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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苍苍,桑干泱泱
雁门苍苍,桑干泱泱,将败马邑,志在何方?
【开战】
天刚露曙光,荒凉辽阔的戈壁像个影子悄无声息撞入大将王恢的眼帘,那份粗犷苍茫,与江南水乡的俊秀生机判若云泥。天空的云自在游荡,时而卷聚时而舒散,苍鹰振翅掠过天际,可身为诗人的王恢,却无心体味这天地间的天然意趣。他的目光凝向漠北,周身的每一寸筋骨,都在等待与匈奴王的那场决战。
【决策】
霞光染红了长安城的甍瓴,晨雾散去,人流涌动,响彻街衢的叫卖声里,大汉国都又迎来了喧嚣的一天。
公元前133年的春季,偏遇少有的倒春寒。京城长安飘起了稀疏的雪花,“嗖嗖”的小北风像刀子般割着人的肌肤,武帝刘彻立在宫阶上,感到了料峭的凉意,而他的心底,更是一阵阵打着寒噤。匈奴王的使者已在长安滞留三日,和亲的提议摆在眼前,可这位年轻的帝王,始终未能拿定主张。
将军府的大门准时开启,家人挥起扫把洒扫庭除,后园的垂柳在微风中摇曳绿枝,三两只黄鹂在枝条间鸣唱跳跃。王恢手握一柄宝剑,大步流星走入林间,那虎虎生威的气势,惊得小鸟扑棱棱飞上蓝天。
制伏匈奴,是王恢心中藏了多年的宏图壮志。他拔剑起舞,剑影随晨光流转,舞到疾处,朝阳映着剑锋,在他周身围出一圈耀眼的光圈。舞至兴处,他目光一凝,看准左侧一株碗口粗的垂柳,剑锋劈落,柳枝应声而断;继而转身,右侧垂柳亦轰然落地。剑势方收,宫中使者已至——武帝召见王恢。
金銮大殿上,王恢率先开言,声震殿宇:“万岁,匈奴此举分明是要挟!这种强行联姻的做法,以武力为后盾,我大汉天朝,决不能向胡奴示弱!”
武帝不觉点头,沉声应道:“朕也有这种想法。”
话音未落,御史大夫韩安国当即出列反对:“陛下,臣以为王将军所言甚谬。浑邪王原本与我朝为善,切不可将他推到休屠王一边。东西匈奴一旦合兵犯我边境,那才是真正的大患啊!”
“朕也有此虑。”武帝的话语,又附合了韩安国的奏议。
王恢跨步向前,语气愈发坚定:“臣以为不然!匈奴王此举意在试探,倘若我朝屈从和亲,他们必会得寸进尺,无休止提出新的要求,欲壑难填!匈奴不除,早晚是我朝心腹大患,莫如及早下手,一举挫其锋芒!”
武帝本就是极想有所作为的帝王,制伏匈奴更是他即位以来的夙愿。王恢的一席话,正说到他心坎里,令他精神一振:“将军所言极是!”
一场针对匈奴的伏击,就此定下。
【设伏】
胡天八月即飞雪,塞外大漠的天气向来恶劣,这一年又比往年偏寒。刚过八月中秋,大漠之上已是漫天飞雪,一座座匈奴帐篷,像雪地上星罗棋布的蘑菇,成群的牛羊在雪地里艰难觅食,前蹄不停刨着冻土,搜寻雪中的草根。唯有战马,在得到充足草料后,撒着欢儿在雪野里奔跑嘶鸣。
聂一身着貂裘,将自己严密包裹,立于雪中,心中满是感慨。胡地如此荒凉贫瘠,匈奴焉能不屡屡南侵?而胡人宁可让牲畜挨饿,也绝不让战马受饥,这分明是时时准备着战斗——匈奴,本就是一个以战为生的民族。
长安城中,武帝传下圣旨,命李广、公孙贺、韩安国、王恢四人为大将,于雁门关前的马邑城,埋伏三十万大军,以聂一为诱,单等匈奴王人马入瓮,即将其一网打尽。
十月下旬,大漠竟迎来难得的小阳春。暖融融的丽日挂在一碧万里的蓝天,无一丝风,田野中庄稼早已收割殆尽,举目皆是空阔苍茫。匈奴王统率十万骑兵,旌旗招展,井然有序向马邑进发。想起与聂一的约定,想起雁门关附近方圆千里的锦绣河山即将收入囊中,匈奴王难掩喜色,面带笑容。
雁门,本是匈奴进入中原的门户,此前每次南侵,都要在雁门历经苦战,即便艰难取胜,匈奴军也已精疲力尽,而汉军的增援人马早已赶来,匈奴只能无奈退兵。如今雁门看似不战可取,长驱直入中原便成顺手牵羊之势,这怎不令他欣喜若狂。
马邑城外,王恢在帐中焦急等待,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山谷。十里路程内,两侧皆是崇山峻岭,中间一条官道曲折迂回,汉军三十万将士已严阵以待,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只待匈奴大军进入伏击圈,便万箭齐发,将其尽数歼灭。
“将军,马探来报,匈奴军距山谷谷口仅有十里路了!”
王恢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期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胜利,期待着亲手荡平匈奴的荣光。
匈奴大军继续前进,向着汉军布下的埋伏阵,向着那看似必死的死亡谷,一步一步走去。越接近谷口,地势越加险峻,奇峰耸立,怪石嶙峋,古树参天,遮荫蔽日,一阵阵凄风从谷口涌出,吹得匈奴王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他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的险峻山谷,心下猛然生疑: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山谷如此险恶,万一有埋伏,十万大军岂不是钻进了汉军的口袋?
