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59年5月,新疆罗布泊西端的一片盐碱滩上,蓝紫色的马兰花正在盛开。
张蕴钰将军站在水沟旁,望着这些在荒漠中倔强绽放的花朵,做出了一个决定——这片即将承载国家命运的土地,就叫"马兰"。
那时的马兰还不是一个村庄,甚至不是一个地名。它是地图上不存在的一个点,是国家机密文件中的一个代号,是十万大军即将开赴的未知之地。但将军选择了一个如此诗意的名字,仿佛在这个绝密的军事禁区里,为即将到来的艰苦岁月预留了一丝温柔。
马兰花,鸢尾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耐旱、耐寒、耐盐碱,在戈壁滩上只需要一点点水分就能存活。它的根可以扎入地下一米深,它的花可以在零上四十度和零下二十度之间自如绽放。这种生命力,恰如即将来到这片土地的人们。
而马兰的孩子,就在这种环境中诞生了。
1963年,马兰基地迎来了大规模接收地方大学毕业生的第一年。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等高校的一百多名核物理专业毕业生,听了周总理《向科学进军》的报告后热血沸腾,自愿报名来到这片"死亡之海"。
他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通知上只写着"新疆某特种部队",他们坐着火车、汽车,最后换乘骆驼和双脚,终于抵达了这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等待他们的是"地窝子"——一种半地下式的土坯建筑,屋顶与地面齐平,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露出地面。夏天,地表温度超过六十度,地窝子里闷热如蒸笼;冬天,戈壁滩寒风刺骨,地窝子的土墙结满冰霜。
林俊德就是这一年来到马兰的。他从浙江大学机械系毕业,刚刚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进修两年,就被一纸神秘通知召到了大西北。他被分配的任务是研制测量核爆炸冲击波的压力自记仪——这在当时的中国,连见过的人都没有几个。
没有美国的电机,他就拆下钟表的发条作为动力;没有传动装置,他就用自行车的链条和零件替代。他带领一个三人的科研小组,在地窝子里通宵达旦,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锉,调整公差,硬是用手工的方式完成了这个精密仪器。
而马兰的第一批孩子,就在这样的地窝子里出生了。
1964年初,距离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只有几个月时间,基地里的女军医、女技术员、女教师开始陆续分娩。没有产科医生,就由外科军医兼任;没有婴儿床,就用弹药箱铺上棉被代替;没有奶粉,就喂米汤和骆驼奶。
这些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呼吸着戈壁滩干燥的空气,听着远处试验场传来的机械轰鸣。他们的第一声啼哭,与核试验基地的建设交响曲混合在一起,成为马兰最原始的背景音乐。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256,257,282931……"
这首童谣在中国流传了几十年,无数孩子在跳皮筋时唱过它。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首看似天真的儿歌里,藏着新中国最高级别的国家机密。
"小皮球"指的是第一颗原子弹——因其外形似球形,被称为"老邱"或"邱小姐";"架脚踢"指的是罗布泊试验场上那座102米高的铁塔,第一颗原子弹就是放置在这座铁塔上进行塔爆试验;"马兰开花"指在马兰基地"开花"的原子弹;"二十一"则是第21试验训练基地的代号。
这是马兰人特有的浪漫与幽默。在绝对保密的铁律下,他们用最有趣的方式记录和庆祝着惊天动地的成就。而这些童谣,也成为马兰孩子们最早的启蒙歌曲。
他们在托儿所里学唱这首歌,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每天去"上班"是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爸爸妈妈经常"出差",一去就是几个月;只知道每当"刮风"的时候(核试验产生的冲击波),大人们就会让他们躲在屋里不要出来;只知道每年总有那么几天,全基地的人会聚在一起欢呼,然后大人们会红着眼睛互相拥抱。
马兰基地有一所特殊的学校——马兰子女学校。这里的学生都是基地官兵和科研人员的子女,老师也是随军家属。学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课程与普通学校无异,但多了保密教育课。
孩子们从小就被告知:不能问父母是做什么的,不能对外人说自己住在哪里,不能寄照片给外地的亲戚,甚至不能在作文里写"马兰"两个字。他们的信封上只能写"新疆乌鲁木齐第28号信箱",这是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合法地址。
这种成长环境塑造了马兰孩子独特的性格。他们比同龄人更早熟,更沉默,更懂得"守口如瓶"的分量。他们也更早地学会了独立——父母经常不在身边,他们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照顾弟弟妹妹。
王翼翔,甘肃高台人,红色后代。自幼热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于古典诗词与文言创作,以少年之笔抒家国情怀、颂红色精神、书军人风骨。文风沉稳大气、意境深远,代表作《红征》《马兰魂》《马兰往事》《清官吟》《农民吟》等,被赞为“河西走廊的小笔杆子”。小小少年,心怀大义;以文为炬,照亮人间。虽无力解救所有苦难,却愿把赤诚与风骨,永远留在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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