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龙,笔名静川,中国诗歌学会成员;吉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从事文学四十余载,小说、诗歌、散文和文艺评论等发表全国各类报刊200多万字。现为《都市头条》编辑;《新诗塬》主编。
文/静川
第一章
松花湖西岸往西走,过了两道岗,有个村子叫东荒。这名字听着就让人觉得荒,其实村子不算荒,七八十户人家,沿河套两边散落着,有砖房有土房,冒出的炊烟都带着一股子苞米秸子的糊香味儿。
我叫林川,家里排行老大,下头有个二弟,还有四个妹妹。东荒这地方,我住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谁家的狗爱咬人,谁家的井水甜,谁家的媳妇能干活。可要问起小云后来过得顺不顺心,我还真说不准。
小云不是我们村的人,她是十八岁那年嫁过来的。她男人叫德子,大号孙德厚,可没人叫他全名,村里人都叫他德子。德子比小云大八岁,那会儿二十六了,在我们农村,二十六还没娶上媳妇的,基本上就被人当成光棍的苗子了。
德子这人吧,说不上坏,可也说不上好。就是脾气上来的时候,跟条疯狗似的,逮谁咬谁。他念过书没?念过,满打满算念了三年,四年级都没上完就让他妈给拽回家了。他妈说念书有啥用,认钱会算账就得了。结果德子算账倒是会,就是认字认不全,村里谁家来个信,都找别人念。后来村里人背地里叫他“文盲”,他知道了也不在乎,说念那么多书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德子家在村子东头,离我家不远,也就隔了四五家。他家的房子是两间土坯草房,后窗户推开就是东河套的岔子,夏天能听见青蛙叫,冬天能看见冰碴子泛白光。那房子破的呀,房顶上的草都黑了,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锅碗瓢盆都得摆出来接水。
德子他爹死得早,听说就是死在那条河套里的。那年冬天,老孙头喝了半斤多散白,从木桥上往家走,走到桥中间,脚底一滑,栽进冰窟窿里了。等第二天早上被人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冻硬了,手里还攥着个酒瓶子。德子那年才十二,他妈守了寡,拉扯他一个儿子过日子,不容易。
德子他妈姓刘,叫刘桂兰。这老太太,搁谁看都不是个省油的灯。个不高,精瘦,脖子缩着,看人总是从下往上翻着眼睛瞅,像只老母鸡盯虫子似的。她嘴碎,一天到晚嘟嘟囔囔的,对儿子宠得要命,对儿媳妇却刻薄得很。村里人都说,德子那脾气,八成是他妈惯出来的。
德子没娶小云之前,他们家就娘俩过日子。两间破草房,一间刘桂兰住,一间德子住,中间是灶房,四面墙黑得跟锅底似的。屋里也没啥家当,一个歪腿的八仙桌,两口黑铁锅,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再有就是两个破板柜,柜门都关不严实,露着被褥的边角。那被褥也是旧的,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啥颜色。
要说他们家最好的东西,就是灶房墙上挂着的那把镰刀,磨得锃亮。德子爹活着的时候用的,德子他爹死了以后,德子接着用。这把镰刀后来差点惹出大事来,这都是后话。
德子这人,脾气古怪得很。他跟村里四邻的关系都不咋地,人家也不爱搭理他。他跟人说话从来不会好好说,眼珠子一瞪,嗓门一扯,三句话不到就能跟人吵起来。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他“狗脾气”,当面都躲着他走。
有一条,德子虽然脾气不好,可干活是把好手。种地、砍柴、垒墙、修农具,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就是有一点不好,他干活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村里人给他起个外号叫“孙骂骂”,他也不在乎。
德子他们家穷,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那几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翻盖砖瓦房,就他们家还是那两间破草房。乡里搞扶贫,村干部统计贫困户,第一个就写他们家。刘桂兰还不乐意,说我们家穷是穷,可不吃救济粮,丢不起那人。
可再穷,儿子也得娶媳妇啊。德子二十六那年,他妈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托了东家求西家,说了好几个姑娘,人家一听是孙德厚,都摇头。有的嫌他家穷,有的嫌他脾气不好,有的是姑娘自己不愿意,说看那眼睛跟牛似的,怕挨打。
后来是德子他姑给介绍的。德子他姑嫁到邻村,婆家姓王,跟老赌棍王大是一个屯子的。德子他姑跟王大媳妇是牌友,没事凑一块打个小牌。有一回打牌的时候,德子他姑说起来了,说她娘家侄子二十六了还没娶上媳妇,家里人都急。王大媳妇一听,就说了句:“我们家老三还没婆家呢,十八了。”
就这么着,两个牌桌上的人,三言两语的,把两个年轻人的亲事给定了。
王大这人,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的。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好赌。王大年轻的时候就不务正业,别人种地他赌钱,别人打工他赌钱,别人娶媳妇他还赌钱。他把家里能输的都输了,连老婆陪嫁的缝纫机都让他搬去押了。王大有四个闺女,没有儿子,这在农村叫“绝户”,本来就被人瞧不起,再加上他好赌,就更没人拿正眼看他了。
王大四个闺女,老大叫大云,老二叫二云,老三就是小云,老四叫四云。这名字起得也省事,就按大小排。村里人开玩笑说,王大家起名真省墨水,一个“云”字用四回。
大云、二云出嫁得早,嫁的也都不远,都是邻村。彩礼要得不多不少,够王大还一笔赌债的。轮到小云的时候,王大的赌债又欠了不少,债主催得紧,他就急着把小云嫁出去。德子他姑来说亲的时候,王大开口就要了五千块彩礼。
五千块,在九几年的时候,不是个小数目。可德子他姑拍着胸脯说,五千就五千,我侄子家砸锅卖铁也给凑上。德子他妈刘桂兰一咬牙,把家里那头耕牛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两千多,东拼西凑弄了五千块钱,送到王大手里。
王大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闺女,是激动。他欠了人家三千多赌债,这回总算能还上了。剩下的钱,他又拿去赌了两把,全输了。
小云嫁过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刚从地里回来,就听见村口有鞭炮响。跑过去一看,一辆四轮车头上扎着红布,车厢里坐着新娘子。新娘子穿着红棉袄,头上顶着红盖头,看不清长啥样。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胸口的扣子还系岔了一个,看着就不对劲儿。
德子从车上把小云抱下来的时候,动作粗鲁得很,跟扛麻袋似的。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笑,说德子你轻点,别把新媳妇摔了。德子瞪他们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啥,抱着人就进了屋。
后来我听我妈说,小云长得其实挺好看的。个不高,瘦,瓜子脸,眼睛不大但挺有神,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一笑有两个酒窝。就是皮肤有点黑,可能是晒的。头发又黑又长,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腰上。
“那姑娘看着就是个好孩子,”我妈叹了口气,“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爹,又嫁了这么个人家。”
我当时还不太懂我妈说的啥意思,后来才慢慢明白。
小云嫁过来之后,日子过得不咋地。德子家穷,前面说了,两间破草房,屋里头除了锅碗瓢盆就是仨活人。小云嫁过来那天,刘桂兰把西屋收拾了一下,腾出来给小两口住。西屋不大,一铺炕占了一大半,剩下的地方搁了个板柜,就转不开身了。
德子家穷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他们家的门从来不上锁。不是不想锁,是没啥可偷的。有一回村里来了个收破烂的,转了一圈都没进德子家的院子。后来有人问他咋不进那家看看,收破烂的说,那家还用看?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这话虽然损了点,可也差不离。
小云刚嫁过来的时候,还不太习惯。她娘家虽然也穷,可好歹有个院子,有鸡有鸭的,热闹。德子家冷冷清清的,连条狗都不养。刘桂兰说养狗费粮食,省下那口粮还能喂两只鸡。结果鸡也没养几只,让黄鼠狼叼了好几回,就剩两只老母鸡,下的蛋还不够德子一个人吃的。
小云是个勤快人,嫁过来没几天就开始张罗着收拾屋子。她把灶房的锅台重新抹了一遍,把墙上的黑灰刮了刮,又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刘桂兰看着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那么缩着脖子在旁边瞅着,跟监工似的。
德子呢,也不说话,就是干活的时候把眼睛瞪得溜圆,看啥都不顺眼。小云给他端饭,他嫌粥稀了;给他洗衣裳,他嫌没洗干净;跟他说话,他嫌声音大了吵得慌。总之,小云干啥他都不满意。
有一回,我在河边碰见小云洗衣服。大冬天的,河水冰凉,她的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儿使劲搓。我路过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嫂子,咋了?”我问她。
“没事,”她抹了一下眼睛,“风刮的。”
我也不好再问,就走了。后来听我妈说,那天早上德子又骂小云了,因为早饭没做好,粥熬糊了。德子把碗摔在地上,骂她是“废物点心”,连个粥都熬不明白。刘桂兰在旁边不但不劝,还添油加醋地说:“可不是嘛,我儿子花五千块娶回来的,就这水平?”
五千块,这三个字,后来成了德子挂在嘴边的话。只要一不高兴,他就把“我花了五千块买你回家”挂在嘴上。这话听着就让人寒心,啥叫“买你回家”?那是娶媳妇,不是买牲口。可德子不这么想,他觉得钱花了,小云就是他的,他想咋使唤就咋使唤。
小云心里苦,可她没法说。她回娘家跟她妈诉苦,她妈听了掉眼泪,可也没办法,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人家家里的事,娘家不好掺和。她爸王大更是指望不上,那会儿王大还成天泡在牌桌上,连闺女回娘家都不怎么搭理。
小云有时候跟我说,她觉得她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她爸欠了赌债,拿她的彩礼去还,她就得替她爸还这个债,在婆家受罪。
我说嫂子你别这么想,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苦笑了一下,说但愿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春种秋收,夏锄冬藏。德子家虽然穷,可地还是有的。德子他爹活着的时候分了几亩地,加上后来开荒开的,一共有个七八亩。这些地全靠德子一个人侍弄,小云帮着干点零活。可小云从小没干过多少农活,手脚笨,德子就老骂她。
有一回种苞米,德子在前面刨坑,让小云在后面点籽。点籽这活看着简单,其实有讲究,远了浪费地,近了长不开,深浅也得合适。小云没干过,点得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德子回头一看,气得把镐头往地上一摔,说:“你瞎啊?这点活都干不明白,你还能干啥?”
小云被他骂得眼泪汪汪的,可也不敢还嘴,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籽捡出来重新点。德子还嫌她慢,又骂了几句,自己闷头在前面刨坑,不理她了。
刘桂兰那天也在,她蹲在地头薅草,听见儿子骂媳妇,不但不劝,还说:“就是嘛,花那么多钱娶回来的,连个籽都点不好,搁谁谁不生气?”
我在地头歇气的时候听见这话,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这婆婆当的,真是一点人心都没有。
小云嫁过来一年多,肚子还没动静。刘桂兰急了,天天在儿子跟前念叨,说花了五千块娶回来个不下蛋的母鸡。德子被念叨烦了,就找茬骂小云,说她不会生。小云委屈得不行,可这种事又没法跟人辩驳,只能忍着。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小云总算怀上了。刘桂兰那张老脸总算有点笑模样了,可也没对小云好多少。照样让她干活,下地、做饭、洗衣裳,一样都不少。有一回小云蹲在地里拔草,起来的时候头晕眼花,差点栽倒。我妈看见了,赶紧把她扶到地头坐着,给她倒了碗水。
“桂兰婶子,小云这怀着身子呢,你让她少干点活。”我妈对刘桂兰说。
刘桂兰缩着脖子,翻着眼睛瞅了我妈一眼,说:“怀个娃就金贵了?我当年怀德子的时候,临生那天还在场上打麦子呢。现在的年轻人,娇气。”
我妈也不好再说啥,回来跟我们念叨,说这老太太心真狠。
那年秋天,小云生了个丫头。生的时候是半夜,德子跑到我家敲门,让我妈去帮忙。我妈二话没说就去了,帮着接生,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才生下来。是个丫头,白白净净的,挺招人喜欢。
可刘桂兰不乐意了。她盼孙子盼了一年多,结果生了个丫头片子。她抱着孩子看了一眼,撇撇嘴说:“丫头就丫头吧,总比没有强。”然后就丢给小云不管了。
德子倒是没说啥,可那脸色也不好看。小云坐月子的时候,没人伺候。她妈想来,可王大不让,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婆家的事别掺和。小云就自己照顾自己,还得给孩子洗尿布,大冬天的,手都冻裂了。
我妈心疼她,有时候蒸了馒头送几个过去,或者炖只鸡端一碗。刘桂兰看见了还不高兴,阴阳怪气地说:“哟,还是林嫂子心善,我这当婆婆的都比不上。”
我妈回来气得不行,说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孩子满月的时候,德子给小云买了一只鸡,说给她补补身子。小云还挺感动的,觉得德子总算有点人情味了。结果那只鸡炖好了,刘桂兰端走了大半碗,说自己也该补补,带孩子累的。小云就剩了几块,啃了啃骨头,连口汤都没喝上。
孩子取名叫孙月。小云取的,说生在中秋节前后,月亮圆,就叫孙月吧。德子说行,反正他也不懂这些。孙月这丫头,随她妈,长得秀气,一双大眼睛,两个小酒窝,一逗就笑。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好看,长大了准是个美人胚子。
可孙月身体不好,瘦得跟个小猫似的。小云奶水不足,孩子饿得直哭。小云想给孩子买点奶粉,德子不让,说买那玩意儿干啥,费钱,喂点米汤得了。小云没办法,只能给孩子熬米汤,加点白糖,好歹喂活了这个孩子。
我看着孙月一天天长大,小脸蜡黄,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似的,心里头也难受。这孩子投胎到德子家,也是命苦。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转眼就到了秋天。
北方的秋天短,说来就来。立秋一过,早晚的凉气就上来了。蝈蝈的翅膀也不咋摩擦了,叫得有气无力的。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苞米棒子鼓起来了,谷穗子弯下腰了,稻田黄澄澄的,风吹过来,像铺了一层金子。
秋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我家五亩多地,我爸妈加上我们哥俩,还有四个妹妹,全家总动员,几天就能收完。大妹二妹能顶半个劳力,三妹四妹小点,也跟着在地里混,帮着捡捡穗子,捆捆庄稼,干不了啥重活,可也添了不少热闹。
那年秋天,地里的谷子熟了。我家地跟老孙家的麦地挨着,隔了一条田埂。那天我家割谷子,全家人在地里忙活。割了一个来回,大家都累了,蹲在地头歇气。我爸磨镰刀,我妈倒水喝,我和二弟抽烟,妹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
这时候,小云抱着孩子过来了。她穿着一件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把镰刀。那把镰刀锈得不成样子,刀刃上全是豁口,别说割谷子了,割韭菜都费劲。
“川子,你还会磨刀啊?帮我也磨磨呗?”小云笑着对我说。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妈先开口了:“你咋不让你家德子磨呢?”
