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苦难的必然与人的超越
渐庐杂谈10.谈苦难
题记:天地无常,生死有界,苦难随生命而来,亦随人性而显。它可摧折肉身,亦可砥砺心志;可令人沉沦,亦可引人深省。真正的强大,不在于避开苦难,而在于历经困顿之后,依然能挺立、能担当、能安放此心。
人生在世,残缺、病苦、别离、丧亲,乃至天灾人祸,几乎无人能够全然避开。史铁生二十岁突遭瘫痪,此后半生与轮椅相伴,五十岁又罹患尿毒症,仍以笔墨支撑灵魂,于2010年岁末安然辞世;复旦博士于娟、昔年同窗刘秀芳,皆在风华正茂之年,被癌症夺去生命。2008年汶川地震、2011年日本大地震与海啸,更是顷刻间,令万千生灵归于虚无。科技发展又带来新的苦难形态:核威胁、生态危机、资源枯竭、抗生素滥用、技术异化等。
诸如此类的苦难俯拾即是,也在提醒我们:苦难并非人生偶然的意外,而是贯穿生命历程的普遍境遇。苦难从何而来?能否彻底免除?人又当如何面对?这是关乎人类根本命运的追问。
世间苦难,究其根源纷繁复杂,大抵不出三类:一是自然之厄,地震、海啸、雷电、冰雹、滑坡等不可抗力,以其狂暴力量侵袭人间,带来猝不及防的灾祸与伤痛;二是人为之祸,战争、倾轧、争斗、构陷等人际与社会矛盾,由人心私欲与利益纷争而起,兼有制度之恶、集体非理性与现代性异化,层层叠加,徒增人间苦楚;三是生命之苦,疾病缠身、衰老伤残、生死离别等生命本身的局限与无常,使人难以挣脱病痛与无常的困扰。
而苦难最深层的根源,在于世间事物本身的差异与流变。
正是差异与流变,造就了世界的丰富、灵动与万千姿态;倘若一切存在同一不变、静止永恒,便无所谓高低、强弱、得失、存亡,自然也无所谓苦难。可现实世界恰恰充满差别与流转,人与万物在比较中显露不完满,在变迁中遭遇损耗、残缺乃至毁灭。人作为有觉知的存在,能敏锐体察生命的损毁与缺失,于是苦难意识由此而生。
苦难是人自身有限性与亏缺性的必然结果。人人皆有一死。死亡是个体无法逃避的终极边界,它为人生罩上一层虚无底色,也成为人最深层的苦难。自被抛入世间,人便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亲友离去、自身衰朽、无常骤至,都在不断提醒生命的短促与脆弱。无人能确知自己的寿数,少年夭折、英年早逝,更将这种有限性化为锥心之痛。
与此同时,生命依托环境而存,环境既可滋养生命,也随时可能以地震、洪水、瘟疫等无常力量摧毁生命。自然本无善恶,其剧烈变动却屡屡将人抛入苦难之中。
但苦难又不等同于单纯的损毁。器物破碎,只是物质形态的改变,并无苦乐可言;唯有当人觉知到生命受到威胁、亏损与剥夺,并由此生出强烈的心灵刺痛时,方可称之为苦难。苦难是一种存在之觉悟,是人对自身脆弱与有限的清醒感知。若无此自觉,即便身受创伤,也难言苦难;可一旦有此自觉,即便创伤微小,也足以搅动心神。
从心理层面看,苦难又常常来自人单向度的比较之心。人本能地向上看齐、趋利避害,以疾病对照健康,以残缺对照圆满,以衰弱对照强盛,在这种单向比较中,痛苦被不断放大。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写道,生病的经历让人一步步懂得满足:发烧了,才知不发烧的清爽;咳久了,方懂不咳嗽的安详;坐上轮椅时怀念站立,生了褥疮又怀念端坐,及至尿毒症缠身,才醒悟每一个平常日子都已是幸运。他最终悟得:任何苦难面前,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这揭示出一个真相:苦难很大程度上是心理比较的产物。若人调转比较的方向,接纳当下、反观拥有,痛苦便会自然减轻。当然,我们也必须承认,天灾、离世、重疾所带来的伤害具有不容否认的客观实在性,并非简单转换心态便可抹去。主观可以转化痛苦,却不能取消事实。