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文/青山依旧
这是太行山深处的小山村,因了老辈人倒腾皮货生意,得了个村名“土皮子山谷”。李老大就住在土皮子山谷的村西头。
一
这一天,李老大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袖着手晒太阳。正月都快过完了,山里的风还跟小刀子似的,但太阳毕竟是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看着对面山坡上那片核桃林,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动。
“老大,还看啥哩?树又没长腿跑喽。”
路过的刘二婶挎着篮子打趣他。李老大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茬。他在等。等啥?他自己也说不清。等了四十年了,早习惯了。
村东头突然响起汽车喇叭声。这年头,土皮子山谷有车的都出去打工了,这时候谁开车回来?李老大站起身,手搭凉棚往那边瞅。一辆面包车停在刘老歪家的老宅门口,车门拉开,下来个女人,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直,站在那儿往四下看。
李老大的手放下来,又抬起来,最后停在半空中。
那女人转过脸来,隔着一大段坡道,朝他这边望。
眼光明晃晃的照着,李老大的眼花了,看不清那女人的眉眼。但他知道,那是刘小兰。她男人死了,她回来了。
刘小兰在娘家老宅住了下来。房子空了二十多年,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村里人要去帮忙收拾,她都谢了,说慢慢来,不急。
头两天,李老大没露面。他把自家地窖里的核桃翻出来,挑了最饱满的一筐,又爬上后山,在背阴的崖壁底下找到几丛野韭菜。这个季节的野韭菜刚冒芽,也就三两指高,他一根一根掐,掐了小半篮子。
第三天擦黑,李老大提着装了野韭菜的篮子站在刘小兰家院门外。
院门虚掩着,里头有扫地的声音。李老大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进来吧。”刘小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李老大推开门。刘小兰正弯着腰扫院角的枯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扫:“放那儿吧。”
李老大把篮子和筐放在院里的石桌上,站着没动。刘小兰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桌边坐下。她也老了,脸上全是褶子,但那双眼还是四十年前那双眼,亮得很。
“坐吧。”她说。
李老大在刘小兰对面坐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风从山梁上刮过来,刮得院墙外头老核桃树上的枝条发出呜呜的响声。
刘小兰突然开口:“那个时候,我坐在山梁上哭了一下午。你知不知道?”
李老大点头:“知道。我躲在坡那边,听你哭。”
“那你咋不出来?”
“出来了又能咋?你哥那个腿,你爹妈跪下来求我,我能咋?”
刘小兰不说话了。她从筐里拿起一颗核桃,捏在手里转。
二
六十年前,土皮子山谷添了两个婴儿,李家生了男孩儿,刘家得了“千金”。李老大大刘小兰三个月。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李老大与刘小兰自小玩在一起,一同上树摘核桃,一同上山采韭花。小兰喊老大“核桃大哥”,老大称小兰“野韭菜花”。
转眼间,都长成了大人,李老大像核桃一样憨厚,刘小兰则如野韭花瓣水灵灵地招人喜欢。不知不觉中,一种说不清的情愫在两个人的心底悄悄滋生。
四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在邻村看过电影《天仙配》,李老大与刘小兰挽着手回到村中。就在那棵核桃树下——那时候核桃树还不怎么粗——他们俩对着月亮盟誓。他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娶。她说,我这辈子非你不嫁。
核桃树轻轻摇动着枝条,它愿意充当“老槐树”的角色,成就这一对年轻人的姻缘。
月亮弯弯地挂在山尖上,像个孩子般偷听了他俩的悄悄话。
后来就下雪了。四月天,山里下了一场大雪。核桃刚吐的絮全被打落了,野韭菜刚冒的芽全冻枯萎了,他们俩的婚事,全冻死了。
刘小兰嫁到山那边那天,李老大独自一人站在山梁上,眼巴巴看着迎亲的队伍走远。他站了一天,站到天黑,站到下起了雨。从那以后,他就没再想过娶亲的事。
三
“我那个男人,”刘小兰说,“早些年还凑合,后来就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有一回打折了我两根肋骨。”
李老大攥紧了拳头。
“打完了又跪下来哭,说他错了。我就看着他哭,一句话不想说。那会儿我就想,当年那场雪,可真大啊。”
李老大嗓子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苦了你了。”
“苦啥?”刘小兰抬起头,“人活一辈子,谁不苦?你不也苦了四十年?”
李老大摇摇头:“我没苦。我就是等。”
“等啥?”
“等你回来。”
刘小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一笑,眼角的褶子更深了,但那笑容还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山韭菜花似的,朴朴素素地开着。
“你这人,”她说,“傻不傻?”
李老大也笑了:“傻。”
村里人很快发现,李老大往刘小兰家跑得勤了。今儿送把柴,明儿送筐菜,后儿又去帮着修房顶。刘小兰也不避嫌,他来了就给他倒碗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哪棵核桃树今年结得多,哪片坡上的山韭菜长得旺,谁家的羊下了几只羔。
有人就嘀咕开了。
“都这把年纪了,也不怕人笑话?”
“笑啥?人家一个老光棍一个老寡妇,碍着谁了?”
“那也得分外些,毕竟当年……”
“当年咋了?当年要不是没那场雪,人家早就是两口子了。”
刘小兰的哥刘大奎,就是那个小儿麻痹症落下的瘸子,如今也六十多了。想当年,正是为了给他这个跛脚的哥哥换亲,父母逼着妹妹嫁到了山西。为此,刘大奎十分愧疚。现在,他跟着儿子住在了城里。听说妹妹回来,专门回了村里一趟。
刘大奎站在院子里,对着正在给他妹妹劈柴的李老大,看了半天。
“老大,”他说,“你恨我不?”
李老大停下斧子,直起腰,抹了把汗:“恨你啥?”
“恨我当年……”
“不恨。”李老大把斧子抡起来,又劈下去,“你也是没办法。”
刘大奎眼眶红了红,没再说话。
四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山坡上的核桃树开始吐絮,嫩绿嫩绿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头。后山的野韭菜也长起来了,一丛一丛,漫山遍野。
清明节那天,李老大拎着篮子上山。他爹妈的坟在村后的坡地上,每年这天他都来上坟。今年走到半道上,碰见刘小兰也从另一条路上山。
“给你爹妈上坟?”他问。
“嗯,给我妈。”刘小兰说,“我爸的坟在山那边,我那个男人的坟也在那边。我不去。”
两个人一起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刘小兰停下来,指着山梁那边:“那天我就是从那儿走的。”
李老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梁上长满了野草,在风里摇。四十年前,迎亲的队伍就是从那儿翻过去的,吹吹打打的热闹声飘过来,他站在这边听着,听得心都碎了。
“我想好了,”刘小兰说,“不走了。”
李老大看着她。
“我哥的房子空着,我就住那儿。你的核桃林我帮你伺弄,后山的韭菜我去掐。往后……”
她没说下去。李老大接过话头:“往后春天来了,咱俩一块儿上山掐韭菜。”
刘小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亮。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土皮子山谷。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沟沟坎坎里。炊烟升起来了,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地飘。核桃林绿了,连成一片,一直铺到山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野韭菜的清香。
“春天来了。”刘小兰说。
“嗯,”李老大说,“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老了,皱巴巴的,满是裂口和老茧,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热的。
“核桃大哥……”刘小兰回想着当年的情景,她眼里挂着泪花。
“野……野韭菜花……”李老大口中呢喃着,梦一般呼唤着那个水灵灵的姑娘。
不知是谁先伸的手,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暖阳灿灿地照着,洒了他俩一身的春光。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