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杨海军
我在兰州生活、工作了二十余载,这座城,既有西北大地的磅礴风骨,又藏着不期而遇的温柔,是我心头最念的归宿。若能择一段时光妥帖安放记忆,我愿将所有温柔,都留在兰州的春天里。
兰州,古称金城,是黄河唯一穿城而过的省会城市。它静卧于西北黄土高原之上,南北两山巍峨夹峙,黄河如一条温润的碧带,从城郭间蜿蜒东去,载着千年时光,缓缓流淌。这里曾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冲,是东西方文明交融的渡口,两千多年的风烟掠过,褪去了繁华尘嚣,却沉淀出独属于西北的苍茫与坚韧——它没有江南的婉约灵秀,没有中原的厚重沉郁,却以黄土为骨、黄河为魂,活成了最动人的模样。中山铁桥横跨黄河,百年风雨未曾弯折它的脊梁,默然矗立间,见证着这座城的沧桑变迁;白塔山上的白塔孤绝清越,俯瞰着满城烟火,与五泉山的古刹梵音遥遥相望,一静一动,皆是岁月的诗意;黄河母亲雕像静卧河畔,眉眼温柔,以无声的守护,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待清明的风拂过,黄河水才算真正醒了,褪去了冬日的浑浊沉郁,染上了一层北方独有的绿——不是江南那种澄澈透亮的碧,而是带着黄土气息的、厚重而有力量的绿,仿佛将一整个冬天的沉默与积蓄,都尽数融进了这流淌的碧波里。河水哗哗作响,比冬日里清亮了许多,裹挟着残冬的沉闷,一路向东,奔向远方。河边的垂柳最先感知到春的讯息,僵硬了一冬的枝条渐渐软了下来,泛出淡淡的鹅黄,像初生的嫩芽,怯生生地探望着这个世界。不过三五日,那鹅黄便晕染成浅浅的绿,风一吹,枝条轻摇,似少女的发丝,拂过人心,也将心底的寒凉,一并摇散了。

兰州的春天,最妙的莫过于那满城次第绽放的花,一朵接一朵,开得热烈而虔诚,将这座西北古城,晕染成一首可赏可念的诗。
迎春是春天的信使,最先打破冬日的沉寂。唐代诗人令狐楚曾写:“高楼晓见一花开,便觉春光四面来。”那细碎的黄,一簇簇、一朵朵,怯怯地缀在枝头,似在试探春的温度,又似在向世间宣告:黯淡的冬日已然落幕,春光自此启程。它们簇拥着、依偎着,如碎金铺岸,将黄河两岸的萧瑟,一点点点亮,也将人们心底的期待,悄悄唤醒。

迎春刚谢,杏花便接踵而至,接过了春的接力棒。杏花是透亮的、明艳的,仿佛将一整个冬天积攒的日光,都揉进了娇嫩的花蕊里,风一吹,浅淡的香气便沾满身襟,清冽而绵长。吴融曾写“一枝红杏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可在兰州,这杏花却无半分愁绪,反倒开得恣意洒脱、不管不顾——街角的矮墙之上,巷陌的枝头之间,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与古朴的青砖灰瓦相映成趣,风过花摇,便成了一幅自带诗意的水墨丹青。

兰州的春,若论热烈倾城,当属安宁仁寿山的桃花,那是刻着西北风骨的艳,是漫山遍野、不加掩饰的赤诚。素有“十里桃乡”美誉的安宁,每至三月末至四月中旬,便被桃花彻底唤醒——三十多万株桃树沿仁寿山坡峦起伏,绵延数里,粉白、嫣红、淡绯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成无边无际的花海,似漫天红霞坠落在黄土坡上,又似流动的胭脂,将山野染得热烈而鲜活。清人曾叹此处“桃花十里,顿觉边地生春”,如今踏足桃乡,山道旁、古寺边、农家院舍的墙头檐下,处处都是桃枝缀艳,枝桠间的繁花挤挤挨挨,争着向春日展露芳容。

