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忆父亲
作者:饶晓辉
又是一年清明来临,细雨如丝,漫过窗棂,漫过心头,将岁月的尘烟轻轻打湿。掐指一算,父亲离开我们,竟已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足够让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让一段往事沉淀成心底最深的牵挂。三十年过去了,而父亲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不曾模糊半分。
父亲的一生,平凡却厚重,藏着两段我百听不厌的岁月。年轻时,他身着戎装,是保家卫国的军人,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军人独有的坚毅与果敢。小时候,我总爱翻看他旧时的军装照,墨色的军装衬得他眉目清朗,帽檐下的目光,清澈又坚定。那身军装,是他青春最耀眼的勋章,也把正直、担当、坚韧的种子,种进了他的骨血里。即便后来褪去戎装,他身上那份军人的风骨,从未消散。待人真诚坦荡,做事一丝不苟,遇事从不退缩。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品格,成了他一生的底色,也悄悄影响着我成长的每一步。或许正是受其影响,高考落榜后,我毅然决然地投身军营。
卸下戎装复退回乡,父亲被分配在当时的东乡县电影公司工作,与光影为伴,度过了半生时光。那是属于胶片的年代,也是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记忆里的父亲,总穿梭在放映室与影院之间,身上带着淡淡的胶片与油墨的气息。他熟悉每一台放映机的构造,爱惜每一卷电影胶片,擦拭机器时小心翼翼,眼神温柔得像对待珍宝。每当影院里灯光暗下,光影投射在银幕上,流动出悲欢离合的故事,父亲便站在放映室的窗口,静静望着台下沉醉的观众,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在那个精神文化匮乏的年代,乡村的露天电影是最热闹的盛事。父亲常常骑着那辆属于他的”专车",载着沉重的放映设备,走村串巷,无论风霜雨雪,从未耽误一场放映。记得上中学那会,我偶尔也跟着他下乡,看他熟练地挂幕布、装胶片、调焦距,当光影亮起,熟悉的旋律响起,乡亲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随着晚风飘散。父亲站在一旁,默默忙碌,脸上是满足与安然。他说,能把精彩的故事带给大家,能给平淡的日子添一抹色彩,便是最有意义的事。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父亲手中的光影,照亮了无数人的夜晚,也装满了我整个童年的欢喜。
父亲话不多,却用行动教会我做人的道理。他一生勤勉,从军营到电影人,始终兢兢业业,不慕名利,踏实度日。他待人和善,邻里乡亲有求必应,从不计较得失;他疼爱家人,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默默的付出里,不曾有过半句怨言。记忆里,他总是早起忙碌,夜晚灯下整理胶片或精制幻灯宣传片,身影沉稳而安心。他的爱,不像江河般汹涌,却如细水长流,润物无声,滋养着我长大。
后来,父亲匆匆离去,那时的我,尚不懂生死的重量,只觉得他是出了一趟远门,总会回来。可岁月匆匆,三十年弹指而过,我才明白,有些离别,便是一生。如今再想起父亲,想起他挺拔的军装身影,想起他在放映室里忙碌的模样,想起他温和的笑容,心里依旧满是温暖与酸楚。
清明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枝头,也打湿了思念。三十年的时光,漫长又短暂,父亲的音容笑貌,早已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心中最柔软的念想。他当过兵,守过家国;做过电影人,播撒过温暖。他平凡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正直与善良,书写了最动人的人生篇章。
父亲,三十年了,您在天国,可还好?春风拂过,草木青青,我在清明的细雨里,深深思念您。您给予我的风骨与温情,我会永远珍藏;您未说完的牵挂,我会好好延续。愿天堂没有病痛,没有辛劳,唯有安宁与温暖,常伴您左右。
此生为您儿女,幸甚至哉,思念绵长,永不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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