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选举》（一）
作者：易子心
演播：左儿
李德厚从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会是个卖豆腐的。
腊月里的风像刀子，贴着地面刮，把村委会门口那面褪了色的红旗吹得啪啪响。他裹紧军大衣，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映出他黝黑脸膛上深深浅浅的沟壑——那是二十多年矿工生涯留给他的印记。
“德厚叔，还搁这儿蹲着呢？”村妇女主任赵秀英挎着菜篮子路过，声音尖得像踩了鸡脖子，“人家王建国可都开始发鸡蛋了，一户五个，红皮儿的，个头匀称得很。”
李德厚没抬头，把烟屁股弹进风里：“发鸡蛋？他当是哄小孩儿呢。”
“哄小孩儿咋了？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就吃这套。”赵秀英压低声音，“你倒是也动弹动弹啊，光蹲着能把选票蹲来？”
李德厚终于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在风里晃了晃。他的左腿有旧伤，井下冒顶砸的，阴天就疼。他拍拍屁股上的土，说：“我又不是猴，不兴那个耍法。”
赵秀英翻了个白眼走了。李德厚望着村委会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门楣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只剩下三个半，风一吹，剩下那半个“务”字也歪了。
他是三年前被村民们硬推上村主任这个位置的。准确地说，是“补”上去的——前任村主任王德彪贪了征地补偿款，被双开了，镇里让临时过渡。说是过渡，李德厚干得比谁都认真。他带着村民修了那条烂了十年的出村路，把荒山上的核桃林改成了集体果园，去年村里第一次有了分红——虽说一家也就分了三百来块，但毕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以为自己干得不错。可这才刚宣布要正式选举，半路就杀出个王建国来。
王建国，四十来岁，在镇上卖了二十年豆腐，后来不知怎的就发了。据说是跟人合伙包了片山头搞养殖，又据说是沾了哪个远房亲戚的光。反正这两年回村了，开一辆银灰色的皮卡，见人就递烟，见小孩就抓糖，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左边比右边高那么一点点，显得既亲切又精明。
但李德厚看那辆皮卡，总觉得底盘上沾满了泥点子，像是刚从泥潭里拔出来。没人知道，王建国此刻正被银行的催款单逼得喘不过气。他在镇上的养殖场赔了八十万，合伙人卷款跑了，那辆皮卡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他随时准备逃跑的避难所。他盯着村委会后面那片即将挂果的核桃林，眼里烧的不是振兴乡村的火，而是救命的火——只要拿下村主任，拿到果园的经营权去抵押，他就能翻身，或者……
“人家王老板说了，”小卖部的孙二麻子晃着脑袋，像说书似的，“要是选他当村主任，头一件事就是把村里的路全装上太阳能路灯，第二件事是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发一百块补贴，第三件事——”
“第三件呢？”有人问。
“第三件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媳妇薅着耳朵拽走了。”孙二麻子一拍大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有这个心！有这个实力！”
李德厚站在小卖部门口，买了一包两块钱的“大丰收”，没说话。孙二麻子瞅了他一眼，有点讪讪的：“德厚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对。”李德厚把烟揣进兜里，“有这个心是好事。”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左腿一拖一拖的。孙二麻子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对店里的人说：“德厚叔人是好人，可好人……有时候不当饭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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