小云的脸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眼圈红了,说:“婶子,我刚和他吵完架。他非让我把孩子送我妈家去,好帮他割地。婶子,你说他是亲爹不?孩子这么小,还吃奶呢,送我妈家怎么行啊?他才四个月,离了妈咋活?我说不行,他就跟我急眼,骂我,说我好吃懒做不想干活。气死我了。”
说着说着,小云就哭上了。
我爸心善,看她那可怜样,接过她手里的锈镰刀,蹲下来帮她磨。我爸磨刀的手艺好,磨出来的镰刀锋利得很,割谷子跟切豆腐似的。
小云擦擦眼泪,接过磨好的镰刀,抱着孩子往自家地里走。她家的谷子地在河套边上,种了三亩多,谷穗子沉甸甸的,看着收成不错。可德子一个人割,确实够呛。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头一阵难受。她抱个孩子,怎么割地?
“哥,你瞧她那小样,大腿还没咱家二宝的胳膊粗呢,她能割地吗?”我大妹妹凑过来小声说,“我看德子就能欺负她媳妇,要是我,就在家哄孩子,就不下地。他能把我咋地?”
我妈瞪了她一眼:“你可拉倒吧,你要摊上德子,你也迷糊。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妹妹不服气,“哼”了一声,跑去捆谷子了。
我妈看着小云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说:“小云真不会干农活,干不明白,德子就老钳吧她,弄得小云哭鸡尿腚的。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妈,你别老说德子了,我二哥也是那味,”三妹趁机告状,“他一干点啥活,我们姐四个都得跟着,不然就呜嗷乱喊,跟德子一样。上回往地里送粪,我们都累得不行了,他还不让歇,说我们偷懒。”
我二弟一听就急了:“我呸!以后不干活我也削你。你们就是懒,干点活就喊累。我让你们跟着,是让你们锻炼锻炼,别一个个长大了一身懒肉。”
三妹撒腿就跑,边跑边喊:“二哥你真那样,干点啥活就叫上我们姐四个,我们干不明白,就跟你鸡头白脸地。还打我们——就大哥好,从来没打过我们姐几个。”
二妹也嬉皮笑脸地帮腔:“就是就是,二哥你脾气真得改改。”
我爸不爱听这些打嘴架的话,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别打嘴架了,开干!天黑之前把这块地整利索了。谁再磨叽,今天晚饭别吃了。”
大家都不敢吭声了,起身往地里走。刚走到地中间下镰,就听见老孙家地里传来吵吵声。
“你个废物,你看看你割的这是啥?谷子还是草?你眼睛长后脑勺了?”德子的嗓门大得很,隔着一块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我没割过谷子,你教教我呗。”小云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教你?教你都浪费唾沫!你看看你割的,留茬子这么高,谷穗子都扔地上了,你这是割地还是糟蹋庄稼?”
“我不是故意的,镰刀我不会使……”
“不会使?你连镰刀都不会使,你还能干啥?一根垄没到头,你手就磨个大泡,你是豆腐做的?”
我们在地里听着,都觉得德子过分了。我二弟小声说:“这人嘴真损,骂媳妇跟骂牲口似的。”
我妈叹了口气,说:“别管人家的事,干咱们的活。”
可那边的骂声越来越大。德子骂够了小云割地不行,又让她去捆谷子。小云抱着孩子,手忙脚乱地捆,捆了半天,捆得歪歪扭扭的,谷捆子大大小小,松的松紧的紧。德子往牛车上一叉,谷捆子散了,谷穗子撒了一地。
德子彻底炸了,指着小云的鼻子骂:“你就是个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的废物!我五千块娶你回来,就是让你来气我的?”
小云也被骂急眼了,红着眼睛回了一句:“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你?要不是我爸拿了你的钱,我才不……”
话没说完,德子就炸了。他抄起手里的镰刀,举起来就要往小云身上招呼。
小云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孩子往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和二弟正好离得不远,看见这阵势,扔下手里的活就冲过去了。我一把抓住德子举着镰刀的手腕,二弟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好歹把他按住了。
“德子!你疯了!”我喊道,“你拿镰刀砍人?那是你媳妇!你想蹲监狱啊?”
德子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嘴里还在骂:“你们别管!我教训我自己媳妇,关你们屁事!”
“你拿镰刀教训?”二弟也火了,“你有种冲我来,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刘桂兰在地那头猫腰干活,离得远,这边的动静她听见了,可连头都没抬一下,继续割她的谷子。我后来想起这事,都觉得这老太太心真够狠的。
我妈也赶过来了,把小云拉到一边。小云吓得脸都白了,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我妈接过孩子哄了哄,对小云说:“你先回家去,别在这儿了。这虎货,没准真能闹出大事来。”
小云抹着眼泪,抱着孩子走了。
德子站在牛车上,还在骂骂咧咧:“走!走了就别回来!有种你别回来!我一个人也能把这地收了,不差你一个废物!”
我和二弟看他那副德性,也懒得跟他计较,回自家地里干活去了。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妈还在念叨这事。她说小云那孩子可怜,摊上这么个男人,还有一个那样的婆婆,这日子可咋过。
我爸闷头吃饭,不说话。他不爱管别人家的事,觉得各家有各家的命。
大妹妹嘴快,说:“要我说,小云就该离婚。跟这种人过啥?一辈子都完了。”
我妈瞪她一眼:“你懂啥?离婚说起来容易,离了婚她带着孩子去哪儿?回娘家?她爸那个样,能收留她?再说了,在农村,离了婚的女人,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大妹妹不服气:“那也不能就这么忍着啊。今天拿镰刀,明天拿啥?”
我妈不说话了,叹了口气。
我吃着饭,脑子里全是小云抱着孩子,眼泪汪汪的样子。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窗外的蛐蛐叫,心里头堵得慌。
后来我想,也许日子就是这样,有人过得舒坦,有人过得憋屈。可小云才十八,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谁也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
第二章
秋收过后,北方的冬天来得快。立冬没几天,西北风就呼呼地刮起来了,刮得树枝子呜呜响,刮得河套里的水结了冰。家家户户开始忙活着备冬,腌酸菜的腌酸菜,刨菜窖的刨菜窖,劈柴火的劈柴火,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子忙碌的气氛里。
我家院子里那口青石菜窖是我爸早年砌的,深两米多,宽三米,用青石块垒的墙,顶上棚了木板,铺了厚厚的苞米秸子,再盖上土,保温得很。萝卜白菜一窖,能吃到开春。年年都不用现挖,省了不少事。
德子家就不行了,年年都得现挖菜窖。德子那人懒,不到冻地的时候不着急,非得等天冷了才想起来。每年都是这样,霜降过了,菜窖还没挖,萝卜白菜都堆在院子里,冻坏一半。刘桂兰骂儿子懒,德子就骂小云,说她不提醒。
那年也是,十一月中旬了,德子才张罗着挖菜窖。他在屋里挖,让小云打下手。挖菜窖这活儿不轻省,得在屋里地上刨个坑,把土一锹一锹地端出去。屋里地方小,转不开身,干起来特别费劲。
德子干活有个毛病,不管干啥,都得让人在旁边陪着。他自己挖坑,让小云在旁边站着,递锹递镐,端土倒土。其实这些活儿一个人也能干,可德子不,他觉得干活的时候身边没人,心里不舒坦。我估摸着,他不是真需要帮手,就是想让小云在旁边看着,显得他是一家之主,他说了算。
那天下午,我正好从德子家门前路过,听见屋里吵吵嚷嚷的,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德子家的房子破,门也关不严实,从门缝里能看见屋里。德子站在刚挖了一半的菜窖坑里,满身是土,脸红脖子粗地冲着小云喊:“你瞎啊?让你递锹你递镐,你耳朵长哪儿了?”
小云站在坑边,手里攥着把镐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刚才说拿镐头的,我才……”
“我说拿锹!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拿镐头了?”德子嗓门大得房顶都要掀翻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想气死我!”
小云委屈得不行,可也不敢还嘴,蹲下来把镐头放下,又去拿锹。德子一把夺过锹,自己挖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地骂。
刘桂兰这时候从外屋进来了,她端着个盆,盆里泡着几块抹布,看样子是准备擦灶台。她站在灶房门口,探着脑袋往西屋瞅了一眼,非但没劝架,还添了句:“早就说了,五千块娶回来的,能指望她干多好?”
小云听见这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干活。
德子挖了一会儿,坑越来越深,他在下面够不着上面了,就让小云下去递土。小云个子小,腿短,好不容易才爬进坑里,帮着往筐里装土。德子在下面嫌她慢,催她快点,小云手忙脚乱的,一锹土扬起来,扬到了德子脸上。
德子当时就炸了,一把推开小云,自己爬出坑,站在坑边上骂:“你他妈成心的吧?土都扬我脸上了!”
小云被推得一个踉跄,蹲在坑里不敢动。德子骂够了,让她把土筐系上来。小云蹲在坑里系绳子,手抖得厉害,系了半天也没系好。德子等得不耐烦了,自己伸手去够绳子,小云往旁边让了让,脚下一滑,把坑边上一块砖头碰掉了,砖头咕噜噜滚进坑里,正好砸在德子脚背上。
德子“哎呦”一声,抱着脚蹦了两下,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指著小云骂:“你他妈想砸死我?”
小云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从坑里往上爬。可她个子小,坑又深,爬了两下没爬上来。德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坑里拽出来,抬手就是两巴掌。
那两巴掌打得狠,声音清脆,我在门外都听见了。小云捂着脸,嘴角渗出血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推开窗户就跳了出去。
德子家的窗户矮,离地面也就一米多,小云跳出去没摔着,爬起来就往东河套方向跑。德子想追,可他刚从坑里出来,鞋还没穿,追了两步被地上的土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小云跑出去老远了,德子站在院子里骂了几句,气没处撒,转身回了屋。就听见屋里“哐当”“哗啦”一通响,他把家里的碗摔了,把窗户玻璃砸了,把那个歪腿的八仙桌掀翻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碗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刘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缩着脖子看儿子发疯,嘴里念叨着:“摔吧摔吧,摔了还得花钱买,这日子可咋过。”
我在门外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身回家了。回家跟我妈一说,我妈气得直拍大腿:“这个德子,真不是个东西!还有他那个妈,儿子打媳妇,她不但不拦着,还在旁边煽风点火,这是什么婆婆?”
我爸在旁边抽烟,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人家的事,少管。”
我妈瞪我爸一眼:“谁想管了?我心疼那孩子不行吗?才十八,嫁过来不到两年,挨了多少打?要是我闺女,我早打上门去了。”
我爸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那天晚上,我去河边挑水,路过河套边上的那棵大柳树,看见小云坐在树根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月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越发瘦小。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啥。后来还是她先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巴掌印子。
“川子,”她哑着嗓子说,“你说我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我蹲下来,想了想说:“嫂子,德子那脾气,你得想个办法,不能老这么忍着。”
她苦笑了一下:“我能有啥办法?离婚?离了婚我去哪儿?回娘家?我爸那个样,回去也是受气。再说了,还有孙月呢,我不能让孩子没爹。”
我不知道该说啥,只能叹了口气。
她又说:“有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我爸把我卖了,我就得认这个命。”
“嫂子你别这么说,啥命不命的,日子是人过的。”
“你不懂,”她摇了摇头,“你是男的,你不懂。在农村,女人离了婚,走到哪儿都被人看不起。我认了,只要德子不打我,让我干啥都行。”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想说点啥安慰她,可又不知道说啥好。站了一会儿,我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小云说的没错,在农村,女人离婚确实是件丢人的事。别说离婚了,就是夫妻吵架回娘家,邻居都会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村里的女人,十个有八个都是在忍耐中过日子的。可德子那脾气,不像是能改的样子。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还在灯下纳鞋底。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把河边碰见小云的事说了,我妈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说:“明儿我蒸锅馒头,给她送几个去。那孩子可怜,家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第二天一早,我妈蒸了两锅白面馒头,用包袱皮包了六个,让我给小云送去。我端着馒头去德子家,推开门一看,屋里一片狼藉。地上的碗碴子还没扫,窗户上糊着报纸,八仙桌歪在一边,锅台上落了一层灰。小云坐在炕沿上,抱着孙月,眼睛红红的。
德子不在家,刘桂兰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嫂子,我妈让我给你送几个馒头。”我把包袱放在炕上。
小云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替我谢谢婶子,她总惦记我。”
我看了看她怀里的孙月,孩子小脸黄黄的,嘴唇干裂,睡得不安稳,小手一攥一攥的。我心里头一阵难受,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好,就说了句“嫂子你保重”,转身出来了。
从德子家出来,我在门口碰见了刘桂兰。老太太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颗白菜,看样子是刚从菜窖里刨出来的。她看见我,翻着眼睛瞅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哟,林家老二又来了?你们家对我们家儿媳妇可真上心。”
我懒得搭理她,从她身边走过去,心里头骂了一句:老虔婆,心肠比蛇还毒。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惊蛰过后,冰雪开始融化,河套里的冰面裂开了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哗哗地流。路边的杨树开始泛青,柳树冒出了毛茸茸的嫩芽,春天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浓。
四月初十,是小云妈妈的生日。
小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这事。她想回娘家给妈妈过生日,可又怕德子不让。嫁过来两年多了,她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想回去,德子总有理由拦着,不是说地里活忙,就是说家里没钱,走亲戚不能空手,去了让人笑话。
这回小云学聪明了,她提前好几天就跟德子商量,说想回去给妈妈过生日,就一天,早上去晚上回,不耽误干活。德子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小云以为他同意了,高兴了好几天。
初十一大早,小云起了个大早,把孙月喂饱了,放在炕上让她睡觉。她打了盆水,洗了脸,梳了头,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压了一冬天的花布衫穿上。那件花布衫是她结婚时娘家陪嫁的,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穿。她对着柜门上那块破镜子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还挺好看的。
她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双半新的布鞋,擦干净了穿上。那是她大姐上回来看她的时候给她带的,她一直没舍得穿。
收拾停当,小云抱着孙月,准备出门。走到院子里,德子从茅房里出来了。
德子看见小云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愣了一下,然后眼珠子一登:“你干啥去?”
“我回娘家,给我妈过生日,”小云说,“我前几天跟你说了,你答应的。”
“我啥时候答应了?”德子把脸一板,“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呢,你回啥娘家?”
小云急了:“你说答应的!我前天跟你说的,你说‘嗯’,那不是答应是啥?”
“我说‘嗯’是听见了,没答应让你去。”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去把衣裳换了,跟我上地。稻池子该翻土了,今儿必须把活干完。”
小云抱着孙月站在院子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去一天,早上去晚上回,不耽误干活。我妈过生日,我两年多没给她过生日了……”
“过啥生日?过生日能吃还是能喝?”德子嗓门大起来,“你没钱,空手去?让你娘家人笑话?我可丢不起那人。”
“我不空手去,我……”小云想说她攒了点钱,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确实攒了点钱,不多,就几十块,是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可她不敢说,说了德子准得没收。
“你啥你?你有钱?”德子瞪着她,“你连买双袜子都得跟我要钱,你哪来的钱?别废话了,赶紧把衣裳换了!”