这安宁的桃花,自带西北大地的倔强与豪迈,绝非江南桃花的柔媚娇弱。老桃树的枝干皴裂如青铜铸就,遒劲苍古,似饱经风霜的西北汉子,却在粗糙的枝桠间,迸出一簇簇、一团团的艳色,粉得泼辣、红得张扬,开得肆无忌惮。花瓣薄如蝉翼,却裹着西北的风露,沾着黄土的气息,艳而不妖、娇而不嫩,既有少女般的灵动,又有西北大地的苍劲。风一吹,漫山绯色翻涌,花瓣翩跹如雪,落满肩头、飘向石阶,顺着风势漫过古亭,甚至飘向不远处的黄河,随碧波悠悠东去,比飞天的飘带更添几分恣意与洒脱。登上仁寿山的凌云阁远眺,粉海接天、红霞漫坡,鸟鸣婉转、游人如织,古亭楼阁隐于花海之间,恰是吴融笔下“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的盛景,将西北的磅礴与春日的温柔,尽数揉进了这十里桃香里,让人一眼便沉醉,再难忘怀。
与安宁桃花的热烈截然不同,什川古梨园的梨花,是藏在西北大地的清绝与静谧,是岁月沉淀出的纯净之美。这片被誉为“世界第一古梨园”的秘境,藏着近万株百年古梨树,最老者已逾四百岁,虬枝如龙盘曲、苍干如铁铸就,枝干上深深浅浅的皴裂,都是岁月镌刻的痕迹,沉默而有力量。每至四月,春风一吹,梨花便一夜盛放,万亩古园瞬间被一片纯白覆盖,银装素裹、雪涛滚滚,与蜿蜒东去的黄河相映成趣,构成一幅清绝淡雅的画卷,成为西北春天里最动人的留白。

远观什川梨园,漫山遍野的白如云端坠地、似霜雪覆枝,分不清是雪还是花,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粹的洁净,给奔腾的黄河镶上两道素色花边。登山远眺,只见梨花不见村,只闻花香不见人,静谧得能听见花瓣舒展的声音。近赏之下,更见其韵:苍劲的枝干上,缀满层层叠叠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莹润似玉,嫩黄的花蕊在阳光下轻轻颤动,似少女含情的眼眸,纯净而灵动。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清冽而悠远,不似丁香那般浓郁,也不似桃花那般清甜,却能洗净心底所有的浮躁,让人变得清明而安然。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如漫天春雪纷飞,落满青石小径、覆上古园青砖,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梨香,静谧而圣洁。古梨树枝干或舒展如巨伞,庇护着树下的光阴;或虬曲似蛟龙,彰显着生命的坚韧,苍古的枝干与纯净的繁花相映,沧桑与柔美在此完美交融,将苏轼笔下“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的诗意,演绎出最壮阔、最清绝的西北模样。

植物园里的玉兰,则开得沉静而从容。明代睦石曾描绘玉兰:“素面粉黛浓,玉盏擎碧空。”白玉兰皎洁如玉,花瓣似凝脂初绽,不染一丝尘埃;紫玉兰温婉雅致,花苞如裹着晨雾的绒球,绽放后便似蝶影轻飞,在蓝天的映照下,愈发优雅动人。它们不与百花争艳,静悄悄地开在角落,却以独有的气质,成为兰州春天里最动人的一抹清欢。

