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夜
文/季 风
夜在涂抹我。我和整座山林
暗淡了下来——
我慢慢变成了黑的一部分。
山顶有小寺。
由于白天用力过猛,此时,钟声
变成了寂静的一部分。
几只公鸡,在香炉下就地坐窝。
这一夜,它们不吵不闹,陪我夜宿——
它们是黎明前沉默的一部分。
我从山中归来,地球上
有一条被我踩痛的孤寂,成为我
记忆中难以平复的一部分。
(载《成子湖诗刊》2026年3月下刊)
作者简介:季风,当代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老乡》《一个人和他的村庄》《黑眼睛》《运河记》等,诗歌收入数十种选本,获奖若干,主编历史文化书籍五部。多所高校兼职教授。现居江苏淮安。
夜山深处,孤独有痕
——季风《山中夜》赏读
文/久歌
季风先生的《山中夜》这首诗,写的是一次在山中过夜的经历,写夜如何一点点浸染身心,写钟声如何归于寂静,写公鸡如何沉默,写归来的路上如何踩出一条“被踩痛的孤寂”。这些意象都很具体,但合在一起,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情绪,那不是简单的孤独,而是一种与自我深处相遇后的怅然。
诗的开头就很有意思。“夜在涂抹我”,夜不是自然降临,而是主动的、有动作的。“涂抹”这个词用得好,仿佛夜是一个画家,而“我”是一张等待被覆盖的画布。这不是说夜来了、天黑了这么简单,而是有一种被动的、渐渐融入的过程。接着,“我和整座山林/暗淡了下来——/我慢慢变成了黑的一部分。”这里的“变成”很重要。不是“觉得”自己像黑,而是实实在在地“变成”了。这种表达透露出一种心理上的变化:当人置身于深山的黑夜,周围没有灯光、没有人群,自我的边界感会模糊。你会觉得自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山、是夜、是黑暗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既让人恐惧,又让人安心。
第二节转向山顶的小寺。“由于白天用力过猛,此时,钟声/变成了寂静的一部分。”这里的“用力过猛”很值得琢磨。是谁在用力过猛?是敲钟的僧人?还是钟本身?又或者,这其实是作者自己的心理投射?白天的时候,万物都在使劲,人忙着生活,山承受着阳光和游客,钟声拼命地响。但到了夜晚,一切都要偿还。钟声本该是打破寂静的,但在诗里,它反而成了寂静的一部分。这就像我们白天大声说话、忙碌奔波,到了深夜,那些声音和动作都会沉淀下来,变成安静的一部分。这种转化带着一种疲惫感,仿佛连声音都累得不想再发声了。
第三节写公鸡。“几只公鸡,在香炉下就地坐窝。/这一夜,它们不吵不闹,陪我夜宿——/它们是黎明前沉默的一部分。”公鸡是打鸣的动物,象征清晨和喧闹。但在深夜里,它们也安静下来,成了“沉默的一部分”。这里的“陪我夜宿”有种温柔的错觉,好像有伴,但其实只是沉默的活物。更深的孤独就在这里:连本该吵闹的鸡都不出声了,整个山中的沉默是彻底的、没有商量余地的。作者用了“黎明前”这个词,暗示这种沉默还有很长的时间才会结束。他不是在享受这种沉默,而是在忍耐,或者说,在承受。
最后一节,视角发生了变化。“我从山中归来”,说明前面的体验已经过去了。但过去不等于消失。“地球上/有一条被我踩痛的孤寂,成为我/记忆中难以平复的一部分。”这里的“踩痛的孤寂”是整首诗最扎心的一句。孤寂本是无形的,但在这里,它有了质感,可以被踩到,还会痛。仿佛作者在山上行走时,不小心踏中了潜伏在黑暗中的孤寂,它被惊醒了,咬了一口,然后跟着他回了家,长在了记忆里。“难以平复”四个字说明,这次山中夜宿的体验不是一次愉快的自然之旅,而是一次被迫面对自我的精神跋涉。他带回来的不是风景照片,不是放松的心情,而是一块嵌入记忆的、会隐隐作痛的孤独。
透过这些文字,我们可以尝试揣测作者的心理活动。他为什么要在山中过夜?也许是主动的,想逃离白天的喧嚣和人群;也许是被动的,不得不在山中停留。但不管怎样,这个夜晚对他而言是一次不期而遇的内心对峙。刚开始,他可能只是想安静一下,看看山,听听风。但夜“涂抹”他的过程比他预想的更彻底。他发现自己无法保持距离,无法做个旁观者,而是被黑暗吞没了。这是一种失控感。
然后他听到钟声,钟声没有给他安慰,反而也沉入了寂静。他的心理预期被打破了——本以为寺庙的钟声能带来某种精神上的支撑,但连支撑都消失了。公鸡的沉默更是雪上加霜。他可能希望至少有点声音,有点活的动静,但什么也没有。他不是山中的客人,而是山中沉默的一部分。
最痛苦的是,这种体验无法留在山里。他以为天亮了、下山了、回家了,就结束了。但孤寂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而且是被他“踩痛”的,仿佛是他自己的脚步惊动了它,唤醒了它。这暗示作者内心原本就有一块孤寂的土壤,只是平时被白天的“用力过猛”掩盖了。山中的夜只是让它显形,让它活过来,然后永远赖着不走。
虽然这首诗没有在辞藻的华丽上进行雕琢,也没有炫耀技巧,但它准确地捕捉到了一种很多人都有过的体验:当你远离人群,置身于广大的自然之中时,你以为会获得宁静,结果却遇见了自己最深处的孤独。而这种孤独一旦被唤醒,就很难再睡回去。
2026.4.2稿于犀甲谷
《成子湖诗刊》2026年3月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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