小云站着不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刘桂兰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盆鸡食。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撇撇嘴说:“行了行了,别吵了。想去就去吧,省得在家里哭哭啼啼的,看着就烦。”
小云没想到婆婆会帮她说话,愣了一下,赶紧擦擦眼泪,抱着孙月就要走。
德子却拦住了她:“妈,你别管。我说不行就不行。家里活这么多,她走了我一个人干?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能下地?”
刘桂兰听了儿子的话,又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端着鸡食盆子去喂鸡了。
小云彻底绝望了。她抱着孙月,站在院子里,看着村口那条公路上,三三两两的自行车、摩托车、四轮车,载着她娘家的亲戚们,从桥上经过,往她妈妈家那个方向去了。她认得那些人,有大姐、大姐夫,有二姐、二姐夫,有她姑姑,有她舅舅家的表姐,都是去给妈妈过生日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从眼前过去,有的还冲她招手,喊她:“小云,走啊,一起回去!”可她走不了,德子堵在门口,跟堵墙似的。
小云站在院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孙月被她的哭声吵醒了,也跟着哇哇大哭。娘俩抱在一起哭,德子站在旁边看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后来还是邻居李婶看不下去了,从墙头探过脑袋来说:“德子,你就让她去呗,不就一天嘛,她妈过生日,当闺女的回去看看咋了?”
德子瞪了李婶一眼:“我家的事,你少管!”
李婶被他怼了一句,也不好再说啥,缩回脑袋去了。
那天小云到底没去成。她哭够了,把衣裳换下来,跟着德子下了地。孙月没人看,她就背着孩子,在稻池子里翻土。那天的土冻得还没化透,硬邦邦的,一镐头下去震得手疼。小云干了一天,手上磨了好几个血泡,晚上回家连筷子都拿不住。
晚上我妈蒸了锅发糕,让我给小云送两块。我端着小盆去德子家,推门进去,看见小云坐在灶台前烧火,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孙月趴在炕上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
我把发糕放在锅台上,说:“嫂子,我妈让我给你送两块发糕,刚蒸的,还热乎呢。”
小云抬头看了我一眼,勉强笑了一下:“谢谢婶子,总惦记我。”
我在灶房站了一会儿,想问问她今天的事,可看她那样子,问了她又得哭,就没开口,转身出来了。
回到家,我妈问我小云咋样了,我说眼睛哭肿了,看着可怜。我妈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苦啊。你说她妈过生日,当闺女的回去看看咋了?就一天,又不耽误啥。德子那人心眼也太小了。”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突然说了一句:“不是心眼小,是不把小云当人看。五千块钱买个媳妇,跟买头牲口差不多。牲口还得喂好草料呢,他倒好,连个人情味都没有。”
我妈听了这话,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谁也没想到,这苦日子,还有更难熬的在后面。
第三章
丁香花开的时候,春天才算真正来了。
东北的春天来得晚,四月末五月初,山上的达子香开了,坡上的蒲公英黄了,田埂上的婆婆丁冒出了嫩芽,河套边的柳树挂满了毛毛狗。丁香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里,闻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青蛙也开始叫了。河套里、水田里、水渠里,到处都能听见“呱呱”的声音,白天叫,晚上也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可又觉得热闹。老人们说,青蛙叫得欢,说明年景好,庄稼能丰收。
稻池子里秋天翻开的泥土,被春天的水泡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一踩一个坑。村里的男人们赶着黄牛,拉着耙,在水田里来回走,把泥土耙得平平整整的,准备插秧。
插秧是农村的大事,也是女人们最忙的时候。村里的年轻媳妇、大姑娘,只要能下地的,都得上阵。一根长长的尼龙线,两头绑在尖棍子上,插在田埂上拉直,人就顺着这根线,一排一排地插秧。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有讲究,深浅要合适,间距要均匀,插歪了不行,插深了不行,插浅了也不行。
小云从来没插过秧。她在娘家的时候,她爸不管地里的活,都是她妈和姐姐们干,她帮着干点杂活,没正经下过田。嫁到德子家,德子也不让她干技术活,就让她干点粗活笨活,搬搬抬抬的。
可那年春天,小云突然想试试插秧。
起因是这样的。村里有几家种水稻的大户,地多,人手不够,到了插秧的季节就雇人。一天二十块钱,管一顿午饭,手脚快的还能多给。村里的女人们都去,一天能挣二十到三十块钱,一个插秧季下来,能挣好几百。
小云动心了。她想挣点钱。
她嫁过来两年多,手里从来没超过十块钱。德子把钱看得紧,她买包卫生纸都得跟德子要钱,每次要钱都跟要命似的,德子骂骂咧咧半天,才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扔给她。
小云想给孙月买点奶粉,孩子都八个月了,还吃米汤,瘦得跟只小猫似的。她想给自己买双鞋,她那双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下雨天就进水。她还想过年的时候给娘家带点东西,不能总空手回去,让人笑话。
可这些都需要钱,她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她想去插秧。插秧虽然累,但能挣钱。她不怕累,她怕的是没钱的日子,过得一点尊严都没有。
她把想法跟德子说了。德子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这话,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瞪着眼睛说:“你去插秧?你连谷子都割不明白,你还能插秧?别丢人现眼了。”
小云忍着气说:“我可以学。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学?”德子冷笑一声,“你学得会吗?你那双爪子,连镰刀都攥不住,还能捏住秧苗?”
小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她知道跟德子讲不通道理,她打算自己偷偷去。
第二天一早,德子去乡里买化肥了,刘桂兰去邻村串亲戚了。小云把孙月托给隔壁李婶照看,自己跑到村东头老于家的水田边,找插秧的工头报名。
工头姓赵,叫赵老四,是村里专门组织插秧队的,跟县城里的农技站有关系,每年都能揽到不少活。赵老四看了看小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行吗?看着这么瘦,别插两天就趴下了。”
“我行,”小云说,“我不怕累。”
赵老四犹豫了一下,说:“行,那就试试吧。一天二十,管午饭,干得好加钱。”
小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换了双旧鞋,挽起裤腿,跟着一群女人下了水田。
五月初的水田,水还是冰凉的。脚一踩下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脑门,激得人打了个哆嗦。小云咬着牙,弯下腰,学着别人的样子,左手托着秧苗盘,右手捏起一小撮秧苗,往泥里插。
可她插的秧苗不是歪了就是浅了,要不就是间距太大或者太小。旁边的女人们看了都笑,说小云你这插的是啥啊,东倒西歪的,跟喝醉了酒似的。
小云脸红红的,不说话,低着头一遍一遍地练。别人插三排,她插一排,别人歇气了她还在插。一天下来,她的手指头被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腰疼得直不起来,胳膊上被稻叶划了一道道红印子。
可她没喊一声累。
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到了第四天,她插的秧苗已经像模像样了,虽然比不上那些老手,可也不再歪歪扭扭的了。赵老四看了点点头,说还行,有进步。
一周下来,小云的手上磨出了茧子,腰也没那么疼了,干活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跟着插秧队干了一个多星期,把村里几家的水田都插完了。最后一天,赵老四给她结了工钱,一共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小云接过那叠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把钱攥在手心里,生怕丢了,一路小跑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德子还没回来。小云把钱藏在炕席底下,然后去李婶家接孙月。孙月看见妈妈,张开小手要抱,小云抱起孩子,亲了亲她的小脸,心里头美滋滋的。
她想好了,这一百八十块钱,一百块给家里买米,剩下的八十块,她要给自己买一双鞋。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穿那种半高跟的皮鞋,黑色或者棕色的,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好看得很。她也想要一双,哪怕是最便宜的也好。
第二天,小云去镇上买了五十斤大米,花了四十多块,又买了十斤白面,花了十几块,剩下的钱她留了三十块准备买鞋。她把米和面扛回家,放在灶房里。刘桂兰看见了,翻了翻眼睛说:“你哪来的钱买米?”
“我插秧挣的。”小云说。
刘桂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小云抱着孙月去了镇上。她在供销社的鞋柜前转了好几圈,一双一双地看,一双一双地试。最后她选了一双棕色的仿皮半高跟鞋,鞋跟不高不矮,样子挺秀气。价格最便宜,二十八块钱。
她买下那双鞋,当场就穿上了。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她特意挺直了腰板,听着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声音,心里美得跟过年似的。
她抱着孙月走在镇上的大街上,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可她高兴得太早了。
第二天一早,小云的二姐二云和二姐夫开着一辆四轮车来了。二云说,大姐家的孩子满月,请亲戚们去喝酒,顺便聚一聚。二云知道小云日子过得紧巴,特意绕路来接她,说不用她花钱,一起去热闹热闹就行。
小云挺高兴的,好久没见大姐了,也想去看看外甥。她换上那件花布衫,又穿上昨天买的新鞋,抱着孙月就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门口,德子从外面回来了。
德子一眼就看见小云脚上的新鞋了。他眼珠子真管用,隔着好几步远,一眼就瞅见了那双棕色的皮鞋。他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眼睛瞪得溜圆,指著小云的脚问:“你脚上穿的啥?”
小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小声说:“鞋……我买的鞋。”
“你哪来的钱买鞋?”德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我……我插秧挣的。”小云的声音越来越小。
“插秧挣的?”德子一把抓住小云的胳膊,把她拽到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多少钱?”
“……二十八。”
“二十八?!”德子一巴掌扇在小云脸上,“你他妈有钱就花光啊?二十八块钱买双鞋?你知不知道二十八块钱能买多少斤大米?我让你买鞋了吗?你问过我了吗?”
小云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怀里的孙月吓得哇哇大哭。二云和二姐夫赶紧上来拦,二云拉着德子的胳膊说:“德子你别打人!小云自己挣的钱,买双鞋咋了?”
德子一把推开二云:“关你屁事!她是我媳妇,花多少钱得我同意!”
说着,他又上去踢了小云一脚。小云躲闪的时候,鞋跟在石头上一别,“咔嚓”一声,鞋跟断了。
小云看着断掉的鞋跟,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这双鞋她还没穿够一天,就毁了。
二云气得脸都白了,拉着二姐夫说:“走!咱们走!这家人不讲理,咱们管不了!”
二姐夫看看德子,又看看小云,叹了口气,拉着二云上了四轮车。二云在车上回头喊:“小云,你自己保重!受不了就回娘家!”
四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小云、德子和哇哇大哭的孙月。
小云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把断掉鞋跟的鞋脱下来,攥在手里,哭得浑身发抖。德子站在旁边,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还在骂:“哭啥哭?你还有脸哭?我告诉你,以后你自己挣的钱也得交给我!家里我说了算!”
刘桂兰从屋里出来了,她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但啥也没说,只是看了看小云手里的断鞋,撇撇嘴说了一句:“二十八块钱买双破鞋,糟蹋钱。”
小云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看德子,心里头像被刀割一样疼。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她抱着孩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把断了跟的鞋扔在墙角,坐在炕沿上,抱着孙月,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小云没吃饭。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孙月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小云看着女儿,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疼。
她想,也许二姐说得对,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可她又能去哪儿呢?离了婚,带着孩子回娘家?她爸那个样,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能管她?再说了,在农村,离了婚的女人走到哪儿都被人看不起,她丢不起那个人。
可她又不甘心。她才二十岁,往后的路还长着呢,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
她想起白天二云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受不了就回娘家!”可她知道,娘家不是她的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回不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到最后,她擦了擦眼泪,对自己说:忍吧,为了孙月,再忍忍。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更大的磨难还在后面等着她。
第四章
那年秋天,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家家户户又开始忙活着备冬。腌酸菜的腌酸菜,劈柴火的劈柴火,刨菜窖的刨菜窖,整个村子又笼罩在那种忙忙碌碌的气氛里。
德子家去年在屋里挖的那个菜窖,今年出了毛病。
那菜窖挖在堂屋地下,去年用了一冬,看着还行。可今年开春化冻的时候,窖壁上的土就开始往下掉。先是掉渣,后是掉块,到了秋天,窖壁四周塌得不成样子了,有的地方塌进去半尺多深,有的地方裂开了大口子,土坷垃堆在窖底,萝卜白菜都没地方搁了。
德子看着那个破窖,气得骂娘。他骂天骂地骂祖宗,骂完了还得想办法。要是再挖个新的,那可得费老劲了,屋里地方本来就小,再挖一个,炕都得塌。可不挖也不行,冬天菜没处搁,总不能把萝卜白菜冻在院子里吧?
他蹲在窖边抽了两根烟,琢磨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有了!我把这窖壁砌上石头,不就塌不了了吗?”
刘桂兰在灶房里听见了,探出脑袋说:“砌石头?你学过瓦匠啊?别砌得歪歪扭扭的,到时候塌了更麻烦。”
“瓦匠有啥难的?”德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不就是把石头垒起来吗?林川他爸能砌,我就不能砌?我还不信了。”
他说的林川他爸,就是我爸。我爸那菜窖是用青石砌的,砌了好些年了,一点毛病没有,村里人都说好。德子这是要学我爸。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德子就拉着板车去河套边捡石头。东河套的岔子里有的是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水冲得圆溜溜的。德子挑那些个头匀称的,装了一车,哼哧哼哧地拉回家。来回拉了三趟,院子里堆了一小堆石头。
他又去镇上买了一袋水泥、一袋沙子,花了二十多块钱,心疼得直咧嘴。
一切准备就绪,该干活了。
这回的活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挖土,这回是清土、砌墙。窖底的土坷垃得先清出去,塌掉的窖壁得修整好,然后才能往上砌石头。
德子站在窖边看了看,冲屋里喊:“小云!出来!”
小云正在屋里哄孙月睡觉,听见德子喊,赶紧把孙月放在炕上,跑了出来。
“干啥?”
