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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说家事
文/李梅
丙午年阳春三月,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六上午,古城西安被暖春的气息包裹得严严实实。春风习习,拂过沿街的老槐树,吹得枝头柳絮漫天飞扬,像一团团轻柔的白雪,飘落在青灰的屋顶、整洁的街巷,也落在我寻访家史的肩头。暖意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莲湖区新时代家园小区的楼道里,驱散了残留的微凉。我怀着满心的崇敬与期盼,专程登门拜访居住在这里的二舅——邱玉安先生,只为听他亲口讲述邱氏世家的渊源,以及我已故三十余年的母亲邱玉华的生前往事。两个时辰的促膝长谈,字字皆是岁月的沉淀,句句饱含家族的温情,我收获颇丰,特将这些珍贵的回忆整理成文,记之以传后人,不负舅舅的嘱托,也不负母亲的念想。
舅舅今年七十四岁,精神矍铄,思维依旧清晰,谈起家族往事,语气平缓却饱含深情,仿佛那些尘封的岁月就在眼前。他说,邱氏家族究竟何年何月从山东老家迁徙到西安,外祖父和外祖母生前极少亲口提及,或许是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太过艰辛,或许是回汉两族成婚不合时宜,不愿再回首,或许是当时家境困顿,无暇细细诉说家族的来龙去脉。
上世纪七十年代,二舅因工作赴郑州出差,闲谈间突然想起外祖母生前偶然提起的一句话:咱们家族有一支直系亲人,后来定居在郑州,若有机会,可去寻访一番。带着这份对亲人的牵挂,二舅辗转打听,按照外祖母留下的模糊地名与人名,在郑州的街巷中四处寻访,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那支失散多年的表亲。据这位老表介绍,我们邱氏原籍是山东日照安东卫村。祖父自幼丧失父母,靠给地主放牛羊、种地为生。
外祖母常氏祖籍天津。在当地算是有声望的家族。祖辈以经商为主,勤劳聪慧,积累了一定的家业。祖母兄妹一共十人,个个勤劳能干,其中三位兄长更是天资聪颖,凭借自身的努力,在民国时期先后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成为家族的骄傲,也让常氏家族在当地更具声望,是名副其实的以商为业、重视教育的大家族。
谈及家族的迁徙,舅舅的语气渐渐沉重起来。上世纪三十年代,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战火纷飞,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山东与东北大片国土相继沦陷在日军的铁蹄之下,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为了躲避战乱,为了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外祖母兄妹十人被迫告别天津,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他们兄妹几人相互扶持,辗转于全国各地,靠经商维持生计,最终分别落脚在河南郑州、江苏徐州等不同的城市,各自扎根,艰难求生。外祖母当时年纪尚小,经他的二兄——也就是我应当称呼的二舅爷的介绍,与外祖父邱公在天津相识、相知、再婚,才算在乱世中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在天津度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时光。
1950年,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国家正大力号召支援大西北建设,无数有志之士响应号召,奔赴西北,用自己的双手建设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外祖父加入了西北建筑工程公司,参与城市建设工作,成为支援西北建设大军中的一员。接到通知后,外祖父没有丝毫犹豫,收拾好行囊,便准备奔赴西安。外祖母深明大义,全力支持外祖父的工作,带着年幼的母亲、大姨,一家四口告别了天津的亲友,跟随外祖父一同前往西安,从此在这座古城扎根落户。我的三位舅舅,便是外祖父外祖母定居西安后,相继出生的,他们在西安长大、求学、工作,早已把这座城市当成了自己的故乡。至此,我们邱家便有了五位兄妹:大姨邱玉珍(已故)、我的母亲邱玉华(已故)、大舅邱玉伯(已故)、二舅邱玉安,以及三舅邱玉良。如今,五位兄妹中已有三人离世,只剩下二舅和三舅,每每提及此事,舅舅眼中总会泛起泪光,满是惋惜与感慨。