路旁的丁香也不甘示弱,紫色、白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浓郁而绵长,一阵一阵地飘来,漫过街巷,也漫进人心。宗璞说丁香花是“解不开的愁怨”,可在兰州,这丁香却无半分愁绪,反倒像是春天里最热烈的告白——浓郁的香气里,藏着西北人的热忱,藏着兰州春天的温柔,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沉醉在这淡淡的芬芳里。
待到暮春,蔷薇便如期绽放,将寻常街巷,晕染成诗。高骈曾写:“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墙头探出几枝蔷薇,红艳艳的、粉嫩嫩的、白皑皑的,攀着护栏、绕着墙角,开得热烈而肆意,没有丝毫拘谨,将平凡的街巷,装点得烂漫而温柔,风一吹,花香漫溢,连时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还有牡丹,是兰州春天里最华贵的一抹亮色。《甘肃新通志》载兰州牡丹“五色具备”,刘禹锡曾叹:“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兰州植物园里的紫斑牡丹,花瓣上缀着淡淡的紫晕,清雅华贵,与各类繁花相映成趣,既有着牡丹的雍容大度,又有着西北大地的豪迈风骨,开得尽兴而坦荡。
黄河岸边,总是最热闹的地方。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循着春光走出家门,卸下一冬的沉闷,拥抱这来之不易的暖意。有人在河畔放风筝,彩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载着欢声笑语,飞向远方;有人只是沿着滨河路慢慢走着,吹着河风,看着花开,脸上都漾着温柔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对春天的欢喜,有对生活的热爱,更有藏在心底的安稳与满足。
某个午后,我独自沿着滨河路缓缓前行,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掌,驱散了所有的疲惫。走到中山桥旁,黄河在桥下缓缓流淌,碧波荡漾,映着蓝天、白云与岸边的繁花,美得不像话。桥头的茶摊早已摆好,三三两两的人围坐在一起,喝着三泡台,聊着家常,语气舒缓,眉眼间满是惬意。我也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三泡台,看着茶叶在盖碗里慢慢舒展开来,红枣、桂圆、枸杞浮在水面上,甜甜的香气随着热气缓缓升起,漫进鼻尖,也漫进心底。河风吹过,柳絮轻轻飘拂,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到可以听见黄河流淌的声音,慢到可以闻到花香的清甜,慢到可以细细感受这座城的温柔。旁边坐着一位老人,见我独自静坐,便笑着搭话:“今年的春天来得晚些,可花开得倒比往年更艳。”我笑着点头,他又轻声说道:“兰州这地方,春天短,得抓紧看,错过了,就要等一整年。”是啊,兰州的春天很短,花开花落不过数十日,可正因为这份短暂,才更让人珍惜,更让人舍不得。

看着满城的花、满城的烟火,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兰州,这座西北的古城,没有江南的婉约,没有中原的厚重,可它有奔腾不息的黄河,有巍峨矗立的白塔山,有古色古香的五泉山,有见证岁月的中山桥,还有这半城次第绽放的繁花。二十多年了,我从一个漂泊的异乡人,慢慢变成了这座城的一部分,在这里工作、生活,看黄河水涨了又落,看两岸的花开了又谢,看这座城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愈发温润。这里的春天,是朴素的,带着黄土的气息;是热烈的,藏着繁花的赤诚;是动人的,裹着烟火的温柔。这满城的花,不正是这座城里的人吗?在这片土地上,不管风沙多大,不管春天多短,都顽强地、热烈地生长着、绽放着,活得坦荡而尽兴。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黄河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让人沉醉。我起身,沿着滨河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条小巷,墙头探出几枝蔷薇,红艳艳的,在夕阳的映照下,愈发娇艳动人。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枝刚摘的桃花,脸上挂着纯粹的笑容,笑着、闹着,渐渐跑远,将欢声笑语,留在了这春日的巷陌里。
是啊,半城花开,半城诗。兰州的春天,就是这样朴素,又这样动人。它不言语,却用黄河的流淌、繁花的绽放、烟火的温柔,把所有的深情都告诉了你。如果可以,我愿将整个记忆,都留在这座城的春天里,留在这满城花香、满心欢喜里,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作者简介:杨海军,男,七十年代生,甘肃定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出版有《春天恋歌》《问路宝天》《我的祖国河山游》《洋芋花开赛牡丹(散文集)》《酸刺烈焰(杂文集)》《长路奉献给远方》等100多万字个人专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