“下窖,把底下的土清出来。”德子递给她一把铁锹。
小云看了看那个菜窖,心里头有点发怵。上回在窖里干活,她掉了一块砖头下去,差点砸了德子的脚,被他打了一顿。这回又要下去,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可她不敢不去。德子的眼珠子已经瞪起来了,她要是不去,又是一顿打。
她顺着梯子爬下菜窖,脚踩在松软的土上,差点滑倒。窖里又潮又暗,一股子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她站直了身子,头顶刚刚到窖口,周围全是塌得乱七八糟的土壁,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
德子也下来了,两个人开始往外清土。德子用镐头把塌掉的土壁刨松,小云用铁锹把土装进筐里,德子再把筐系上去,倒在外面。
这活比上回挖窖还累。上回是挖新土,这回是清理塌方,土里头夹着石头块子,一锹下去,有时候铲不动,得用手去扒拉。小云的手指甲都劈了,疼得她直吸溜,可她不敢停,德子在旁边盯着呢。
干了一上午,窖底的土清得差不多了。德子爬上去,喝了口水,又蹲在窖边抽了根烟。小云也爬上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刘桂兰做好了午饭,苞米面糊糊配咸菜疙瘩。小云喝了两碗糊糊,吃了半个咸菜疙瘩,肚子刚有点底,德子就催着她继续干。
下午开始砌墙。
德子从来没砌过石头墙,可他觉得自己能行。他把水泥和沙子倒在地上,加水搅拌,搅得稀了稠了,稠了稀了,折腾了好半天,总算搅出了一堆勉强能用的水泥砂浆。
他挑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在窖底比划了一下,然后往石头上抹水泥,往土壁上贴。第一块贴上去,看着还行。第二块贴上去,跟第一块对不齐。第三块贴上去,歪了。
德子的脾气上来了,把那几块石头扒拉下来,重新贴。这回他学聪明了,先在地上把石头摆好,找平了,再一块一块地往上贴。可石头这东西不是砖头,方的圆的不一样,大的小的也不一样,想贴得整整齐齐,那得是真有手艺的人才行。
德子没那手艺。
他贴了半面墙,贴得歪歪扭扭的,石头缝子有大有小,有的地方凸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看着跟狗啃的似的。
小云在旁边给他递石头、递水泥,看着他贴的那面墙,想笑又不敢笑。她想起我爸砌的那个菜窖,石头缝子溜直,水泥勾得平平整整的,跟瓦匠干的一样。德子这活,差得远了。
德子自己也看出来不好看了,可他嘴硬,说:“难看是难看了点,结实就行。反正埋在地底下,又没人看见。”
小云没吭声,继续给他递石头。
贴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德子站在窖底,踮着脚尖贴上面的石头,够不着了,就让小云下去替他,他上去歇会儿。小云顺着梯子下去,接过瓦刀,开始贴。
她更不会贴。她连瓦刀都没摸过,更别说往墙上贴石头了。她学着德子的样子,往石头上抹水泥,往墙上贴,可那石头根本不听她的,贴上去就往下出溜,水泥抹多了流得到处都是,抹少了又粘不住。
德子在上面看着,急得直跺脚:“你咋那么笨呢?水泥抹多了!少抹点!往中间抹,别抹边上!哎哎哎,歪了歪了,往左挪挪!”
小云被他喊得手忙脚乱,越着急越干不好。她使劲把一块石头往墙上怼,想让它粘结实点,结果用力过猛,石头从手里滑出去,“咕咚”一声掉进了窖底的泥水里,溅了她一身泥点子。
德子在上面气得脸都绿了:“你还能干点啥?一块石头你都拿不住?那石头花钱买的!你知不知道一块石头多少钱?”
小云蹲在窖底,浑身是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哭出来。她咬着嘴唇,从泥水里把那块石头捞出来,用抹布擦干净,重新抹水泥,重新往墙上贴。
这回她贴上了。
虽然贴得歪歪扭扭的,可她贴上了。
德子在上面看着,哼了一声,没再骂。
两个人轮流着干,干到天黑,总算把四面墙都贴完了。德子从窖口探进脑袋看了看,那些石头横七竖八的,缝隙宽窄不一,有的地方水泥抹多了鼓出来,有的地方水泥少了露着缝子,丑得没法看。
可德子满意了。
“行了,就这样吧,”他从窖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反正能装菜就行,好看不好看有啥用?”
小云从窖里爬上来,浑身是泥,头发上沾着水泥点子,手上磨了好几个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剩下的石头和水泥,心里头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滋味。她看着德子蹲在窖边抽烟的背影,心想,这个男人虽然打她骂她,可他也在干活,也在拼命地想让这个家好起来。只是他的方式不对,他不懂怎么对一个人好,他以为挣钱养家就是好,以为不打不骂就是好,可他不知道,女人要的不只是这些。
女人要的是一句暖心的话,一个温柔的眼神,一次平等的对待。
这些东西,德子给不了她。
也许他这辈子都给不了。
菜窖砌好了以后,德子又往里填了一层土,把窖底垫平了。等土干透了,他把萝卜白菜一棵一棵地搬进去,码得整整齐齐的。他看着满满一窖的菜,难得地笑了一下,对小云说:“今年冬天不愁吃了。”
小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石头菜窖,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也许这个菜窖就像她和德子的婚姻——勉强砌起来的,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不牢靠。也许能撑一阵子,也许能撑一辈子,可它永远都不会好看,永远都不会让人心里踏实。
一阵秋风吹过来,院子里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那个新砌的菜窖口上,像在给这个歪歪扭扭的“建筑”盖个章。
小云转身进了屋,孙月醒了,在炕上哭。她抱起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秋天就要过去了,冬天快来了。
这个冬天,会比去年更冷吗?
小云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多冷,她都得扛着。
为了孙月,也为了自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熬过了秋天,熬过了冬天,熬到了第二年春天。
那年开春的时候,小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她第一次怀孕生孙月的时候,德子和刘桂兰就不太高兴,嫌生了个丫头。这回她心里更没底了,她不知道德子会是什么态度。
她没敢马上告诉德子,想等一等,看看情况再说。可这种事瞒不住,日子一长,德子就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德子突然问她:“你是不是又怀上了?”
小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德子的脸沉了下来,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明天让我妈带你去算算,看看是男是女。”
小云心里一紧:“算这个干啥?”
“要是女的就不要了。”德子冷冷地说。
小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看着德子那张阴沉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刘桂兰果然带着小云去找了邻村一个算命的。那算命的是个老太太,据说会看相、会摸骨、会算男女。老太太让小云伸出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掐指算了半天,最后说:“这一胎,还是丫头。”
刘桂兰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跟小云说,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小云在后面跟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到家以后,刘桂兰把德子叫到一边,娘俩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小云在灶房里做饭,听得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见几个词——“丫头”、“不要”、“打掉”。
她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德子开口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把孩子做了。”
小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她抬起头,看着德子,声音发抖:“为啥?”
“为啥?丫头片子,生下来干啥?”德子扒了口饭,头都没抬,“家里养一个丫头就够了,再来一个,养不起。”
“可……可这是我的孩子,”小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管男女,都是我的骨肉……”
“你少废话!”德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不要就不要!明天去医院,把孩子做了!”
刘桂兰在旁边帮腔:“就是,一个丫头还不够?再来一个,将来嫁出去都是赔钱货。趁现在还小,做了省事。”
小云看着婆婆那张刻薄的脸,又看看德子那张冷漠的脸,心里头像被刀剜了一样疼。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屋,趴在炕上,捂着嘴哭。
孙月被她吵醒了,爬过来,用小手摸她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小云抱住女儿,哭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德子真的带小云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问了情况,给小云做了检查,说怀孕三个多月了,要做人工流产也可以,但最好再等一等,等四个月的时候做更安全。
德子问:“四个月能做?”
医生说:“能做,四个月到五个月之间做都可以。再大了就得引产了,那对身体伤害更大。”
德子说:“那就再等一个月。”
小云坐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墙上的宣传画,画上画着一个胖乎乎的笑脸娃娃,旁边写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从卫生院回来的路上,德子骑着自行车,小云坐在后座上,抱着德子的腰。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地里的小麦也返青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可小云的心里,却是一片死灰。
她想保住这个孩子。不管男女,都是她的骨肉,她不能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可她能怎么办?德子已经决定了,刘桂兰也同意了,她一个人反对有用吗?
她想起了一句话——女人在家里没有说话的权利。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德子天天催她去卫生院,小云找各种借口拖着,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就是说家里活多走不开。德子被她拖得烦了,骂了她好几次,可她就是不肯去。
一拖又是两个月,孩子五个多月了,小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德子急了,拉着她去医院。这回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孩子太大了,不能做人流了,得引产。
“引产是啥意思?”德子问。
“就是往子宫里打针,让胎儿停止发育,然后生下来。”医生说。
“那能生下来吗?”
“能,生下来的孩子是死的。”
小云听到“死的”两个字,浑身打了个哆嗦。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捂着肚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德子又问:“那对身体有啥影响?”
“多少有点影响,不过恢复好了问题不大。”
德子想了想,说:“那就引产。”
小云突然大喊一声:“不行!”
德子吓了一跳,转头瞪着她:“你说啥?”
“我说不行!”小云的声音发抖,但很坚定,“我不做引产!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你疯了?”德子的眼珠子又瞪起来了,“一个丫头还不够?你还想生?你养得起吗?”
“我不管!”小云第一次在德子面前这么硬气,“这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利生下来!谁也不能杀我的孩子!”
德子抬手就要打她,小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医生在旁边赶紧拦住,说:“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你们夫妻俩商量好了再来,现在做不做都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引产对身体确实有伤害,能不做尽量不做。”
德子瞪着小云,小云也瞪着他,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德子先让步了,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云跟在后面,出了卫生院的大门,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流。她用手捂着肚子,感觉到肚子里有轻微的胎动,像一条小鱼在游。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可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她保住了自己的孩子。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孩子生下来,如果又是个女孩,德子和刘桂兰会怎么对她?她不敢想。
可她不怕。为了孩子,她什么都不怕。
第五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小云的肚子也一天一天地大起来。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她已经行动不便了,弯腰费劲,走路也慢吞吞的,像只企鹅。
德子看她那个样子,更不顺眼了,动不动就骂她“笨得像头猪”。刘桂兰也不给她好脸色看,嫌她干活慢了,嫌她吃得多了。小云忍着,不吭声,该干啥干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可德子他妈不这么想。
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刘桂兰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算命先生,又算了一卦。这回算得更离谱,说这一胎不但还是女孩,而且“克父克母”,生下来对家里不利。
刘桂兰听了这话,脸都绿了。她把德子叫到一边,娘俩又嘀咕了半天。
那天晚上,德子对小云说:“妈说了,这孩子不能在家里生。”
小云愣了一下:“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愿意去哪儿生去哪儿生,别在家里生。”德子面无表情地说。
小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看着德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啥?不让我在家里生孩子?那我上哪儿生去?”
“那是你的事。”德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反正别在家里生,晦气。”
小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德子宽厚的后背,心里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这是她的家,她住了两年多的家。她在这里洗衣做饭,在这里生儿育女,在这里挨打受骂。可现在,连在这个家生孩子的权利都没有了。
她想起了刘桂兰的那张脸,缩着脖子,翻着眼睛,刻薄得像把刀子。她不明白,这个老太太为什么这么恨她。她从来没顶撞过婆婆,没跟婆婆红过脸,没偷过懒,没花过冤枉钱。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婆婆这么容不下她。
也许她最大的错,就是生了个女儿。在婆婆眼里,女儿是赔钱货,是外人,不值钱。
可她不在乎。她爱孙月,爱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都要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
第二天一早,小云就去找大姐了。
大姐嫁到了邻村,离德子家五里地,走路得大半个小时。小云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地走,走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走到大姐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大姐看见她挺着大肚子一个人走过来,吓了一跳:“你咋一个人来了?德子呢?”
小云把德子不让她在家里生孩子的事说了。大姐听完,气得脸都白了:“这是人说的话吗?不让你在家里生孩子?你还是他媳妇吗?”
小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姐心疼地拉着她的手说:“小云,听姐一句劝,这日子别过了。离婚吧,姐帮你。”
小云摇了摇头:“姐,我不想让孩子没有爹。”
“那他有爹跟没爹有啥区别?”大姐急了,“你看看你,嫁过去两年多,被打成啥样了?现在还连生孩子都不让在家生,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小云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抹眼泪。
大姐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她,就带她去找闲房子。可问了好几家,人家一听是生孩子的,都不愿意租。有的嫌晦气,有的怕弄脏了房子,有的说租也行,但得加钱,而且走的时候要挂红布,还得给房东包红包。
大姐跟人家磨了半天,也没谈拢。
天快黑的时候,小云担心孙月,就骑着大姐家的自行车往回走。五里地,挺着大肚子,骑得很慢,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推开家门,屋里黑灯瞎火的,没人理她。灶台上冷锅冷灶的,连口热饭都没有。她走进屋,看见孙月一个人坐在炕上,抱着个布娃娃,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妈妈!”孙月看见小云,一下子扑过来,“妈妈你上哪儿了?奶奶不给我饭吃,我饿。”
小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抱起孙月,亲了亲她的小脸,说:“妈妈这就给你做饭。”
她去灶房,找了点剩饭,热了热,喂孙月吃了。孙月吃饱了,躺在炕上很快就睡着了。
小云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瘦小的脸蛋,心里头一阵一阵地难受。她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让孙月也跟着受罪。可她又不忍心打掉这个孩子,那是她的骨肉啊。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小云回了趟娘家,把德子不让她在家生孩子的事跟她妈说了。她妈听了,掉了一通眼泪,去找隔壁老高太太商量。
老高太太姓高,村里人都叫她高老太太。她老伴早年死在了后山的采石场,是被磕捻的炮炸死的,据说炸得血肉模糊,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高老太太守了二十多年的寡,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三间土坯房里。东屋自己住,西屋堆了些破烂,院子不大,种了几棵豆角,养了两只鸡。
高老太太是个热心肠的人,听了小云的事,二话没说就把西屋腾出来了。她说:“反正那些破烂也不值几个钱,扔了就扔了,让孩子住吧。女人生孩子是大事,不能没个地方。”
小云的妈妈感激得不行,非要给高老太太钱,高老太太死活不要,说:“乡里乡亲的,说啥钱不钱的,见外了。”
小云和她妈收拾了一上午,总算把西屋收拾出来了。西屋不大,一铺小炕,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可好歹能住人。小云把她从德子家带出来的被褥铺在炕上,又把孙月的几件衣裳叠好放在炕梢,这个小屋子就有了点家的样子。
可屋子长时间没人住,炕没烧过火,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四月的天,东北的晚上还零下好几度,屋里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小云裹着被子坐在炕上,还是冻得直哆嗦。
她爸王大知道闺女回来了,拉着一推车子秋板柴禾来了。王大自从上次看见闺女在婆家受气,剁了自己三根手指头,真的戒了赌。村里人都说,王大这回是来真的了,牌九麻将碰都不碰了,连看都不看一眼。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想开了,可小云知道,她爸是为了她。
王大把柴禾堆在院子里,抱了一捆进屋,蹲在灶坑前点火烧炕。可这炕好几年没烧过了,炕洞子里潮气大得很。火一点着,烟就不往烟囱走,倒灌进屋里来了。一时间,外屋地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咳嗽声此起彼伏。
小云的妈和姐姐们都被呛得跑到了院子里,捂着鼻子咳嗽。只有王大还在屋里蹲着,他不怕烟,不怕呛,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添柴禾,用火棍子拨拉,让火烧得更旺些。
烟越来越大,从门缝、窗缝往外冒,整个院子都笼罩在烟雾里。邻居们以为着火了,跑过来看,才知道是在烧炕。
王大在屋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烟才渐渐小了。灶膛里的火终于烧旺了,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王大伸手摸了摸炕头,热乎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被烟熏得黢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他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热乎了,”他对小云说,“闺女,炕热乎了,你进去暖暖。”
小云看着父亲那张被烟熏黑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想说声谢谢,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小时候,她爸成天在外面赌钱,很少回家。即使回来了,也是一身酒气,倒头就睡,从来不问她功课,从来不关心她吃了没。她曾经恨过她爸,恨他把她嫁给德子,恨他为了五千块钱毁了她的一辈子。
可这一刻,看着父亲蹲在灶坑前烧火,被烟熏得睁不开眼也不肯出来的样子,她心里的那些恨,好像一下子都散了。
她爸不是个好父亲,可他是她爸。他已经尽力了。
小云擦擦眼泪,走进屋里。炕确实热乎了,一股暖意从炕面升起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她坐在炕沿上,把手放在热乎乎的炕席上,感受着那份温暖,心里头也暖了一些。
孙月在炕上蹦蹦跳跳,高兴地说:“妈妈,这个炕好暖和!”