说起外祖母常氏,舅舅的脸上满是敬佩与怀念。外祖母是回族人,识字不多,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却有着中国传统女性的坚韧与善良。她的一生颇为坎坷,初嫁于同族的一位男子,本以为能安稳度日,却不曾想,前夫嗜吸大烟成瘾,烟瘾发作时,性情大变,对她动辄打骂,夫妻两人反目成仇,家宅不得安宁。更过分的是,前夫还会跑到外祖母的娘家,侵扰娘家的财产,扰乱娘家人的正常生活,两家人因此大打出手,矛盾不断,最终,外祖母在走投无路之下,被迫与前夫离异,结束了这段痛苦的婚姻。离异后的外祖母,孤苦无依,幸得二舅爷的照料,后来经二舅爷介绍,嫁给了汉族的外祖父邱公,才算有了一个真正安稳的家,得以安身立命。
跟随外祖父定居西安后,为了补贴家用,外祖母随外祖父在当地做杂工。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有时会去解放军驻地的被服厂做工,缝缝补补,挣些微薄的工钱,勉强维持全家人的基本生活。外祖母为人和善正直,待人真诚,又精明能干,做事利落,能说会道,在邻里之间颇有威望,外祖母曾任西安市青年路公社委员,糖坊街居委会委员、治安委员。还被当地组织推选为西安市青年路居委会主任,在这个岗位上,她兢兢业业,为邻里排忧解难,深得大家的喜爱与敬重。
二舅感慨道,外祖母兄妹十人,历经战乱,飘零四方,各自艰难求生,这都是时代的使然,是命运的无奈。在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代,无数家庭都像邱家一样,饱经磨难,流离失所。万幸的是,共产党和毛主席带领全国人民,推翻了阶级压迫,救民于水火,解民众于倒悬,让邱家与中华民族一起,翻身得解放,拨云见晴天,终于找到了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正如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举全国之力支援西北建设,让无数像外祖父这样的建设者,得以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立业、开启新生,让我们这些后辈,能够在和平稳定的环境中成长、生活,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更是邱家的幸运。
谈及我的母亲邱玉华,舅舅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眼中满是怀念。母亲于1946年6月在天津出生,彼时,外祖父外祖母还在天津生活,母亲的出生,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1950年,母亲年仅四岁,便跟随父母从天津落户西安,从此在这座古城开启了自己的人生。在西安,母亲读完小学后,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入了陕西省女子中学,在中学期间,母亲勤奋好学,成绩优异,待人谦和,深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中学毕业后,母亲怀揣着对农业事业的热爱,考入了陕西省武功农业学校,选择了兽医专业,希望能够用自己所学的知识,为农业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1967年,母亲从农校毕业,与同校的父亲李继旺同窗相恋,两人情投意合,志同道合,毕业后一同被分配到旬邑县畜牧兽医站工作。当时她的父母竭力反对母亲远离西安,外祖母在西安并给母亲联系了一份舒适的工作,等待母亲毕业回家就任。据二舅回忆说,母亲主要是为了爱情,才放弃西安,选择了渭北旬邑的。在那里,他们携手并肩,坚守岗位,一干就是二十余年。在旬邑县的那些年,母亲始终坚守初心,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全身心投入到畜牧兽医工作中,走村入户,为农户的牲畜看病、防疫,不分昼夜,毫无怨言。她的专业技术精湛,待人真诚热情,深得当地农户的信赖与好评。我的父亲因工作出色,又被提拔到旬邑土桥、赤道,城关等乡镇,历任乡镇长等职。1988年,母亲和父亲一同调往泾阳县,父亲被任命为泾阳县老区建设办公室副主任,致力于当地的扶贫工作,而母亲则继续在泾阳县畜牧兽医站从事自己的专业工作,依旧坚守岗位,默默奉献。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92年4月,母亲因积劳成疾,不幸在西安医院病逝,年仅46岁。母亲的离世,给我们全家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也成为了我心中永远的痛,如今,时隔三十余年,再次谈起母亲,依旧满心怀念,唯有将这份思念,藏在心底,铭记母亲的教诲,传承母亲的善良与坚韧。
