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的清明
文/余成刚
童年时,清明,是大伯教我的诗句,深深留在了记忆里。
大伯一生坎坷,身边亲人早逝,孤身一人在故乡度日。八十年代初,他患上白内障,日子过得艰难,父亲便接他来新疆做手术,术后休养期间,他总在桌前铺开报纸,蘸饱墨汁,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楷书。练完字,便领我诵读诗文。
一个雨天,他望着窗外绵绵细雨,轻声教我背诵那首杜牧的《清明》,雨势稍缓,他起身出门,我跟在身后,走在泥泞的路上,嘴里反复念着: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就这样,这首诗与清明这个日子,一同留在了雨幕里。
眼疾好转后,大伯执意回乡,他说人终究要回到故乡,大别山的土地,是我们一家人的根。故乡山高水长,我之前从未踏足,对早年间离世的祖辈,印象只来自父母口中的细碎讲述。那时爸妈安好,兄嫂相伴,日子安稳和顺,只觉清明是旁人寄托哀思的日子,与我不甚相关,心底并无波澜。却不曾想,那沉沉的哀伤,会接连落在自己身上。
二十年前,大伯在故乡病逝,葬在奶奶身旁,我未能赶回送别,心里尽是遗憾。直到亲历离别,才明白大伯决意回乡的心意。
十六年前,清明刚过不久,哥哥骤然离去,毫无征兆,我慌乱得缓不过神。没过几年,母亲走了,从此家中夜里,再没人为我留一盏暖灯;紧接着,父亲也离开了我们,家的脊梁就此塌了;嫂子也撒手人寰。至亲一个个离去,天地之间,只留我一抹孤影,心头只剩一片空茫。
多年后,我在淅沥的雨中回到老家。故乡的雨,落在大别山的田埂,漫过祖辈与大伯的坟头,润湿了泥土。大伯一生守着故土,那是他心里最踏实的地方。
父母从故土远行,在戈壁滩上建花园,最终长眠于天山脚下。年年清明,我都会回到他们安卧的地方,燃一炷清香,静静相伴。 人生本是一场远行,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祖辈归于故土,父母安于他乡,两处黄土,都系着绕心的牵绊。
祖辈守着大别山,是乡土时光的沉淀;父辈扎根天山,是人生旅途的坚守;而我现立身北京,在辗转中前行,在时光里延续家族的根脉。
家乡是地理的、文化的,故乡是心灵的、精神的。家乡存在于土地,故乡长在心底。
平日里为生活奔波,亲人的模样久未想起。待到清明,黄土地下的亲人,从模糊的身影变成熟悉的音容,是一种沉淀的亲近。薄薄的灰烬被风托着,打着旋飘向空中,有这样一种说法,说这是亲人收下了供奉。科学时代这样的解释未免显得迷信,可人活着总得给思念找个落处。亲人在世时,许多话未必说尽,等他们走了,反倒能在坟前畅所欲言,这是生者与逝者最真诚的对话方式。
天山与大别山,隔着千里,却在一场清明的雨里,归为一处。
清明的雨,是天上的亲人在念我;
坟头的香,是地上的我在想他们。
辞别双亲,清明的雨随我一同回到北京。清明前后的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是前来缅怀先烈的长长队伍。我也手捧菊花,随着人流走向这座丰碑。
人群秩序井然,心怀敬意。细雨落下,浸润着肃穆,一遍遍轻拂石碑上的铭文,像是在反复擦拭,让那些镌刻的精神,在雨痕中沉静而鲜明。
清明时节,人间烟火寄念亲人;在祖国的心脏,我们致敬以身许国的先烈。他们身躯虽未葬回故土,精神却永远凝于这座丰碑,被世人铭记。
清怀远明,遥思寄念。
人世间最彻底的消失并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清明的雨落着,便是无声的惦念,是从未走远的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