小云笑了笑,把女儿搂在怀里。
从那天起,小云就住在高老太太家了。高老太太对她很好,把自己攒的鸡蛋拿给她吃,说孕妇要补营养。有时候炖只鸡,也端一碗过来,让小云喝汤。小云感激得不行,说要给钱,高老太太瞪她一眼:“给啥钱?我又不缺那俩钱。你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小云的妈妈每天都来看她,帮她洗衣裳,帮她做饭,陪她说话。有时候二云也来,带着自己做的酸菜馅饺子,或者蒸的红糖发糕。姐姐们虽然各自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可在小云最需要的时候,都伸出了手。
德子那边呢?小云住到高老太太家以后,德子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别说来看她了,连个信儿都没捎过。好像小云不是他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种似的。
刘桂兰更绝,逢人就说:“她自己要跑的,我可没赶她。她愿意在别人家生孩子,那就生呗,生出来是男是女都跟我们没关系。”
村里人听了这话,都在背后骂这老太太心狠。
我妈去看过小云几次,回来跟我们说,小云住在高老太太家,虽然条件差了点,可比在德子家舒心多了。没人骂她,没人打她,想吃啥吃啥,想睡啥时候睡啥时候睡,气色都好多了。
“那孩子,脸上终于有点笑模样了,”我妈说,“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问我妈:“那德子就真的不管她了?她都快生了,万一有个好歹咋办?”
我妈叹了口气:“德子那人,你指望他?他巴不得小云在外面生了孩子别回去,省得他花钱养。”
“那孩子生下来姓啥?姓孙还是姓王?”
“姓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我妈说,“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小云身子弱,我真怕她出啥事。”
我听了心里也悬着,可这种事,我一个大小伙子,也帮不上啥忙,只能祈祷老天爷保佑小云母子平安。
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小云的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走路都得扶着墙。高老太太让她别干活了,好好躺着养胎。小云闲不住,还是抢着扫地、烧火、喂鸡。高老太太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有一天晚上,小云躺在炕上,孙月趴在她身边,小手摸着她的肚子,好奇地问:“妈妈,弟弟啥时候出来呀?”
小云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弟弟?也许是妹妹呢。”
“我要弟弟,”孙月嘟着小嘴说,“奶奶说了,弟弟好,妹妹不好。”
小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看着女儿天真的小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才三岁的孩子,就已经被灌输了这种思想。她不知道刘桂兰还跟孙月说了些什么,但她能想象得到,那些话一定不会好听到哪儿去。
她把女儿搂在怀里,轻声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妈妈的宝贝。妈妈一样爱你们。”
孙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趴在妈妈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小云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三年前自己嫁到德子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光。三年了,她从十八岁熬到二十一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熬成了一个挨过打、受过骂、连生孩子都没地方生的女人。
她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也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但她知道,为了这两个孩子,她必须熬下去。
夜深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高老太太的屋里早就熄了灯,老太太睡得早。小云躺在炕上,听着肚子里孩子的胎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鼓。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说:“孩子,你快点出来吧。妈妈等着你呢。”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春风吹过,院子里的杨树哗哗地响,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唱歌。
第六章
五月初七,小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腰酸得厉害,肚子也一阵一阵地发紧。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快要生了,正常的反应。高老太太让她躺着别动,她偏不听,还帮着烧火做了顿早饭。
吃完饭,她正蹲在院子里洗孙月的衣裳,突然感觉肚子猛地一疼,疼得她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手里的衣裳掉进了盆里,溅了她一身水。
“婶子——”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高老太太从屋里跑出来,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要生了。老太太虽然没生过孩子,可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多了,心里有数。她赶紧把小云扶进屋里,让她躺在炕上,然后让小云的妈妈去请村里的接生婆。
小云的妈妈就在隔壁,听见喊声跑过来了,一看闺女疼得满头大汗,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去找接生婆。
接生婆姓马,村里人都叫她马姥姥。马姥姥六十多了,接生了一辈子,村里一半的年轻人都是她接生的。她提着个药箱,颠着小脚跑过来,进门就问:“头胎还是二胎?”
“二胎,”高老太太说,“头胎生了个丫头,三岁了。”
马姥姥点点头,洗了手,掀开被子看了看,说:“还早着呢,宫口才开两指,有的等。烧锅热水,准备干净布,剪刀用酒消毒。”
小云的妈妈赶紧去烧水,高老太太翻箱倒柜找干净布。孙月被送到隔壁邻居家,让邻居帮忙看着。
小云躺在炕上,疼得浑身发抖。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那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像有人拿刀在她肚子里搅。她的衣裳被汗水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
马姥姥坐在炕沿上,握着小云的手,说:“闺女,别怕,生孩子都这样。你使劲,孩子就出来了。”
小云咬着牙,使劲。一下,两下,三下……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可孩子就是不出来。
疼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疼到中午,从中午疼到下午,从下午疼到傍晚。太阳落山了,天黑了,屋里点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小云苍白的脸上,她疼得已经快没力气了。
“不行了,婶子,我没力气了……”小云虚弱地说。
马姥姥看了看,说:“快了,快了,再使把劲,孩子就出来了。你听我说,疼的时候就使劲,不疼的时候就歇着,攒着力气。”
小云闭上眼睛,深呼吸,等着下一阵疼痛。
疼痛又来了,她憋足了劲,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褥子,指节都发白了。
“出来了出来了!”马姥姥喊道,“再用点劲,头出来了!”
小云咬着牙,最后使了一次劲。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滑了出去,然后是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孩子的哭声又响又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小云瘫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知道孩子平安落地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是个丫头,”马姥姥把孩子抱起来,用干净的布包好,递给小云,“闺女,你生了个丫头。”
小云接过孩子,借着煤油灯的光,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很小,比孙月出生的时候还小,可哭声很响亮,小手小脚不停地蹬着,像在抗议这个世界。
“丫头好,”小云笑了,眼泪还在流,“丫头也是妈妈的宝贝。”
高老太太端着一碗红糖水过来,让小云喝下去补补身子。小云的妈妈站在旁边,看着闺女和刚出生的外孙女,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了,”高老太太说,“母女平安,这是大喜事,哭啥?”
小云的妈妈擦擦眼泪,笑着说:“对对对,大喜事,我不哭了。”
马姥姥收拾好东西,叮嘱了几句,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小云的妈妈塞给她二十块钱,她推辞了一下,收了。
屋里安静下来。小云躺在炕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听着窗外的青蛙叫,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喜悦,有踏实,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她不知道德子知道又生了个女儿会是什么反应。她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小云的妈妈去德子家报信。
德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丈母娘来了,头都没抬,继续劈他的柴。
“德子,”小云的妈妈说,“小云生了,生了个丫头。母女平安。”
德子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柴,嘴里说了一句:“又是丫头?”
小云的妈妈忍着气说:“丫头咋了?丫头也是你的骨肉。你不去看看?”
“有啥好看的?”德子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又不是儿子。她在别人家生的,跟我没关系。”
小云的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想骂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骂了德子,德子把气撒在小云身上,到时候吃亏的还是闺女。她忍着气,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德子的话学给小云听。小云听了,没哭,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用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
“妈,他不来就不来吧,”过了好一会儿,小云才开口,“我自己也能把孩子养大。”
“你咋养?”小云的妈妈急了,“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吃穿都靠别人,你咋养两个孩子?”
小云不说话了。
高老太太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她愿意在我这儿住多久都行,我不嫌。不就是多双筷子嘛,能费多少粮食?”
小云的妈妈感激地看着高老太太,说:“老姐姐,你对我们家小云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说这些干啥?”高老太太摆摆手,“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话虽这么说,可小云心里清楚,不能总住在高老太太家。老太太自己日子也不宽裕,多两个人吃饭,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等出了月子,她得想办法,不能总靠别人。
坐月子这一个月,是小云嫁到德子家以后最舒心的一个月。
没人骂她,没人打她,想吃啥高老太太就给她做啥,想睡到啥时候就睡到啥时候。小云的妈妈每天都来,帮着照顾孩子,洗衣做饭。二云隔三差五也来,带着自己家种的菜,或者蒸的馒头包子。连大姐都特意从外村赶过来,给小云带了十斤鸡蛋和两只老母鸡。
小云有时候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没有德子,没有刘桂兰,没有那些打骂和争吵,只有她和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是德子的媳妇,是孙家的人,她迟早得回去。
出了月子,小云带着孩子回了德子家。
她不想回去,可她不得不回去。高老太太家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回去。
德子看见她回来,没说啥,也没正眼看她。刘桂兰看见她又生了个丫头,脸拉得老长,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缩着脖子去喂鸡了。
小云把东西放好,把孩子放在炕上,开始收拾屋子。她走了一个多月,屋里乱得不成样子。地上全是灰,灶台上堆着没洗的碗,炕上的被褥一股子霉味。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大扫除。
孙月看见妈妈回来了,高兴得又蹦又跳,围着妈妈转圈,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她看见了炕上的小妹妹,好奇地凑过去看,伸出小手摸了摸妹妹的脸,说:“妈妈,妹妹好小。”
小云笑了:“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我才不呢,”孙月撅着嘴说,“我比妹妹大。”
小云摸摸女儿的头,心里头暖暖的。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德子照样骂人,刘桂兰照样刻薄,小云照样忍着。
只是多了个孩子,日子更难过了。小云奶水不足,孩子饿得直哭,她想买奶粉,德子不让,说喝米汤就行了,哪那么金贵。小云没办法,只能给孩子熬米汤,加点白糖,好歹把孩子喂饱了。
孙月三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营养。可德子家顿顿苞米面粥、大碴子粥,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刘桂兰把那两只老母鸡下的蛋攒起来,拿到镇上卖了换钱,一个都不给孙月吃。
孙月有时候饿得直哭,小云心疼得不行,偷偷从米缸里抓把米,给孙月熬点粥。刘桂兰看见了,就说她糟蹋粮食,骂她不会过日子。
小云咬着牙忍着,心想等孩子大点就好了。
可孩子还没大,更大的事来了。
那年冬天,德子不知道抽什么风,又开始打小云。这回比哪回都狠,拳打脚踢,把小云打得鼻青脸肿,嘴角裂了,肋骨也断了一根。
起因说起来都不叫个事。
那天晚上,德子在外面喝了酒回来,醉醺醺的,让小云给他倒水。小云倒了水递给他,他嫌水烫,一把把碗摔在地上,骂小云想烫死他。小云蹲下去捡碗碴子,他一脚踢在小云腰上,把小云踢翻在地。
小云趴在地上,疼得喘不上气。德子还不解气,又上去踢了两脚,骂骂咧咧地说:“你个废物,连水都倒不好,你还能干啥?”
小云蜷缩在地上,护着头,一声不吭。她知道,越是求饶,德子打得越狠。她只能忍着,等德子打够了,自然就不打了。
德子打够了,倒在炕上呼呼大睡。
小云慢慢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灶房,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见自己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摸了摸肋骨,一碰就钻心地疼,她知道可能断了。
她没哭,也没喊,从柜子里找出一块旧布,把肋骨部位缠了几圈,缠紧了,疼得她直冒冷汗。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缠完了,然后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孙月被吵醒了,从屋里出来,看见妈妈坐在地上,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有血,吓得哭了起来:“妈妈,你咋了?妈妈——”
小云赶紧把女儿搂在怀里,捂住她的嘴,小声说:“别哭,别哭,妈妈没事,妈妈不小心摔了一跤。”
孙月不信,可她不敢再哭了,趴在妈妈怀里,小声地抽泣。
小云抱着女儿,看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火,心里头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能再过下去了。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两个孩子。她不能让孙月在一个充满暴力的环境里长大,不能让小女儿也像她一样,从小就看惯了打骂,以为这就是正常的夫妻关系。
她得走。
可她能去哪儿呢?
她想了整整一夜,想得头疼欲裂。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想明白了——她得出去打工。
村里有几个年轻人在城里打工,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比种地强多了。她也想去,可她没念过书,没技术,没手艺,人家能要她吗?再说,她走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德子肯定不会管,刘桂兰更不会管。她不能把孩子扔给那两个人,他们不会好好待孩子的。
想来想去,她觉得只能先把孩子送到娘家,让她妈帮着照看。可她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能照看得了两个孩子吗?再说,她爸虽然戒了赌,可还是那个德行,能指望他干啥?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没主意。
天亮的时候,德子醒了。他看见小云坐在灶房里,脸上的伤,好像忘了是自己打的,问了一句:“你脸咋了?”
小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德子也不追问,穿上鞋,出门干活去了。
小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打她的时候像野兽,打完又像没事人一样。她不恨他,她只是可怜他。可怜他不懂爱,不会爱,一辈子活在自己那个狭隘的世界里,以为拳头就是道理,打骂就是管教。
她可怜他,可她不想再跟他过了。
那天上午,小云抱着孩子,牵着孙月,去了大姐家。
大姐看见她脸上的伤,气得浑身发抖,拉着她就要去找德子算账。小云拦住她,说:“姐,别去了。去也没用,他改不了的。”
“那你打算咋办?”大姐问。
“我想出去打工。”小云说。
大姐愣了一下:“打工?去哪儿打工?”
“城里。听说城里好找工作,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你一个人去?”大姐急了,“你走了,孩子咋办?”
“我想把孩子放在妈那儿,让妈帮我照看。”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小云,不是姐泼你冷水,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人去城里,人生地不熟的,能找到工作吗?就算找到了,一个月挣几百块钱,除去吃住,还能剩多少?你在城里得租房子吧?城里的房子贵着呢,一个月房租就得几十上百,你剩下那点钱,够养两个孩子的吗?”
小云不说话了。大姐说的这些,她都想过,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大姐看着她那副样子,心疼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说:“小云,听姐一句劝,别走了。你走了,孩子遭罪。你再忍忍,等孩子大点了,能上学了,你再想别的办法。”
“姐,我忍不了了,”小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肋骨都让他踢断了,我再忍下去,我怕我活不到孩子长大。”
大姐听了这话,眼泪也掉下来了。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哭完了,大姐给小云出了个主意:“要不这样,你先别急着去城里。镇上有个砖瓦厂,听说招工人,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你去试试,要是能行,就把孩子放妈那儿,你每星期回来看看。砖瓦厂离咱村不远,骑自行车一个小时就到了,比去城里强。”
小云听了,眼睛一亮:“真的?砖瓦厂招人?”