说起他个人的人生经历,二舅的语气平静而从容,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我却能从他的话语中,读懂那份岁月的艰辛与不易。
二舅邱玉安,1952年3月生于西安,彼时,外祖父一人的工资要养活全家七口人,家境十分贫寒,常常捉襟见肘,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二舅回忆说,有一次,他饿着肚子跑回家,想找点吃的,翻箱倒柜找遍锅碗瓢盆,没有找到任何可充饥的食品,就把家里仅有的一块发酵面生食掉,直至外祖母发面时,找不见酵面,他才告知。外祖母听后既心疼又心酸。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二舅初中还未结业,年仅13周岁,便主动放弃了学业,自告奋勇的参军入伍,加入了建设兵团农垦戍边,只为能讨一口饭吃,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从1965年到1970年,二舅在陕西华阴库区农场屯田,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开垦荒地,种植庄稼,不畏严寒酷暑,不惧风吹日晒,在艰苦的环境中磨砺自己的意志。1970年至1973年,二舅被调任至陕西马栏农场,从事犯人监管工作,这份工作责任重大,需要极大的耐心与责任心,二舅始终坚守岗位,认真负责,圆满完成了各项工作任务。1973年至1980年,二舅又重新调回华阴库区农场,继续从事农垦工作,这一待,又是七年。十五年的军垦生涯,漫长而艰辛,却将二舅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幼稚少年,磨砺成了一名有胆有识、坚韧不拔的军地两用人才,不仅练就了强健的体魄,更培养了吃苦耐劳、敬业肯干的优良品质。
1980年,二舅从华阴兵团转业回西安,被分配到西安市饮食服务公司工作,直至退休。转业后的二舅,没有丝毫懈怠,始终保持着军垦时期的优良作风,潜心学习面包、蛋糕等食品制作技艺。他深知,自己没有多少文化,唯有掌握一门过硬的手艺,才能立足社会,才能更好地养家糊口。于是,他虚心向老师傅请教,刻苦钻研,反复练习,精益求精,从食材的挑选、配比,到制作的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力求做到最好。经二舅亲手制作的面包、蛋糕,口感细腻,味道醇厚,深受大家的喜爱,他的“邱氏面包”,更是当时行业教科书级般的模版。
改革开放初期,人们的生活水平逐渐提高,一些富裕人家举办家宴时,常常会专门请二舅到家中,为他们制做精致的西餐食品,二舅也因此成为了当时西安饮食行业小有名气的名人名匠,深受大家的认可与尊重。因工作出色、善于管理,二舅先后两次被市食品行业选派到两个亏损企业,负责扭亏增盈、加强管理的工作,这既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第一次任西安市天福楼餐厅经理,任期三年。天福楼是西安的老字号餐饮门店,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已是陕菜名厨汇聚之地,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和良好的口碑,可在二舅上任之前,由于管理混乱,经营不善,企业陷入了严重的亏损困境,前四任经理都因无法扭转局面,被职工罢免下台,单位百十名员工濒临下岗,甚至数月领不到薪水,人心惶惶,企业濒临倒闭。二舅上任后,没有退缩,而是深入基层,了解员工的诉求,排查企业经营中的问题,潜心研究扭亏增盈的方案。他从严整肃劳动纪律,规范员工的行为举止,堵塞食品生产环节中的跑冒滴漏现象,减少浪费,同时建章立制,完善企业的管理制度,明确各岗位的职责,充分调动员工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在二舅的不懈努力下,天福楼逐渐摆脱了亏损的困境,慢慢走上了正轨,员工们也终于能按时领到薪水,企业起死回生,二舅也因此深受员工的尊重和爱戴。
