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感时花溅泪
王建平
一朵蔷薇花,花蕾欲绽时便昭告着怒放将至,也注定了绚烂与消亡的同步登场。这天地间的娇客,瓣薄如蝉翼,经不起半分磕碰,短暂花期里,那浓郁热烈的芬芳燃尽了一生的蓄力,盛绽登峰的瞬间,便悄然埋下凋零的伏笔。蔷薇生就天生丽质,尽态极妍。红蔷薇燃着热恋的火焰,浓情里藏着转瞬成空的怅然;粉蔷薇缀着爱的誓言,温柔里裹挟着易碎的缱绻;白蔷薇凝结着纯粹的清辉,洁净中透着孤高的寂寥;黄蔷薇漾溢着永恒的笑意,明媚中难掩时光的催老;深紫蔷薇诉不尽的相思,缠绵中微露怜悯的凄迷。朵朵鲜嫩欲滴,将无限温情揉进层层花瓣,连指尖都不忍轻触,生怕稍一用力,揉碎这刹那的妩媚。
我曾在花瓶中养着一束蔷薇,盛绽时缀满枝头,香气袭人,串串花蕾蓄力待绽,缕缕萦绕身侧,连匆匆岁月都变得谨小慎微。蔷薇花繁华暂短,稍纵便凋零,内敛的风骨仍凝萃着残缺之美,经历繁华与沧桑后的淡然,道尽清寂孤远的意韵,契合禅意留白的哲思,枯瓣疏枝间,仍呈现雕塑质感与张力。凋零并非生命终结,是向死而生的序章,它会在时光里悄然复苏、再度复燃。如果它不经意间被摒弃,那般轻描淡写宛如拍去裙摆花尘般自然,心中的怅然却如潮水漫来,难以抵御那无声的哀婉,——美好终究转瞬退场?
书房的一角,空荡的花瓶依旧立在原处,宛如褪去华彩的少女霓裳,没了容颜,散了香气,往日的雍容高贵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魂在悠悠飘荡,倾述着不尽的凄凉。它循着生命节律走向归宿,无声的殉情,悄然逝了芳华。世间万物难抵时光流转,谁能将其尽数占有呢?“求不再得”“留而不住” 的蔷薇,以凄美的刻痕深深印在灵魂的最深处。辛弃疾“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是与我心境相契的忧思,悄然编织在花的肌肤里,晕开了清寂的诗意。
屠格涅夫的随笔《蔷薇》,是我深沉情愫的写照,对蔷薇花的感悟,照见了生命真本的哲思与生命美学:一场无雷无电的阵雨掠过广阔平原,屋前花园水汽氤氲,霞光灼灼,夕阳的炽烈与雨水的清润交织,却透着一丝冷清的怅然。她坐在客厅旁,眼神执着而恍惚,我知晓她心中的波澜,经过短暂却痛苦的挣扎,她终于向那份再也无法抑制的感情缴械投降,而这份投降里,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怅惘。忽然,她站起身,快步走进花园,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满室寂寥。两小时的等待里,黑暗中唯有沙地上一点红光发亮 —— 那是一朵刚绽放的蔷薇,几小时前还缀在她的衣襟。我小心翼翼拾起这沾满污泥的花朵,娇艳的颜色与污泥浑浊形成刺眼对比,恰似美好被现实碾碎的模样。
她归来时脸色苍白,望见沙地上的蔷薇,便急忙攥在手心,看着零落的花瓣,泪珠骤然凝在眼底,那泪水里,是对美好蒙尘的心疼,更是一份深入骨髓的哀婉。“你为什么哭?” 我问。“啊,你看这朵蔷薇,它成了什么样子。” 我忽生感慨:“你的眼泪会把污泥洗去的!” 她却轻轻摇头,眼中闪着决绝又凄然的光:“眼泪并不洗涤,它们要燃烧。” 说罢转身走向壁炉,将蔷薇掷进将熄的火焰,“火比眼泪更会燃烧!” 她兴奋地叫喊,泪光中的眼眸却勇敢而快活地笑着,那笑容里藏着破釜沉舟的凄美,此刻她是用最壮烈的仪式与过往告别。
火焰与泪光中完成了一次蜕变。被火焰吞噬的蔷薇是美好被玷污后的决绝,是焚毁缺憾、留存纯粹的勇气,是生命在绝境中的逆势绽放,是另一种形态的凄美永恒。蔷薇恰是情感的投射,盛放时的绚烂,映照着热烈纯粹;凋零时的冷艳,暗合心境的辗转挣扎;消逝时的壮烈,彰显灵魂的果敢坚韧。它以燃烧的姿态告别,将美好容颜刻进记忆肌理,即便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却足以震撼魂魄。她的情感之路,何尝不是一场生命的修行?衣襟上的蔷薇是她情感的象征,新鲜绽放的姿态暗示着情感本身的美好纯粹;坠落污泥、被压皱的模样,标志着这份情感让她陷入的困扰与难堪,是被现实玷污的焦虑。这朵花让她瞬间共情自身境遇 —— 完美与缺陷共存是生命的共生体,情感既真挚又带着挣扎的痕迹,终究引落清泪。
面对污泥中的蔷薇,她拒绝用眼泪洗涤,选择以烈火焚之,用毁灭的方式告别此前的犹豫、纠结与自我否定。火焰燃烧的不仅是一朵凋零的蔷薇花,更是过往的顾虑、内心的枷锁,以及对完美的偏执。她勇敢而欢快地笑了,笑容里有历经沧桑后的释然,有对凄美命运的接纳。烈火般的决断中她完成了自我救赎,挣脱了束缚,活得更通透、更坚定,带着岁月沉淀的凄然重新踏上生命的旅程。生命美学的深层意蕴:不执着于完美,不畏惧缺憾,以果敢之心直面失去,以炽热之情拥抱本真。
蔷薇花是时光酿就的短暂盛宴,是生命不可逆向的自然节律。我的目光停留在书房那空空如也的花瓶上,恍若看见一樽燃尽的蜡烛,泪痕斑斑,苍凉中透着别样的温情,顿生失落。一转念,屠格涅夫笔下的焚花,恰是让生命超越了物理时限,在精神的疆域得以永驻。“以消亡换永恒”,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美?“你拥抱激情漂落塞外,冰清玉洁的冬之梦为你敞怀。你却为春来作伴,不顾严冬凌寒盛开。为何偏离生命所在,明知那里会将你击败,情的顾盼如此魔力,下一个季节你会不会到来?” 这一定是赞美蔷薇的歌,它才是生命的勇者,是凄美的化身,是不惧消亡只为绽放本真的决绝。
人皆盼花开,却不忍花落。落红无数是自然常态,世间没有人同时占有花开花谢的瞬间。若真心眷恋,便要深悟 “火比泪更会燃烧”的哲思,与其为消逝垂泪叹惋,不如让那份火焰绵延心底,藏而不忘,守着这份向死而生的勇气,直面生命的所有际遇。
蔷薇花谢了,枝头空寂,留下一缕永恒的花魂。杜甫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写尽春日长安的破败凄惨,却也道尽了我怜惜蔷薇的深情羁绊。凄美的深层内质,独属于蔷薇的境遇,它的殉情诠释着生命的真谛。蔷薇的盛放与凋零,屠格涅夫笔下火焰中的蔷薇,都在诉说着同一重生命的哲学:美好或许易逝,缺憾或许难免,但那份因热爱而生的执念、因珍惜而燃的情感,终究会超越时光的桎梏,化作一缕永恒的花魂,带着淡淡的凄然,历久弥新,经久不散。
(此散文刊发在《北方文学》2026第三期)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