“真的,我上次赶集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的招工启事。你去试试,说不定能行。”
小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小云就骑着大姐家的自行车去了镇上的砖瓦厂。
砖瓦厂在镇子东头,紧挨着公路,远远就能看见那根大烟囱,冒着黑烟,把半边天都熏黑了。厂子不大,几排低矮的厂房,院子里堆着成垛的红砖和青瓦,到处是尘土,风一吹,灰蒙蒙的一片。
小云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进去找招工的人。
招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主任。刘主任上下打量了小云一番,问:“多大?”
“二十一。”
“干过啥活?”
“种地,啥都能干。”
刘主任又看了看她,瘦瘦小小的,脸色也不好,看着就不像能干重活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说:“砖瓦厂的活可不轻省,搬砖、码坯、装窑,都是力气活。你这小体格,能行吗?”
“我行,”小云说,“我不怕累。”
刘主任想了想,说:“行,那就试试吧。一天十块钱,管一顿午饭。干得好再加。”
一天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小云心里算了一下,三百块钱,够给两个孩子买奶粉和衣裳了,还能攒下一点。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当场就答应了。
第二天,小云就来砖瓦厂上班了。
她被分到码坯组,就是把刚压好的砖坯从机器上搬下来,码成垛,晾干了再送进窑里烧。这活看起来简单,其实累得很。一块砖坯四五斤重,一次搬四五块,就是二十来斤,一天要搬几千块,胳膊和腰都受不了。
小云第一天干下来,胳膊肿了,腰疼得直不起来,手上的皮磨破了好几块,血糊糊的。可她没喊一声累,咬着牙干完了。
下班的时候,刘主任看了她一眼,说:“行,挺能吃苦的,明天继续来。”
小云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德子家的门,屋里黑灯瞎火的,没人给她留灯。她摸黑进了屋,孙月已经睡了,小女儿也睡了。她看了看两个孩子,亲了亲她们的小脸,然后去灶房热了点剩饭吃了,倒在炕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她就起来,给两个孩子喂了奶,做了早饭,然后骑着自行车去砖瓦厂。
从村里到砖瓦厂,骑车要一个小时。她骑得很慢,因为肋骨还没好利索,骑快了就疼。可她不敢迟到,迟到了要扣钱。
就这样,小云开始在砖瓦厂打工。每天早出晚归,一天干十个小时,累得浑身散了架,可她心里头踏实。因为她在挣钱,她不再是个吃闲饭的了,她可以给孩子们买东西了。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拿到了三百块钱。三百块钱,崭新的票子,她攥在手里,手都在抖。
她先给孙月买了一双新棉鞋,花了十五块。孙月的棉鞋已经破了,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大冬天的,冻得通红。她又给小女儿买了两袋奶粉,花了二十块。剩下的钱,她给了她妈五十块,算是两个孩子的饭钱,又给了高老太太五十块,算是报答她之前的收留之恩。
高老太太死活不要,说:“我帮你不是为了钱,你拿回去给孩子买吃的。”
小云硬塞给她,说:“婶子,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高老太太只好收了,说:“你这孩子,心眼太实了。”
德子知道小云去砖瓦厂打工了,没反对,也没支持。他只是说了一句:“挣的钱交给我。”
小云没理他。她把自己的钱藏在炕席底下,每天只带几块钱在身上,够买点零食给孩子就行了。德子知道她藏了钱,翻过好几次,可都没找到。他骂了小云几回,小云不吭声,他就没再管了。
反正家里米面油盐都是他买的,小云挣的那点钱,他也看不上。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小云在砖瓦厂干了三个月,从码坯组调到了装窑组。装窑的活更累,要在高温的窑里搬砖,热得像蒸笼,可工资也高一些,一个月能挣四百。
小云不怕累,她只怕没钱。
她每个月都攒下两百多块钱,几个月下来,攒了将近一千块。她把这笔钱存在镇上的信用社,存折藏在贴身的口袋里,谁也没告诉。
她想好了,等攒够了钱,她就在镇上租间房子,把两个孩子接过去,自己带着过。她不想再回德子家了,那个家不是她的家,是她的牢笼。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年秋天,德子出了事。
他在山上砍柴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了,摔断了腿。
说起来也是他自找的。德子那人干活不要命,爬树砍枝子,别人都是踩梯子或者用长杆子钩,他偏要自己爬上去。那天他爬上一棵大杨树,砍一根粗枝子,斧头砍偏了,脚下一滑,从三四米高的树上摔下来,左腿摔断了。
村里人把他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要打石膏,养三个月。德子疼得嗷嗷叫,刘桂兰在旁边哭天抹泪的,好像儿子要死了似的。
小云听说德子摔断了腿,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心疼他,可也不恨他。她只是觉得,老天爷总算开了回眼,让这个打老婆的男人也尝尝疼的滋味。
可她不能不管他。不管怎么说,他是孙月的爹,是她小女儿的爹,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她要是这个时候不管他,村里人会戳她脊梁骨,说她心狠,说她不贤惠。
小云只好请了假,回家照顾德子。
德子躺在炕上,左腿打着石膏,动弹不得。他脾气比以前更坏了,动不动就骂人,嫌饭不好吃,嫌水太烫,嫌小云动作慢。小云忍着,不跟他吵,他说啥就是啥。
刘桂兰也在家,可她啥忙都不帮,就知道在旁边念叨:“儿子,你受罪了,都是那个扫把星克的。你看你娶了她以后,家里就没顺当过。”
小云听见这话,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想反驳,可她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跟这种人讲道理,讲不通。
德子在家躺了三个月,小云伺候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瘦了十多斤,眼窝都凹下去了,脸色蜡黄,看着跟三十多岁的人似的。
德子的腿好了以后,小云又回到了砖瓦厂。
可这一次,她只干了半个月,就不干了。
不是她不想干,是德子不让她干了。
德子的腿好了以后,家里的地该种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非得让小云在家帮他种地。小云说我可以一边在砖瓦厂上班,一边帮你种地,早上下地,下午上班。德子不干,说你要是去上班,地里的活谁干?我一个人干不了。
小云说那你让我辞职?我不上班,拿啥给孩子买奶粉?
德子说孩子喝米汤就行了,哪那么娇气。
小云跟他吵了一架,这是她嫁过来以后第一次跟德子正面吵架。她吵不过德子,德子嗓门大,拳头硬,三句话不到就要动手。小云怕他再打她,只好辞了砖瓦厂的工作,回家种地。
她心里头憋屈,可她没办法。在这个家里,她说了不算。
种地就种地吧,种完了地,她再去找活干。
可地种完了,德子又不让她去了。说家里的活多,她走了没人干。小云说家里的活就那么点,我一个人就能干完,不耽误。德子不听,说你是孙家的人,就得听我的。
小云气得浑身发抖,可她不敢再吵了。她怕德子打她,更怕德子打孩子。
她只能忍着。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每天早起做饭,下地干活,喂鸡喂鸭,洗衣裳,带孩子。德子照样骂她,刘桂兰照样刻薄她,她照样忍着。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她要攒钱,她要走。
她偷偷地把砖瓦厂攒下的那一千块钱藏在贴身的口袋里,谁也没告诉。德子翻遍了家里,也没找到那笔钱,骂了她几回,也就不找了。
小云有时候想,也许她这辈子都走不了了。德子不会放她走的,他花了五千块钱买了她,怎么可能让她走?就算她跑了,他也会追回来,追回来打得更狠。
可她不死心。她想,等孙月大点了,能上学了,她就把孩子送到学校,自己去城里打工。德子总不能把她锁在家里吧?
可孙月还没上学,她又怀孕了。
那是她嫁到德子家的第四个年头。那年秋天,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这回她没告诉德子,也没告诉刘桂兰。她想自己偷偷地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她都认了。
可这种事瞒不住。三个月的时候,肚子显了,德子看出来了。他瞪着眼睛问她:“你是不是又怀了?”
小云点了点头。
德子的脸沉了下来,没说话。
刘桂兰知道了,又去找人算卦。这回算卦的说,这一胎是儿子。
刘桂兰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破天荒地炖了只鸡给小云吃,说:“这回可得好好养着,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德子的态度也变了,不骂小云了,也不打她了,有时候还主动帮她干点活。小云受宠若惊,可心里头也清楚,他们不是对她好,是对她肚子里的“儿子”好。
她心里头五味杂陈。她想,如果这回生的又是女儿,他们会怎么对她?她不敢想。
那年冬天,小云生了个儿子。
生的时候是在德子家,刘桂兰破天荒地让在家里生了。马姥姥又来接生,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刘桂兰第一个冲过去看,一看是个带把的,当场就哭了,抱着孩子又亲又笑,嘴里念叨着:“孙子,我有孙子了!”
德子也高兴得不行,破天荒地给小云倒了碗红糖水,说:“辛苦了。”
小云接过碗,看着碗里暗红色的糖水,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是女儿,德子和刘桂兰连看都不看一眼。这回生了个儿子,他们就高兴成这样。
她不是不高兴,她只是觉得悲哀。为她的两个女儿悲哀,也为她自己悲哀。
在这个家里,女人的命,不如男人。
儿子取名叫孙阳,德子取的,说阳是太阳的意思,儿子就是他们家的太阳。小云听了,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孙阳生下来就白白胖胖的,跟两个姐姐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他哭声响亮,吃奶有力,长得也快,满月的时候就比孙月一岁的时候还重。
刘桂兰把孙阳当宝贝疙瘩,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她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拿出来,给孙阳买了新衣裳、新被褥、新摇篮,连奶粉都买最贵的。
小云看着这一切,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不是嫉妒自己的儿子,她只是心疼两个女儿。同样的孩子,同样的父母,就因为性别不同,待遇天差地别。
孙月五岁了,已经懂事了。她看着奶奶对弟弟那么好,对自己不理不睬,心里头委屈,可她不说不闹,只是默默地帮妈妈干活,哄弟弟玩,像个小小的保姆。
小云有时候看见孙月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心里头就像刀割一样疼。
她才五岁,本该是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可她已经在学着照顾别人了。
小云搂着孙月,说:“月儿,妈妈对不起你。”
孙月仰起小脸,说:“妈妈,你别哭,我会帮你带弟弟的。”
小云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家。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这三个孩子。她不能让孙月和孙星在这样一个重男轻女的环境里长大,不能让她们从小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要带她们走,去一个没有人打骂她们、没有人看不起她们的地方。
可她能去哪儿呢?
第八章
孙阳一岁那年,小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年春天,村里来了个招工的人,说是城里的服装厂招女工,包吃包住,一个月五百,干得好还能加。小云动了心,偷偷去问了问,那人说只要肯干就行,不认字也没关系,干的都是手工活,一学就会。
小云回来以后,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她想走,可她又舍不得孩子。把孩子们留给德子和刘桂兰?她不敢想。那两个人连孙月和孙星都不待见,她走了,两个孩子还不得受死罪?至于孙阳,刘桂兰倒是会宝贝他,可她不想让儿子在那个扭曲的环境里长大。
想来想去,她觉得只有一个办法——三个孩子都带走。
可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怎么走?她没钱,没地方住,没工作,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她去了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养三个孩子了。
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先攒钱。
她又开始偷偷地找活干。这回她不敢让德子知道,白天在家里干活,晚上等德子睡着了,她就去村东头的老于家串辣椒。串辣椒是按斤算钱的,串一斤给两毛钱,她一晚上能串二十来斤,挣个四块钱。
四块钱不多,可积少成多。她干了一个冬天,攒了三百多块。
第二年春天,她又去砖瓦厂打工。这回她学聪明了,跟德子说她去娘家帮忙,德子信了,因为那段时间她妈确实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小云白天在砖瓦厂干活,晚上回娘家住,隔几天回德子家看看孩子。
德子不知道她去打工了,以为她真的在娘家照顾丈母娘。
小云在砖瓦厂干了三个月,又攒了八百多块。加上之前攒的,她手里有一千五百多块钱了。
一千五百块,在那个时候不是个小数目。小云觉得,差不多了。
她开始在镇上找房子。找了半个多月,终于在镇子边上找到了一间小土房,一个月租金三十块。房子不大,就一间,一铺炕,一个灶台,窗户朝南,采光还行。房东是个老太太,看小云可怜,没收押金,说你先住着,啥时候有钱了再给。
小云把房子收拾了一下,买了点锅碗瓢盆,又把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被褥铺好,这个小家就算安顿下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把孩子接过来了。
可怎么接呢?德子肯定不会让她把孩子带走。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他不稀罕,可儿子是他的命根子,他不可能让她带走。
小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先带两个女儿走,儿子以后再想办法。
那天,德子去镇上赶集了,刘桂兰去串亲戚了。小云把孙月和孙星叫到跟前,对她们说:“月儿,星儿,妈妈带你们去个地方,好不好?”
孙月五岁了,已经懂点事了。她看着妈妈的眼睛,问:“去哪儿?”
“去镇上,妈妈给你们找了个新家。”
“那爸爸呢?奶奶呢?”
小云蹲下来,拉着女儿的手,认真地说:“月儿,你听妈妈说。爸爸和奶奶对你们不好,妈妈不想让你们在那个家长大了。妈妈要带你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没有打骂,没有人看不起你们。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孙月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虽然小,可她什么都懂。她知道爸爸经常打妈妈,知道奶奶不喜欢她和妹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和妹妹是多余的。
小云抱起孙星,牵着孙月,出了门。
她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孩子们的几件衣裳和那一千五百块钱。她把存折也带上了,贴身放着。
她没敢走大路,走的是一条小路,穿过庄稼地,绕过村子,沿着河套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镇上。
孙月走累了,小云就背着她,一手抱着孙星,走得满头大汗。可她心里头高兴,她终于带着女儿们离开了那个地狱一样的家。
到了镇上的出租屋,孙月好奇地东看西看,问:“妈妈,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对,”小云说,“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爸爸会来找我们吗?”孙月问。
小云愣了一下,说:“不会的,爸爸找不到我们。”
她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德子迟早会找来的。以他的脾气,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尤其是孙阳还在他手里,他肯定会拿孙阳当筹码,逼她回去。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先把两个女儿安顿好,再想办法要回儿子。
那天晚上,小云和两个女儿挤在那铺小炕上,盖着一床薄被子。屋子不大,可很暖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炕热乎乎的,孩子们很快就睡着了。
小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听着孩子们的呼吸声,心里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是自由。
她终于自由了。
虽然这个自由很脆弱,随时都可能被夺走,可至少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要靠自己养活这两个孩子。不管多苦多难,我都不回去。
第九章
小云在镇上安顿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工作。
她去了镇上的服装厂,就是之前招工的那个。厂长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陈厂长。陈厂长看了看小云,问她会缝纫吗?小云说不会,可我愿意学。陈厂长说行,那你先从学徒做起吧,一个月三百,学会了再加。
小云高兴得不行,当场就答应了。
第二天她就去上班了。服装厂在镇子北边,离她的出租屋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厂子不大,三四十个工人,全是女的,都是附近的农村妇女。干的活是缝制衬衫、裤子之类的,机器是那种老式的缝纫机,脚踩的,嗡嗡嗡地响。
小云从来没碰过缝纫机,第一天学的时候,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次,扎得鲜血直流。可她不怕,咬着牙继续学。三天以后,她就能踩机器了;一个星期以后,她就能缝简单的直线了;一个月以后,她已经能缝整件衬衫了。
陈厂长看她学得快,干活又认真,第二个月就给她加了工资,一个月四百。
小云高兴得不得了。她算了一下,一个月四百,房租三十,吃饭一百,还能剩下二百七十块。省着点花,一年能攒三千多块。
她想好了,等攒够了钱,就把孙阳也接过来。三个孩子在一起,她就不怕德子来抢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小云带着两个女儿离家出走的第三天,德子就找来了。
那天小云正在服装厂上班,突然看见德子出现在厂门口,她吓得脸都白了。德子一脸怒气,眼珠子瞪得溜圆,看见小云就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他妈跑这儿来了?谁让你把孩子带走的?”