后来,二舅又被组织调任西安市西门外“老刘家泡馍馆”任经理,任期两年。老刘家泡馍馆始建于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是西安家喻户晓的清真老字号,凭借选料严谨、制作精细的匠人精神,传承近百年,在西安乃至全国都有着很高的知名度。二舅上任后,始终坚守老字号的初心,尊重传统制作工艺,同时结合时代发展,优化经营管理,改进服务质量,让这家百年老字号焕发着生机与活力,经营业绩稳步提升,得到了同行业人士的点赞和认可,也赢得了广大顾客的喜爱。
退休后的二舅,依旧不甘寂寞,不愿闲着,总想为家里多做一些贡献。上世纪九十年代,社会治安环境还不甚良好,抢劫、劫车等事件时有发生,二舅不顾家人的劝阻,毅然选择开出租车,这一开,就是十年。在这十年里,二舅先后十多次遭遇大小不同的路匪劫车事件,每一次,他都沉着冷静,与亡命之徒斗智斗勇,凭借自己多年军垦生涯练就的胆识和智慧,在危险中周旋。虽然也受到过皮肉之伤,也曾有过恐惧和无助,但二舅始终没有退缩,最终都在九死一生中,保住了人车两全的结果。二舅常说:人活一生,一定要善良为本,乐善好施的人,终有好报,终有好果。能活到今天,都是先祖积德行善,后天助人为乐的所得。这份善良与坚韧,也深深影响着我们后辈。
如今,七十四岁的二舅,身体依然硬朗,心态大度豁达,思维清晰敏捷,说话语言风趣幽默,不管是忆起昔日的艰辛往事,还是谈起如今的幸福生活,都滔滔不绝,出口成章,脸上始终洋溢着平和的笑容。二舅的儿子和儿媳,都是西安市的医务工作者,也是高材生,他们工作认真负责,孝顺懂事,始终陪伴在二舅身边,悉心照料他的生活,让二舅的晚年生活充满了温暖与幸福。
谈话之际,二舅几番感恩自己晚年的幸福生活,言语间,始终不忘共产党、毛主席打江山的宏大伟业,不忘国家对百姓的关怀,深深感慨新时代带给家庭的新变化、新机遇。他常常遗憾,在那个落后贫困的年代,自己吃了没有文化的亏,错过了新中国成立后军地发展的大好时光,没能实现自己更多的梦想。也正因为如此,在居家过日子时,二舅十分重视文化教育,热爱自学成才,不仅精于食品制作,还利用空闲时间,自学机械维修、木工制作,凭借自己的努力,掌握了多种技能,平时家里的家具、电器坏了,他都能自己动手修理,既节省了开支,也丰富了自己的生活。除此之外,二舅还热爱音乐,自学口琴、二胡等简单乐器的演奏,闲暇时,便吹吹口琴、拉拉二胡,唱唱歌,陶冶情操,退休生活过得丰富多彩,充满了乐趣。
古稀之年的二舅,经历了岁月的沧桑,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对人生看得十分通透,对“文化强则国强,文化兴则家兴”也有着深刻的体悟,他常说,一个国家的强大,离不开文化的支撑;一个家庭的兴旺,离不开文化的滋养,文化育人,是治国兴家立业的根本。二舅的这番话,蕴含着他一生的经验与感悟,也让我深受启发,心生敬仰。
耕读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与舅舅的谈话,虽然仅仅只有两个时辰,却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让我深深体会到了娘舅之家的血脉之本,感受到了邱氏家族的坚韧与善良,也读懂了岁月的厚重与温情。谈话之时,二舅几次发出慨叹,他们兄妹五人,如今已有三人离世,就只剩下他和三舅两人,且都已年过古稀,步入了人生的晚年,人生苦短,岁月无常,唯有且行且珍惜。
是啊,我的母亲,是兄妹五人中第一个早逝的,她的一生,短暂而璀璨,勤劳而善良,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责任与担当。我和妹妹,又是亲人中从小就失去母亲的一对女儿,年少时,也曾迷茫过、孤独过,万幸的是,还有邱氏大家族的亲人怜悯、关爱我们,在我们成长的路上,给予我们温暖与陪伴,给予我们心灵的寄托与慰藉,让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之中,不再显得孤独无助。在此,我要衷心感谢邱氏家族的所有亲人,感谢你们在我人生成长路上的关心和照顾,尤其是在我失去母爱之后,给予我的那一份份温暖与关怀,那份深情厚谊,我将永远铭记在心,代代相传。
最后,衷心祝福亲爱的舅舅及家人,身体健康,幸福安康,平安顺遂,安享晚年;也祝愿邱氏家族,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越来越好!
2026年4月2日于古都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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