匈奴王征战半生,最是谨慎,当即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后队改为前队,全速退回!”
军令如山,十万匈奴骑兵即刻掉头,扬尘而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官道,和山谷中蓄势待发的三十万汉军。
汉军空糜三十万钱粮,终究一无所获,将士们无精打采,各自回到原防地。王恢与一众将领,心中惴惴,战战兢兢返回长安,等待武帝的发落。
【失败】
漫天风沙卷过长安,刮黄了整座都城的天空,街衢上的布招在狂风中瑟瑟发抖。才是下午时分,天色已黑得像傍晚,临街的店铺大都点亮了灯烛,而重楼叠脊的皇宫,因武帝未发令,依旧未曾掌灯,沉浸在一片沉沉的冥色中,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金銮宝殿,九龙椅上的武帝刘彻,脸色本就阴沉,在昏暗的天色中越发显得阴森可怕。他猛地重重一拍御案,怒喝出声:“怎么都不说话?难道全都变成哑巴了吗!”
满朝文武皆低头垂目,无人敢应声。王恢知道,这场祸事自己脱不了干系,他缓步出班,跪地请罪:“万岁,为臣有负圣望,甘愿领罪。”
“王恢!”武帝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他,显然将他当作了主攻对象,“你当初口口声声,此战必胜无疑,可你现在,却是一无所获地回到长安!”
“臣罪该万死。”王恢伏在地上,声音低沉。
“让朕最为气恼的是,三万大军,竟坐视敌军从容退走!”武帝说着猛地站起身,在大殿中不住往来踱步,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就算是匈奴王识破了诈降计,他们彼时业已临近谷口!埋伏的人马若是即刻出击,至少可以歼敌三到四成,也好给匈奴一点儿颜色看看!而今大军一无所获,岂不让匈奴笑我大汉无能?又给汉室江山留下多少隐患!就是将你千刀万剐,也难以弥补这无穷的损失,你简直堪称千古罪人!”
廷议之后,王恢被打入天牢。狱中牢房潮湿阴暗,不见天日,他已三天没有进食。死,他从不惧怕,半生壮志,本就是愿以马革裹尸还;花万金贿赂求生,也不过是心存一丝不甘,想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可他等来的,只有武帝彻骨的愤怒,和一道赐死的口谕。
最终,王恢撞墙而死,一腔壮志,尽付尘埃。
【捷报】
六年后,公元前127年,匈奴贵族以两万骑兵入侵上谷(今河北怀来县)、渔阳,边境百姓再度陷入水深火热。汉武帝再也按捺不住,派青年将领卫青率三万骑兵出云中(今内蒙托克托县),西至陇西(今甘肃东部),剑指河套,誓要收复这片被匈奴侵占的土地,扫除匈奴进犯的军事据点。
卫青年少有为,用兵如神,他摒弃正面硬拼的战法,采取迂回进攻的策略,率部绕至匈奴后路,出其不意发动包抄,一举击败匈奴的楼烦王和白羊王,收复河套千里沃土,彻底解除了匈奴对长安的直接威胁。
捷报传至长安,武帝龙颜大悦,当即在河套地区设朔方郡、五原郡,移民十万屯垦戍边,又重新修缮秦代旧长城,派兵驻守,将这片土地打造成抵御匈奴的坚固屏障。卫青因功被封为长平侯,一战成名。
公元前124年,卫青再率骑兵出征,千里奔袭,赶走匈奴右贤王,生擒匈奴王子十余人,缴获牛羊数百万头,凯旋而归。汉武帝破格提升卫青为大将军,总领全军,成为大汉铁骑的最高统帅。
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决意毕其功于一役,命汉军分两路出兵,远涉漠北,寻歼匈奴主力。卫青所率部队,兵士相对较弱,却偏偏在漠北与匈奴伊稚斜单于的主力狭路相逢。危急关头,卫青沉着冷静,令士兵以武钢车结阵,死守阵地,待匈奴攻势疲敝,再率部从两翼包抄,以弱胜强,大破匈奴单于主力。
另一路,霍去病率精锐骑兵北进两千余里,越过大漠,与匈奴左贤王部展开决战,歼敌七万余人,俘获匈奴贵族八十余人,一路乘胜追击,至狼居胥山祭天,姑衍山祭地,兵锋直抵瀚海。
漠北一战,匈奴共被歼灭九万余人,元气大伤,伊稚斜单于率残部向西北远遁,从此“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危害汉朝百余年的匈奴边患,终被平定。
捷报传到长安,武帝立于未央宫前,望着满朝文武,慨然道:“十四年前,大行令王恢主张武力解决匈奴,为此秘密准备多年,令聂壹以商人身份打入匈奴内部,取得信任,引匈奴兵向马邑。彼时王恢等四位将军领军埋伏,可当匈奴发现有诈撤退的关键时刻,王恢退缩不前,贻误战机,导致三十万大军无功而返,最终王恢狱中自杀。
像王恢这类人,为数不少。终其一生,唯有一个建功立业的目标,踌躇满志,万事俱备,可当真的东风吹来,却迟迟不敢擂响战鼓,最终只能遗憾终生。王恢并非无志,只是缺少那么一点点侠气,缺少那份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勇气,而这一点点缺失,足以致命。”
雁门苍苍,桑干泱泱,将败马邑,志在何方?
志在漠北,志在山河,志在一往无前,志在至死方休。
魏烽(呵呵先生)。,2014年10月19日。写于丑己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