小云挣扎着说:“你放开我!孩子是我的,我有权带走!”
“你的?”德子冷笑一声,“孩子姓孙,不姓王!你算老几?”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过来拉架。陈厂长也过来了,她是个厉害角色,不怕事。她挡在小云前面,对德子说:“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她男人!”德子吼道,“她偷了我家的孩子跑了,我来抓她回去!”
“偷孩子?”陈厂长看了小云一眼,小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厂长明白了八九分,对德子说:“不管你是谁,这是工厂,不许闹事。你马上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德子不怕报警,可他怕丢人。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女人,一个个都瞪着他,跟看仇人似的。他哼了一声,松开小云,说:“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孩子送回来,我跟你没完!”
说完,他转身走了。
小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陈厂长把她扶起来,问她怎么回事。小云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陈厂长听完,叹了口气,说:“这个世道,女人不容易。你放心,他要是再来闹,我帮你报警。”
小云感激地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清楚,报警没用。德子是她男人,孩子是他们俩的,警察管不了这种事。除非她跟德子离婚,可离婚谈何容易?
德子隔三差五就来服装厂闹,闹得小云没法安心干活。陈厂长报了几次警,警察来了,把德子劝走,可他第二天又来了。警察说这是家庭纠纷,他们也不好管,建议小云跟德子好好谈谈,或者去法院起诉离婚。
小云想过离婚,可她不知道怎么离。她没念过书,不识字,连法院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再说了,离婚要花钱,她那一千多块钱,攒了好几年,舍不得花在这种事上。
她想来想去,觉得只能搬家。
她在镇子另一头找了间房子,更偏,更小,一个月二十块。她趁着德子没来的时候,偷偷搬了家。服装厂也辞了,换到另一家更小的作坊,老板是个老头,不问来历,只管干活。
德子找不到她,就去她娘家闹。他跑到王大面前,指着王大的鼻子骂:“你个老赌棍,把闺女嫁给我,拿了我的钱,现在你闺女跑了,你得给我个说法!”
王大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不说话。他被德子骂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闺女跑了,你找她去,找我干啥?我又不是你爹。”
德子气得要打人,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王大回到屋里,关上门,蹲在地上,哭了。
他不是不想帮闺女,他是帮不了。他这辈子一事无成,赌钱赌输了,养闺女养跑了,连闺女受欺负了他都帮不上忙。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当年收了那五千块钱,把闺女推进了火坑。
他拿起菜刀,对着自己左手,想再剁一根手指头。小云的妈看见了,一把抢过菜刀,哭着说:“你剁吧,你把手指头全剁了,你闺女就能过好日子了?”
王大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
小云在镇上躲了两个月,风平浪静。德子没再找过来,她以为德子放弃了,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可她想错了。
那天傍晚,她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德子坐在屋里。
他不知怎么找到这里的,正坐在炕沿上,抽着烟,旁边站着刘桂兰,怀里抱着孙阳。孙阳一岁多了,已经会走路了,可他看见小云,好像不认识似的,不叫妈,也不伸手要抱,只是瞪着眼睛看。
小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你咋找到这儿的?”她问。
“你以为你藏得了?”德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告诉你,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能找到你。孩子呢?”
小云没说话。
“我问你孩子呢!”德子站起来,一把揪住小云的头发。
孙月和孙星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妈妈被爸爸揪着头发,吓得哇哇大哭。孙月扑过来,抱着德子的腿,哭着喊:“爸爸别打妈妈!爸爸别打妈妈!”
德子一脚把孙月踢开,孙月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上,磕破了一层皮,血流了下来。
小云看见女儿流血了,疯了一样地挣扎,一口咬在德子手上。德子疼得松了手,小云扑过去抱起孙月,用手捂着女儿额头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你畜生!”小云冲德子喊,“她才五岁,你也打?”
德子看了看手上的牙印,又看了看小云怀里的孙月,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跟我回家,”他说,“你把孩子带走了,家里谁干活?地谁种?我妈谁伺候?”
“我不回去!”小云喊,“我死也不回去!”
“那由得了你?”德子上去又要拉她。
这时候,房东老太太听见动静过来了。老太太七十多了,腿脚不好,走路颤颤巍巍的,可嗓门不小。她站在门口,冲着德子喊:“你是谁?在我屋里干啥?出去!”
德子看了老太太一眼,没理她。
老太太又说:“我告诉你,我已经让人去喊派出所的了,你再不走,等会儿警察来了,你可别后悔。”
德子犹豫了一下。他虽然不怕警察,可他不想惹麻烦。他看了看小云,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哼了一声,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孩子送回去。不然,你别想在这里待下去。”
说完,他抱着孙阳,跟刘桂兰一起走了。
小云抱着孙月,坐在炕上,浑身发抖。孙月的额头还在流血,小云找了块布给她包上,可血还是往外渗。她心疼得不行,眼泪止不住地流。
孙月躺在妈妈怀里,小声说:“妈妈,不疼,你别哭。”
小云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小云一夜没睡。她坐在炕上,看着两个熟睡的女儿,想着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德子不会放过她的。他会一直找她,一直闹,直到她回去。她可以躲,可她躲不了一辈子。再说了,她还有孙阳在德子手里,她不能不要儿子。
可她又不能回去。回去了,又是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德子会打她,刘桂兰会骂她,她会像一头牲口一样,被人呼来喝去,没有一点尊严。
她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办法——离婚。
只有离了婚,她才能真正地摆脱德子。只有离了婚,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带着孩子生活。只有离了婚,她才能重新开始。
可她不知道怎么离婚。
第二天,她去镇上找了律师。律师是个年轻人,姓张,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他听了小云的情况,说离婚可以,但有三个条件:第一,要有正当理由,比如家暴、遗弃、感情破裂等;第二,要有证据,比如家暴的伤情鉴定、报警记录、证人证言等;第三,要能证明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没有和好可能。
小云说,德子经常打她,她身上还有伤,肋骨断过,嘴角缝过针。可她没有去医院看过,没有伤情鉴定,也没有报警记录。证人倒是有,村里的邻居都知道德子打她,可人家愿不愿意作证,她不知道。
张律师说,没有证据也可以起诉,但胜算不大。法官一般会先调解,调解不成再判离。如果对方不同意离婚,第一次起诉很可能判不离,得等半年后再起诉。
小云听了,心里头凉了半截。
张律师又说,你这情况,其实最好还是跟他好好谈谈,能协议离婚最好。协议离婚快,双方同意就行,不用打官司。
小云苦笑了一下。德子会同意离婚?做梦吧。他花了五千块钱买了她,怎么可能放她走?
可她不死心。她决定试一试。
第十章
小云回到村里,去找德子谈离婚的事。
德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小云来了,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说:“想通了?回来啦?”
小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个住了四年的院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四年前,她十八岁,穿着红棉袄,从四轮车上下来,嫁进了这个院子。那时候她还年轻,还相信日子会好起来。四年过去了,她二十一岁,生了三个孩子,被打得浑身是伤,现在站在这里,跟这个男人谈离婚。
“德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离婚。”
德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瞪着小云,眼珠子又瞪得溜圆:“你说啥?”
“我说我想离婚。”小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可她没退缩,“我们过不下去了。你打我,你妈骂我,我在你家连个牲口都不如。我不想再过了。”
“你不想过了?”德子冷笑一声,“你不想过了就不过了?你忘了你爸收了我五千块钱彩礼了?你是我买回来的,你说不过就不过?”
“我不是你买回来的!”小云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是人,不是东西!你花了五千块钱,我还你!我攒了一千五,剩下的我慢慢还你,行不行?”
“一千五?”德子哈哈大笑,“一千五够干啥?你把我这四年的损失也算算!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我供你养你,这些都不要钱?”
小云知道跟德子讲不通道理,她擦了擦眼泪,说:“德子,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们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行不行?”
“放了你?”德子一步步逼近她,“我放了你,谁给我带孩子?谁给我做饭?谁给我种地?你走了,我一个人咋办?”
“你可以再找一个。”
“再找一个?我上哪儿再找一个?我花了五千块钱娶了你,你跑了,我再花五千娶一个?我有那钱吗?”
小云无话可说了。她看着德子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头突然涌起一种怜悯。这个男人,不是坏,是可怜。他不懂爱,不懂尊重,不懂什么是夫妻。他以为娶媳妇就是买个保姆,生孩子的工具。他活在他那个狭隘的世界里,出不来了。
她可怜他,可她不能因为可怜他就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德子,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同不同意离婚?”
“不同意!”德子斩钉截铁地说,“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要是敢跑,我把你腿打断!”
小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回到镇上,找到张律师,说德子不同意离婚,她要起诉。
张律师说,那就起诉吧。他帮小云写了诉状,理由是夫妻感情破裂,经常遭受家庭暴力,无法继续共同生活。小云在诉状上按了手印,张律师把诉状交到了法院。
法院受理了案件,安排了开庭日期。
开庭那天,小云早早地到了法院。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梳了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张律师陪着她,告诉她不要紧张,法官问什么就答什么。
德子也来了。他没找律师,自己来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好像昨晚喝了酒。他坐在被告席上,看都不看小云一眼,气鼓鼓的。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看着挺和善。他看了看诉状,问了双方几个问题。
“原告,你说被告经常对你实施家庭暴力,有什么证据吗?”
小云说:“我身上的伤就是证据。他打过我好多次,我的肋骨断过,嘴角缝过针,身上的伤疤到现在还在。”
法官问德子:“被告,原告说的是事实吗?”
德子说:“我打她是因为她不听话。她是我媳妇,我管她天经地义。”
法官皱了皱眉:“打人是不对的,不管什么理由。夫妻之间应该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不能使用暴力。”
德子不说话了。
法官又问小云:“原告,你坚持要离婚吗?”
“坚持。”小云说。
法官问德子:“被告,你同意离婚吗?”
“不同意!”德子大声说,“她爸收了我的彩礼,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法官叹了口气,说:“根据法律规定,彩礼是婚前赠与,不是买卖婚姻的凭证。如果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无法共同生活,法院可以判决离婚。”
德子急了:“那我那五千块钱咋办?白花了?”
法官说:“关于彩礼的问题,你们可以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法院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判决。”
最后,法官没有当庭判决,说回去等通知。
小云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心情很复杂。她不知道法官会怎么判,她只能等。
德子从后面追上来,拦住了她。
“小云,”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像以前那么凶了,甚至带着点恳求,“你就不能回来吗?我以后不打你了,行不行?”
小云看着他,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他是不是真的后悔了?她不知道。
可她不能回去。她不信他能改。狗改不了吃屎,德子改不了打人。
“德子,我们回不去了。”她说完,转身走了。
德子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第十一章
半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不准离婚。
法官的理由是,夫妻感情尚未完全破裂,有和好可能,且离婚对子女成长不利,建议双方加强沟通,互相理解,共同维护家庭和谐。
小云拿着判决书,手都在抖。她不明白,她都被打成那样了,感情还没破裂?啥叫破裂?非得把人打死才算破裂?
张律师说,别灰心,第一次起诉判不离很正常,等六个月以后再起诉,第二次一般就能判离了。
六个月,又是一百八十天。小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百八十天。
德子知道判决结果以后,得意得很。他又来找小云,说:“法院都不让离,你死了这条心吧。跟我回家,好好过日子。”
小云不理他。
德子又说:“你不回去也行,把孩子给我。孙月和孙星是我们孙家的人,你不能带走。”
小云说:“孩子是我的,我不可能给你。”
德子说:“那咱们就耗着。我看你能撑多久。”
小云撑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两次家。德子像条疯狗一样追着她,她走到哪儿他就追到哪儿,闹得她没法安心干活,没法正常生活。
她瘦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看着像个病人。她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梦见德子追她,吓得她半夜惊醒,浑身冷汗。
她想过放弃,想过回去,可她又不甘心。她好不容易出来了,好不容易有了点自由,她不想再回去过那种日子。
有一天,她实在撑不下去了,跑到河边,坐在河堤上,看着滔滔的河水,想往下跳。
她想,也许死了就解脱了。没有德子,没有打骂,没有痛苦,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想到了孙月,想到了孙星,想到了孙阳。她死了,孩子们怎么办?德子不会好好待他们的,尤其是两个女儿,没有妈的孩子,在那个家里更受气。刘桂兰不会心疼她们的,说不定还会把她们送人。
她不能死。她死了,孩子们就完了。
她从河堤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碰见了高老太太。
高老太太是来镇上赶集的,看见小云那副样子,吓了一跳:“闺女,你咋瘦成这样了?”
小云看见高老太太,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把高老太太拉到路边,把这些日子的苦都说了。高老太太听完,拉着小云的手,说:“闺女,听婶子一句话,别走了。你越跑,他越追。你得跟他打官司,打赢了才能彻底解脱。”
“可我没钱打官司。”小云说。
“没钱不怕,婶子有。”高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不多,五百块,你先拿着用。”
小云看着那沓钱,眼泪哗哗地流:“婶子,我不能要你的钱,你自己也得过日子……”
“拿着!”高老太太把钱塞到她手里,“我一个老婆子,花不了几个钱。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把钱用在刀刃上,把官司打赢了,好好过日子。”
小云握着那五百块钱,跪在地上,给高老太太磕了三个头。
高老太太把她扶起来,说:“别磕了,快起来。记住,不管多难,都别想不开。你还有三个孩子呢,你死了,他们咋办?”
