的思念。那时,那年月,山村的夜晚静极了,没有电视机,没有人声的喧嚣,偶尔会传来几声狗的叫声和山风吹过村庄发出的轻轻的呼啸声。我的笛声和歌声就会顺着风声传到与我住地相离不远的村子里的农家里。每当明月升起之时,村里一个大约比我小一个两岁左右的姑娘听到我的歌声和笛声就会悄悄地走到我的门口或倚或靠在我的门房边,静悄悄地凝视着我。刚刚开始时,我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时间一长觉得她有点特别,我也就开始留意她了。她听我吹笛唱歌时,一言不发。当我一停下来,就会亲切地对我说:“大哥!吹得好!我听得出来,是不是想家了?”问得我的心咚咚直跳,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回答:“是想家了。”她又紧接着仔细问了一些我家里的情况,然后就默默地回家去了。如此这样重复了好几个月。一天,我住在山下远处凤凰大队的祖母杵着拐杖来看我,就轻轻在我耳边说:“这里村子的人传,村中那位姑娘好像对你有点意思!”我听了心里七上八下,一下子耳根都红了。接着又听祖母讲:“她是村中老亲表叔的大女儿,姓李,名明秀。人品好,纯洁善良。人也长得不错,一双丹凤眼,瓜子脸。也到了该说给人家做媳妇的年龄了,只是没有文化!”我心里很惊诧,我压根没有想到这事!她怎么会对我有意思呢?祖母又继续对我讲她们家与我们家是表亲的关系,姑娘从小在大山中长大,没有接触过外面有文化的青年人,见我能写,会唱,还能劳动,不禁有些羡慕和好感,也属正常。我听得渐渐有些不好意思了。脑子里才慢慢想起来:哦!是她!她个子虽小,从小在山里劳动,身材长得十分匀称秀美,但干起农活来,从不输在比她大的妇女手下。不仅秧插得好,而且耘禾也非常利索,禾耙子在她手里就如同给禾苗编织绿毯一样,来来往往,穿梭如飞;踩打谷机,那样灵巧,没有人比得上,一架架谷穗在她用脚用力的踩踏下,谷粒一会儿就打脱得干干净净,有时一只脚踩不起了,她干脆就会轻快地跳上打谷机的踏板上,借助机械的惯性一蹦一跳的把谷粒脱得干干净净,一身的力气全都使出来了。一天打下的谷子比任何一个男劳动力打下的都要多。我有时不禁会默默看着她,心里真羡慕她,这么能干的山村姑娘,少有!她却故意对我说:“再能干,有什么用!还是没有文化的睁眼瞎!小时候因为家里穷没有读书,要是我有文化该多好!”我深有同感,望着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忙说:“可以自己补习嘛!”
在村里劳动收工后,休闲时,因为没有什么可娱乐,农家大哥大嫂们洗浴干净,吃完晚饭后就常常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纳凉,摆摆龙门阵。我因为刚到村中不久,我讲的昭通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讲的本地方言我更加知之甚少,就常常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读我当年随身带去的一本《新华字典》,当时无啥书可读,读那些我不知道的字的含义,虽然枯燥也不失为一种学习增加知识的办法,打发打发时光。她见我口袋里,随时都装着那本小字典又不时拿出来翻阅,很好奇,有时会悄悄的走到我身旁,注视着我,还时不时用长满老茧和泥土的手指指着一个个字词问我:“怎么读?什么意思?”叫我教她。虽然她听不懂,也不知道什么含义,我仍然很高兴地告诉她。逐渐我注意到村中村民出工劳动,只要有她在,气氛都要活跃一些。因为当时我还年轻,又刚去到那里,对男女青年之间的爱恋是怎么一回事,根本不懂,只是默默觉得她是一个不错的好姑娘,而且发觉她随时在观察我。有时,傍晚或下雨天,她会一个人大大方方地走到我一个人独居的土坯小屋里,问我:“过得习惯不习惯?将来还会不会回城?”当时我还年轻,根本看不懂时局,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毛主席叫我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安家落户,我就只得安心在这里了。”不管她怎么开导,也不会想到男女青年恋爱生活在一起这些事,近似傻乎乎的,头脑不会开窍。我们因无共同话语,无法往深处谈,她只得在我桌前站一久,然后看一看我就走了。确实就是如此平淡。在村中相处劳动一起好几年,也就是一般的男女朋友相处而已。后来据我祖母讲,她母亲做主把她许配给当时也是大队干部的一个儿子。但同时她母亲还想把比她小两岁的她的妹子给我。当时我听了,仍然无动于衷,激动不起来。她妹妹我们天天在一起劳动,偶尔也会招呼招呼,但从未交谈过,更没有交往过。在当时那样的农村环境,男女青年经常在一起是要避嫌的,经常在一起话说多了也会引起别人的猜疑。没有什么事是不会走近交谈的!而且她没有她姐姐那样优秀和像她姐姐那样注视我。我一言不发,祖母的话一点也没听进去。时间一久,她母亲的好意也就淡忘了。
到了我离开村子迁往南昌市进贤县农村投靠我的一个远方亲戚,收拾行李要走的那天,刚走到村口,只见李姑娘在我身后紧追而来,深情地叫我:“大表哥!”然后用泪眼汪汪的双眼告诉我:“大表哥!我俩是表兄妹,你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到你?”说得我心中酸疼,但我也只得走了。如今想起来,确实从那一别后,她是怎么样出嫁的?她婚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山高路远,音讯渺无。后来我又回到了云南,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近些年,渐渐老了,常常会怀想旧事,有时睡梦中时常还会看见她,还是当年那个模样,那样倚着我住的小土坯屋的房门久久地凝视着我,很晚了,一直不愿离去。真是令我感叹不已。
(注:本文2015年10月28日首发于《读者报》总第3867期,作者陈剑宁,中共昭通市委党校退休中文副教授、云南省老科协教授、中国写作学会会员、云南省写作学会理事、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