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光脚丫子》
我的父亲,今年八十四岁。岁月与病痛将他磨成了一个地道的“老小孩”,心智稚拙,如同两岁孩童。夜里他总难安睡,偶尔闹腾;天不亮却早早起身,光着一双脚丫,在房间里慢慢走动。他浑然不觉清晨地面的冰凉,只沉浸在自己简单的世界里,一见我进门,眼里便亮起纯粹的欢喜,一步步朝我走来。
昨日清晨六点多,我推门而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父亲那双光脚丫。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酸涩与心疼一齐涌上来。
这些天,父亲竟第一次学会了对我说“谢谢”。简单两个字,却重得让我愣住。他像刚懂事的幼儿,懵懂又乖巧,仿佛只记得听话就不会被责备。无论我们说什么,他都轻轻应着,嗯嗯地点头。眼前的模样,让我心痛落泪,可我又能做什么呢?唯有尽心伺候,寸步不离,不留一丝遗憾。
偶尔翻出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他高大俊朗、干练豁达,与如今枯瘦迟缓的身影判若两人,每看一次,心就像被细针密密扎过。父亲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八个兄弟一个姐姐,幼时家徒四壁,常常揭不开锅。即便如此艰难,爷爷仍咬牙送他去读书。父亲深知机会难得,发愤苦读。上初小时,他年纪比同学大不少,站队总排在最后,甚至要微微屈膝,才勉强和大家齐高。可他从不在意,一心扑在书本上——他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才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些半饥半饱的日子里,同桌会分他一口吃食;在天水师范学院求学时,一位甘泉的同学一直资助他,才让他顺利完成学业。一步一步,他在贫寒里咬着牙,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毕业后恰逢不包分配,父亲回到老家,从学校后勤做起,做饭、打扫,样样都干。他勤劳踏实、善良能吃苦,被领导看在眼里,提拔为代课老师。后来调至天水县贾河任教半年,与同事同吃同住,睡在土炕上。再后来,他考入街子公社任宣传干事,每天天不亮五点就起身,打扫院子、清理垃圾、为领导提水整理办公室。等其他人起床时,院落与办公地早已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父亲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却从不懈怠,拼尽全力做事。付出终有回报,他被提拔为主任,也就是如今的乡长。任职期间,他始终与农民一道下地、修梯田、同甘共苦,在当地口碑极好,人人称他“王能干”,年年获评先进模范。他勤快有礼、尊老爱幼,一身勇毅与担当,赢得了十里八乡的敬重。
父亲患上了癌症,确诊时已是中晚期。去年,他在兰州肿瘤医院治疗两个多月。自得知病情那一刻起,我便深陷恐惧,几近崩溃。陪父亲去治疗的第二天,见到长长的胶管要从鼻腔插入胃里,想到他要承受的痛苦,我吓得手足无措,竟先病倒,只得返回天水休养三月。父亲在兄长、弟弟与亲人的悉心照料下,在医生的治疗下病情稍有缓解,拔了管子,能进流食,我们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紧接着,他右肩剧痛难忍,我们一家人,只能一边心碎,一边咬牙前行。
如今的父亲,愈发糊涂,阿尔茨海默病日渐严重,几乎不识世事,心智如同幼童,夜里甚至会随处小便,衰老与病痛来得太快,我们拼尽全力照料,仍时常力不从心。
可即便如此,我们从未想过放弃。不治,怎能眼睁睁看他不能进食、日渐消瘦、活活熬干?治,家中经济拮据,压力如山,医院一次次催费,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那段日子煎熬刻骨,可我们依旧选择放疗与靶向治疗,只愿能减轻他的疼痛,让他少受一点罪。
如今父亲骨瘦如柴,吃再多营养也难以吸收,喝一口水都容易呛咳。我每日牵着他在街上慢慢走,他总怕摔倒,紧紧依赖着我,要我扶着才安心。为了帮他锻炼腿脚与神志,平路我尽量让他自己走,只在有坎有障碍时小心搀扶。阳光落在他佝偻不再挺拔的身上,照清他满脸深深的皱纹,每一道里,都藏着他一生的辛劳、坚韧,与对我们无声的爱。
比起许多晚期癌痛难忍的病人,父亲已算安稳。他一生不爱唠叨,到老也依旧安静。旁人不解,甚至有人说我们是为了退休金,可父亲退休金微薄,我们所做的一切,从来不为钱,只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是生养我们、一生为家操劳的亲人。
我们不求别的,只愿他有质量地活着,少痛、安稳、舒心。只是如今,我的老父亲,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
再想起清晨那一幕,他光着脚丫,朝我走来,眼里带着孩童般的欢喜,那一幕深深烙在我心里。那双曾经奔波操劳、撑起整个家的脚,到老变得瘦弱、迟缓、无所适从,却也最让我牵挂、最让我不舍。
父亲走了,可他的光脚丫,他一生的善良与坚韧,他晚年依赖我的模样,永远留在我心底,成为我一生最疼、也最暖的念想。
作者简介
王俊花,笔名:鹿梦,中国石油退休工人,中共党员 。自幼热爱写作,笔耕不辍,在《婚姻与家庭》《天水日报》《甘肃通讯》等报刊、《中国石油铁人先锋》《话说文笔峰》等多个平台及“新天水客户端”“国企网”“甘肃销售公司网”“河北作家协会”“海河文学网”“黄海文学”“卡伦湖文学”“秦安文苑”“秦陇文学”等网络媒体,发表诸多作品并奖励。其中:在“锦绣华夏杯”全国文学原创作品大赛荣获三等奖,“第二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全国大赛荣获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