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纸是念想
郭金海
后天就是清明了。下午四点多钟,我走出小区,十字路口一个角落有个摊子,黄表纸、锡箔、冥币,一沓沓地码着。卖纸钱的是个老婆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地交织着。她并不吆喝,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看路人。我蹲下身,挑了几沓黄纸,又拿了些锡箔叠的元宝。老婆婆用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时说了句:“早烧早收心。”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心怕是收不了的。
退休这几年,对这些旧习俗反倒越发讲究起来。年轻时总觉得烧纸是迷信,是落后,如今却觉得,这纸钱烧起来,便是一份念想,一份寄托。人老了,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用科学能解释的,它埋在骨子里,到了时候就会冒出来。
找了个十字路口的僻静处,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个半圆,中间画个十字,把纸放在上面,开口朝着西南——那是老家的方向。纸钱从黑袋子里取出,一张张地捻开,黄表纸粗糙的质感摩挲着指腹,沙沙地响。掏出打火机,先点着一张,在圈的外面烧旺,口里默默地念着:请魑魅魍魉帮我把给父母在地府的冥币护送到我的老家,阴宅郭府。然后把圈里的黄纸点燃再一张张地添上去,守护着慢慢烧尽,嘴上念叨着,告诉爸爸妈妈照顾好自己,有需要托梦给我并告诉他们阳间的儿子孙子们都很好,请他们保佑全家人身体健康等等。
火起来了,橘黄色的火焰舔着纸钱,边缘卷曲起来,变成灰黑色,又化作灰白,轻轻一碰就碎了。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暮色里。我蹲在火边,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像是有什么在抚摸我的脸颊。
这时候,那些平日里记忆犹新的往事都随着火苗一窜一窜地冒出来了。
先是父亲走得早,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一辈子没说过多少话,却用肩膀扛起了整个家。想起他每次送我到车站高高扬起的右手,我的眼眶湿润了。对着火说:“爸,您那些年受的苦,我都记着呢。现在日子好了,您该享福的时候却走了……”火苗忽地旺了一下,像是他在回应我。
母亲也走了十余年了,记得她生前爱穿一件蓝布褂子,针脚细细的,都是自己缝的。她不大识字,却总是说:“念书好,念了书就能做大事情了。”如今我真的走出来了,她老人家却不在了。我对着火说:“妈,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您别挂念。您的孙子也挺好的,您的重孙子挺乖和他爸爸小时候一样聪明伶俐也已经四岁了……”话还没说完,我的眼泪早已掉了下来。
然后是四哥,我俩挨肩,小时候他常带着我玩,交流的就多,后来,他做生意经常拐道去山东看我。
姐姐小时候特别疼我,家里我最小,吃的用的总是让着我,六十年代她在大队宣传队,去其他村演出就带着我,出嫁就在本村,她对父母的守护直到现在提起来我还是怀念备至。纸灰飘起来,在风里打着旋,像是不肯走似的。
还有那些老邻居,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他们的面孔一张张地在火光里闪过,模糊而又清晰。
烧着烧着,竟不自觉地念叨出声来。平日里这些话是说不出口的,对着活人,总觉得矫情。可对着这堆火,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亲人,却说得自然。火是个好东西,它把纸钱化成烟,烟升上天,好像就真的能把心意带过去。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说着自己的烦恼,说着那些来不及说的话。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认真听着。
风来了,把灰烬吹得到处都是。有的飘到空中,有的落在我的鞋上、裤腿上。我并不掸去,任由它们贴着。这些灰烬也是念想的一部分,沾在身上,就像亲人的手轻轻拍过。
纸钱渐渐烧完了,火焰慢慢矮下去,最后只剩下红红的炭火,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在缓缓地眨眼。我蹲在那儿,腿有些麻了,却不想站起来。暮色更浓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与炭火的余烬交相辉映。
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古人送别,折柳相赠,柳者,留也。烧纸何尝不是一种“留”?留不住人,便留住念想;挽不回过去,便让记忆在火光里活一次。
站起身,腿确实麻了,踉跄了一下。回头看看那堆灰烬,还隐隐约约地冒着青烟。十字路口又有人来烧纸了,也是一个人,蹲在那里,默默地点火,默默地念叨。我朝他看了一眼,他抬起头,目光相遇,都微微点了下头。这一刻,我们彼此懂得——都是心里装着念想的人。
回家的路上,风有些凉了。巷子里飘着烧纸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特别的亲切。我想起小时候,每到清明,父亲也会带着我去烧纸。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现在才明白,父亲蹲在火边的那些念叨里,藏着多少思念。
人这一辈子,就像这纸钱,烧着烧着就烧完了。可烧的时候,那火光、那温暖,是真的。我们烧纸,烧的不是纸,是那些说不完的话,流不尽的泪,放不下的牵挂。火光里,逝去的人又活了一回;烟雾中,活着的人又爱了一次。
后天才是清明,今天我先烧了。早烧早收心——收不了心,收些念想也好。这念想在心里烧着,暖烘烘的,能暖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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