承认痛苦就是痛苦,不必强行“感谢苦难”,真正的超越不是美化苦难,而是不被苦难所裹挟和沦陷。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曾言,面对一切根本问题,人类的思考与选择不外两种路径:一为帕里斯的方法,一为堂吉诃德的方法。帕里斯冷眼旁观、审美评判,清醒却疏离,只识取舍而不与命运相争;堂吉诃德执剑向前、奋身冲撞,明知虚妄仍要奔赴,明知徒劳仍要反抗。面对苦难,世人亦常在二者之间摇摆:或如帕里斯一般看透世事、淡然处之,以清醒消解痛苦;或如堂吉诃德一般不甘沉沦、挺身对峙,以意志对抗虚无。前者是对苦难的接纳与安放,后者是对苦难的挣脱与超越,二者皆为人性面对无常的真实回响。
苦难虽具破坏性,却也能将人引入生命的深层。一生顺遂、少有波折的人,即便事业有成,也容易停留在生活表层,难以触抵存在的本质。而经历过重大苦难的人,常在困顿、绝望与忧患中撕开世俗幻象,直面生命的脆弱、世事的虚幻,从而逼视存在本身。苦难如一把利刃,剖开浮华,让人沉潜到生命更幽微、也更真实的地带。从这一意义上说,苦难使人深刻。
苦难具有鲜明的双刃剑性质。它一方面损耗生命、摧折意志,甚至将人彻底压垮;另一方面,也能激发生命内在的反抗力与韧性,使人在磨砺中愈发坚韧。古人云: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司马迁受宫刑而成《史记》。古来圣贤著述,多出于发愤之所为。苦难对心志的砥砺,往往是顺境难以替代的。
现代心理学的“创伤后成长”理论也印证了这一点。学者理查德·泰德斯基提出,许多人在经历重大打击后,并未走向崩溃,反而在认知、情感与精神层面实现跃迁。乔布斯被亲生父母遗弃、被自己创立的公司开除;J.K.罗琳在离婚、失业、依靠救济金生活时写下《哈利·波特》;曼德拉在狱中二十七载,出狱后仍以宽恕推动种族和解。尼采所言“那些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正是对此最凝练的概括。
但我们必须清醒:苦难本身并不天然造就人,能造就人的,是人面对苦难时的选择与挺立。帕里斯式的清醒易滑向冷漠虚无,堂吉诃德式的执着易沦为偏执狂热,真正的成熟,恰是在二者之间寻得平衡:既保有对苦难本质的清醒认知,不抱虚妄幻想;又不失直面命运的勇气,不向困顿低头。
回望人类文明,其进程本身就是一部与苦难抗争的历史。科技进步不断减轻病痛、抵御灾害、改善生存,却从未从根本上免除苦难。地震、洪水、瘟疫依旧存在,现代文明更催生了前所未有的隐忧:核威胁、生态危机、资源枯竭、技术异化与人的精神迷失。人类试图以理性掌控世界、消除一切苦难,往往只是一种源于自负的幻想。人终究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宇宙的主宰。
承认苦难的必然性,并非走向消极与顺从,而是为了真正实现对苦难的超越。
理性让我们看清两点:其一,苦难根植于存在本性,不可根除;其二,人虽有限,却仍可发挥能动性,减轻苦难的伤害,更可在精神层面实现跃升。
超越苦难,不是消灭苦难,而是:在认知上,接纳无常与有限,放弃对绝对圆满的执念;在心理上,调转比较之心,珍惜当下,安之若素;在意志上,于困顿中挺立,不被摧毁,不自暴自弃;在精神上,为痛苦赋予意义,以创造、责任与爱安顿心灵。
回望此初稿,历二十个春秋,对苦难的意味更有一番体悟。苦难虽无法被彻底消除,但人心可以超越。不是抵达一个没有痛苦的天堂,而是在苦难之中,依然活得明白、坚韧、有尊严。
初稿于2006年
修订于2026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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