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中存有桃花源
神州处处水云间
生态文学(散文)
春天密蒙花又开
广西西林/陆泰先(壮族)
春风唤醒了山坳,壮乡的山野便悄悄换了颜色。不必等桃李盈枝,不必等杜鹃啼血,那一丛丛顺着石缝、溪岸、田埂自在生长的密蒙花,便以最温柔的姿态,把春天铺进了村寨的烟火里。乡人唤它染饭花,在桂西北的西林,壮语称密蒙花为“朵亚”。一声朴素的称谓,藏着草木与人世最深的相守,藏着大地对人间最绵长的馈赠。
远看密蒙花,是一团团淡紫凝作鹅黄、浅黄晕成素白的云影,不艳不烈,不喧不闹,却密密匝匝缀满枝桠,像把春日的星光揉碎了撒在坡头。近观,小花四瓣,薄如蝉翼,风一吹便簌簌轻颤,落得满肩细碎,沾一身山野清气。它不挑肥土,不恋沃野,石缝可扎根,荒坡能开花,把贫瘠的山岗点染得温润明亮,像极了壮乡儿女的性子--质朴、坚韧、向阳而生。
风过花林,香气便漫了整个壮乡。那不是浓艳的花香,是清润、甜软、带着草木本真的淡香,混着新竹的凉、泥土的润、炊烟的暖,绕着青瓦竹楼,缠上老榕枝干,飘向歌台,落进灶头。深吸一口,肺腑皆清,心神皆静,仿佛把整个春天的温柔,都轻轻拥入怀中。老辈人说,这花香能醒神明目,是山野送给人间最天然的清欢。
密蒙花的灵秀,不止于色与香,更藏在壮家人的岁月烟火里。花蕾入药,清肝明目,润心解燥,沸水冲泡,汤色浅黄透亮,入口微甘,饮下便是一整个春日的舒朗。而它最动人的使命,是化作天然染料,把寻常糯米染成温润金黄,点染出壮族儿女最虔诚、最热烈、最富诗意的生活图景。
每至清明,春雨初歇,山路清润,壮家儿女便挎着竹篮,踏着晨露进山采花。带着水汽的密蒙花,嫩软清香,入锅慢煮,汤色渐渐澄黄如蜜。滤去花渣,将白糯米浸入其中,半日光景,米粒便吸饱了花香春色,变得通透温润。上甑蒸透,锅盖一揭,热气升腾,花香与米香缠绕四溢,金黄油亮的糯米饭,软而不黏,香而不腻,是山野赐予的珍馐,也是敬奉先祖的诚心。
山间祭祖之时,纸钱轻扬,青烟袅袅。一碗密蒙花染就的黄糯米饭,摆在祖坟前,伴着清酒与素果,诉说着对先人的思念,寄托着对家园的祈愿。金黄的饭粒映着山间新绿,映着族人肃穆的容颜,一花一饭,一祭一念,把自然的恩慈、血脉的传承,静静连在一起。
待到三月三歌节,壮乡便成了花的世界、歌的海洋。老榕树下,河埠岸边,歌圩搭台,绣球飞舞,男女老少身着绣满壮锦纹样的衣装,山歌此起彼伏,清亮如泉,婉转如风。“歌圩一开百花放,黄饭香飘十里巷”,声声壮语山歌里,藏着对春天的礼赞,对生活的热爱。
家家户户的灶头,更是春色满堂。密蒙花染出的金黄糯米饭,与红蓝草染就的红饭、枫叶浸出的黑饭、紫蓝草煮出的紫饭相映,拼成五色糯米饭,斑斓富丽,香气袭人。这是节日的底色,是待客的诚意,是祈福的心意。老人食之,愿福寿绵长;青年食之,愿情意芬芳;孩童食之,愿岁岁安康。一朵山野小花,就这样走进壮族的祭祀、节庆、饮食与情意之中,把各民族共生共居的家园,点染得温暖而丰盈。
密蒙花生于自然,长于山野,从不索取,只愿奉献。壮家人取之有度,用之有道,采花不折根,撷蕾不伤枝,剩余的花串晒干悬于檐下,来年依旧可染饭、可泡茶、可入药。人与自然相惜相生,取于天地,馈于生活,一花开,万家香,一季盛,岁岁安,这便是最朴素的生态智慧,最醇厚的民间情怀。
春天又至,密蒙花又开。开在坡头,开在溪畔,开在壮乡的竹篮里、灶头上、歌圩旁、祖坟前。那一抹温柔金黄,一缕淡淡清香,一口甜软糯香,藏着山野的诗意,藏着民族的风情,藏着人与自然相守一生的美好。
花开年年,香飘岁岁。一朵小小的密蒙花,以最朴素的姿态,点染三餐四季,芬芳烟火人间,把壮乡的日子,酿得诗意绵长,富丽安详。
一朵寻常山花,映照着一方水土的风骨;一缕淡淡花香,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根脉。密蒙花从不言语,却以一生的盛放,教会我们何为敬畏,何为共生,何为人间至美。它让我们懂得:真正的富丽从不是锦衣玉食,而是自然不弃、人间相依;真正的诗意也不在远山高阁,而在草木有情、三餐温暖、四季安然。这一缕从山野飘来的花香,终将穿过岁月长河,留在每一个懂得珍惜大地馈赠的人心里,成为永不凋零的、属于春天与生命的永恒芬芳。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