小云擦擦眼泪,点了点头。
她回到出租屋,看着两个女儿,心里头又有了力气。她不能倒下,她还有孩子要养,还有官司要打,还有日子要过。
她去找了张律师,说她要第二次起诉。张律师说,这次准备充分一点,多收集一些证据。家暴的伤情鉴定、报警记录、证人证言,能弄到的都弄到。
小云回到村里,找了几个人给她作证。李婶愿意作证,说她亲眼看见德子打过小云。隔壁的王嫂也愿意,说德子骂小云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连马姥姥都愿意作证,说她给小云接生的时候,看见小云身上全是伤疤。
小云把这些人请到张律师那儿,录了口供,签了字。
她又去镇上的卫生院做了伤情鉴定。医生检查了她的身体,发现她身上有十几处陈旧性伤痕,肋骨曾经骨折过,左手小指曾经骨折过,嘴角缝过针,头部有过多次钝器击打的痕迹。
医生写了鉴定报告,盖上章,交给她。
一切准备就绪,张律师再次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
这回开庭的时候,德子带来了刘桂兰。刘桂兰坐在旁听席上,缩着脖子,翻着眼睛看小云,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啥。
法官还是那个赵法官。他看了小云提交的证据,皱了皱眉,问德子:“被告,原告提供的这些伤情鉴定和证人证言,你认可吗?”
德子说:“我不认可。那些人都是瞎说的。我打她是因为她不听话,哪个男人不打媳妇?”
赵法官说:“打人是不对的。你看看这些伤情鉴定,肋骨骨折,手指骨折,这是普通的教育吗?这是故意伤害。”
德子不说话了。
赵法官又问小云:“原告,你坚持要离婚吗?”
“坚持。”小云说。
“如果法院判决离婚,三个孩子的抚养问题你考虑过吗?”
小云说:“我要三个孩子的抚养权。我可以自己养他们,不要他出一分钱抚养费。”
德子一听就急了:“不行!孙阳是我儿子,不能给她!”
赵法官说:“关于孩子的抚养问题,法院会根据有利于孩子成长的原则判决。一般来说,年幼的孩子随母亲生活更合适。”
德子还要争辩,赵法官敲了敲法槌,说:“庭审结束,择日宣判。”
这回,小云等了十天。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张律师打电话到房东老太太家,让小云去法院拿判决书。
小云赶到法院,接过判决书,手都在抖。她让张律师念给她听。
张律师念道:“……经审理查明,原告王云与被告孙德厚于1992年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二女一子。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被告多次对原告实施家庭暴力,致原告肋骨骨折、手指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有伤情鉴定报告及证人证言为证。被告的行为严重伤害了夫妻感情,导致夫妻感情破裂。原告要求离婚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小云听到“予以支持”四个字,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眼泪哗哗地流。
离了。终于离了。
她自由了。
关于孩子的抚养问题,法院判决:孙月、孙星随母亲生活,孙阳随父亲生活,双方各自承担抚养费。考虑到孙阳年幼,随母亲生活更为适宜,但被告坚持要求抚养儿子,法院尊重被告意愿,判令孙阳随被告生活。
小云对这个判决不太满意,她想要三个孩子都跟她。可她也知道,德子不会把儿子给她的,能判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远处的晚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五年的婚姻,五年的打骂,五年的忍气吞声,终于结束了。
她从十八岁熬到二十三岁,从一个青涩的小姑娘熬成了一个满脸沧桑的女人。她失去了很多——青春、健康、尊严,可她也得到了很多——两个女儿、自由、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她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也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困难。可她不怕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再难也不会比在德子家更难。
她迈开步子,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她要回去告诉孙月和孙星,妈妈自由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打妈妈了,以后她们可以过好日子了。
她的脚步很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宽阔的马路上,像一个巨人。
第十二章
离婚以后,小云的日子并没有马上好起来。
她还是得打工,还是得养活两个孩子,还是得面对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在农村,离婚的女人名声不好听,有人说她不守妇道,有人说她心太野,有人说她不顾孩子。这些话传到了小云耳朵里,她不在乎。她早就想明白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她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找到了一份工作,洗碗、择菜、扫地,啥都干。一个月四百,管两顿饭。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不错,知道小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有时候多给她几块钱,或者让她带点剩菜回家。
小云在饭馆干了半年,攒了差不多两千块钱。她用这笔钱给两个女儿买了新衣裳、新书包,又给家里添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小凳子。孙月该上学了,她给女儿报了名,买了铅笔、橡皮、作业本,把女儿送进了学校。
孙月上学那天,小云特意请了半天假,送女儿去学校。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没上过学,不认字,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她不能让女儿也这样。她要让女儿念书,念大学,走出这个小镇,去过更好的日子。
孙月很懂事,学习也认真。她虽然比别的孩子晚上了一年学,可她聪明,学得快,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小云高兴得不行,特意去镇上买了二斤肉,包了一顿饺子,算是庆祝。
孙星也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镇上没有幼儿园,只有一家私人办的托儿所,一个月五十块钱。小云把孙星送进了托儿所,自己每天早出晚归地打工。
日子虽然紧巴,可小云觉得踏实。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种自由,比什么都珍贵。
可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她心里——孙阳。
儿子跟着德子,她放心不下。她偷偷回村看过几次,每次都远远地站在河对岸,看着德子家的院子。孙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刘桂兰跟在后面,嘴里喊着“宝贝孙子,慢点跑”。看着好像还行,可小云还是担心。刘桂兰那个人,嘴上说疼孙子,可她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德子那个脾气,万一哪天不高兴了,拿孩子出气怎么办?
小云想去看儿子,可她又不敢。她怕德子见了她,又缠着她不放。她好不容易才离了婚,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想来想去,她决定让大姐帮忙去看看。
大姐去了德子家,回来跟小云说,孙阳挺好的,白白胖胖的,穿得也暖和。德子他妈把他当宝贝疙瘩,啥好的都紧着他。就是脾气有点大,动不动就摔东西,跟德子一个样。
小云听了,心里头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没受罪,忧的是他在那个环境里长大,迟早会变成第二个德子。
可她没办法。她要不到儿子的抚养权,德子不会给她的。她只能隔段时间去看看,偷偷地看,不让德子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又是一年。
小云在饭馆干了一年多,攒了差不多五千块钱。她琢磨着,不能总在饭馆洗碗,得学点手艺,挣更多的钱。她听说县城里有个美容美发培训班,学三个月就能开店,学费八百。她动了心,跟周老板辞了工,把两个孩子托给她妈照看,自己去了县城。
在县城培训的三个月,是小云最苦也是最充实的三个月。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下课,学洗头、剪发、烫发、染发,学得眼睛都花了。她手笨,刚开始总是剪不好,把模特的头发剪得跟狗啃似的。老师批评她,她不气馁,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抽筋。
三个月后,她拿到了结业证书,回到了镇上。
她用攒的钱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门面,买了一面大镜子、一把理发椅、一套理发工具,开了一家小理发店。店面不大,就十几个平方,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贴了几张发型海报,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小云理发”。
开业那天,一个客人都没有。小云坐在店里,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有点慌。她想,是不是价钱定高了?洗剪吹五块钱,不贵啊。是不是手艺不行?可她明明学过的,老师还说她进步快。
等到下午,终于来了一个客人,是个老大爷,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大爷问:“剪个头多少钱?”
“五块。”小云说。
“行,剪吧。”
小云的手有点抖,这是她第一次给真人剪头发。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照着大爷的要求,小心翼翼地剪。剪了半个小时,总算剪完了。大爷照了照镜子,摸了摸头发,说:“还行,就是慢了点。”
小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第一次开店,手生,以后就快了。”
大爷付了五块钱,走了。
小云攥着那五块钱,心里头美滋滋的。这是她开店挣的第一笔钱,虽然不多,可意义重大。
慢慢地,理发店的生意好起来了。小云手艺越来越好,价格也公道,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一天两三个客人,到一天七八个,再到一天十几个。小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想请个帮手。可她请不起人,只能自己撑着,从早干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孙月放学以后就来店里帮忙,扫地、烧水、递毛巾,能干点啥干点啥。孙星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画画,不吵不闹,乖得很。
小云有时候看着两个女儿,心里头就涌起一股暖意。她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点盼头。她想,等攒够了钱,就把店面扩大一点,再请个帮手,然后接孙阳过来住。她要把三个孩子都养大,让他们念书,过好日子。
可老天爷好像总跟她过不去。
那天下午,小云正在店里给一个客人烫头发,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小云!小云!”
她抬头一看,是她妈。她妈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色煞白,一进门就喊:“小云,不好了!孙阳出事了!”
小云手里的烫发卷掉在了地上,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咋了?妈,孙阳咋了?”
“他……他从树上摔下来了,摔断了胳膊,现在在镇卫生院呢!”
小云顾不上客人了,交代了孙月几句,跟着她妈就往卫生院跑。
到了卫生院,她看见孙阳躺在病床上,左胳膊打着石膏,脸上还有擦伤。德子坐在床边,刘桂兰站在旁边,两人都脸色铁青。
孙阳看见小云,喊了一声“妈”,就哭了。
小云扑过去,抱着儿子,眼泪哗哗地流。她摸了摸儿子的脸,问:“咋摔的?疼不疼?”
孙阳哭着说:“爬树,掉下来了。”
德子在一旁说:“你管他咋摔的?又不是你养的,你操啥心?”
小云瞪了德子一眼,没理他。她问医生,孩子的胳膊咋样了。医生说,左前臂骨折,已经打了石膏,养一个月就好了,问题不大。
小云松了一口气,可看着儿子那张小脸,心里头像刀割一样疼。孙阳才四岁,四岁的孩子爬什么树?德子是怎么看孩子的?
她想骂德子,可她忍住了。骂也没用,德子那个人,骂了也不会改。
她在卫生院陪了孙阳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走。临走的时候,她对德子说:“孩子以后我来带。”
德子说:“不行。法院判的,儿子跟我。”
小云说:“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你还能干啥?你把他给我,我供他念书,养他长大。”
德子说:“他是孙家的种,不能姓王。”
小云说:“我没让他姓王,他还是姓孙,只是跟我住。你可以随时来看他。”
德子犹豫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
小云知道,不能急。德子那个人,你越逼他,他越犟。得慢慢来,让他自己想通。
她每隔几天就去看孙阳,给他带好吃的,带新衣裳,带玩具。孙阳跟她很亲,每次见了她都黏着她,不让她走。德子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可他也没拦着。
半年后,德子主动找小云,说:“孙阳你想带就带走吧,我管不了他。这小子太皮了,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还是跟你吧,你管得好。”
小云听了这话,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说谢谢,可又觉得不该谢。孙阳是她的儿子,她养他是应该的,不用谢任何人。
她把孙阳接到了镇上,跟两个姐姐住在一起。三姐弟终于团聚了,虽然房子小了点,挤了点,可热闹。孙月帮妈妈照顾弟弟妹妹,孙星帮妈妈扫地擦桌子,孙阳虽然调皮,可在妈妈面前很乖,从来不闹。
小云看着三个孩子,心里头满满的。她想,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离开了德子。虽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可值得。因为她换来了自由,换来了尊严,换来了孩子们的笑脸。
理发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小云的手艺在镇上出了名,连附近村子的人都来找她剪头发。她忙不过来,就请了一个帮手,是个小姑娘,跟她一样,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不爱念书,想学门手艺。小云手把手地教她,像当年老师教自己一样。
一年后,小云把店面扩大了,换到了镇中心的位置,房租贵了一倍,可客流量也大了不少。她又添了两把理发椅,买了新的烫发设备,店里亮亮堂堂的,看着就让人舒服。
镇上的人都叫她“小云师傅”,对她客客气气的。她不再是那个被德子打得满地打滚的小媳妇了,她是小云师傅,是靠手艺吃饭的体面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
第十三章
孙月上初中的那年,小云在镇上买了房子。
不是啥好房子,就是一栋旧楼房的两居室,六十多平方,在四楼,没有电梯。可这是她自己的房子,不是租的,是买的。她付了首付,剩下的慢慢还。
搬进新家的那天,小云做了一桌子菜,请了她妈、高老太太、大姐、二姐,还有几个帮过她的邻居。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了一顿饭。
高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腿脚不好了,走路得拄拐棍。可她精神头还好,嗓门还是那么大。她喝了两杯酒,红着脸对小云说:“闺女,婶子当年没看错你。你就是个能吃苦、有骨气的人。你现在日子好了,婶子替你高兴。”
小云拉着高老太太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婶子,要不是你当年借我那五百块钱,我打不赢官司,也走不到今天。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高老太太摆摆手:“说这些干啥?你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小云的妈妈也哭了,她说:“小云,妈对不起你。当年你爸收了人家的彩礼,把你嫁给了德子,让你受了那么多罪。妈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
小云抱着妈妈,说:“妈,你别说了。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挨打的日子,那些流泪的夜晚,那些被人看不起的日子,都过去了。她现在是小云师傅,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房子,有三个懂事的孩子。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媳妇了。
孙月学习好,在班里总是前三名。她想考县里的重点高中,然后考大学,学医。她说她要当医生,给妈妈治病。小云笑着说,妈妈没病,妈妈身体好着呢。孙月说,你以前肋骨断过,手指骨折过,老了会有后遗症的,我得给你治好。
小云听了,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孙星学习一般,可她手巧,爱画画。她画的人物肖像特别像,谁看了都说像。小云想让她学美术,将来考美术学院。孙星说,妈,我不想考大学,我想跟你学理发,以后帮你开店。小云说,不行,你必须念书,考上大学,不能像妈妈一样没文化。
孙阳最调皮,不爱学习,就爱打架。他在学校隔三差五就跟人打架,老师叫了好几次家长。小云气得打他,打完又心疼。她知道,孙阳的脾气随他爸,暴躁、冲动、不讲理。她得把他这毛病改过来,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德子。
她跟孙阳谈了好几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对儿子说:“你爸这辈子就毁在脾气上,你要是跟他一样,你这辈子也完了。你得学会控制自己,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动手。”
孙阳听进去了,慢慢地,打架少了,学习也上去了。他虽然不爱读书,可脑子聪明,数理化特别好,老师说他是块学理科的料。
小云看着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头说不出的满足。
她偶尔也会想起德子。
离婚以后,德子又娶了个媳妇,是外地的,比小云还小两岁。那女人也是个苦命人,前夫死了,带着个孩子嫁过来的。德子对她好不好,小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希望德子别再打人了,别再祸害别的女人了。
有一年冬天,小云在镇上碰见了德子。
德子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倒像四十多的。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在街上走,看见小云,愣了一下,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德子先开了口:“你……挺好的?”
“挺好的。”小云说。
“孩子呢?”
“都好。孙月上初三了,学习挺好的。”
德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缩着脖子,弓着背,慢慢地消失在人群里。
小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这个人,曾经是她的丈夫,是她三个孩子的父亲,给过她五年的打骂和痛苦,也给过她三个孩子。没有他,就没有孙月、孙星、孙阳。从这个角度说,她应该感谢他。
可她也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有些伤害,可以原谅,有些伤害,一辈子都原谅不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她现在穿得起好鞋了,不是当年那种二十八块钱的仿皮货,是真皮的,一百多块一双。她穿着它们,走起路来很稳,很有底气。
第十四章
孙月考上大学的那年,小云四十岁。
孙月考的是省城的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五年制。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也是镇上第一个学医的女孩。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小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她供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女儿供出来了。孙月是她的骄傲,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开学那天,小云送孙月去省城。母女俩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省城。小云从来没来过省城,看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眼睛都不够用了。她帮孙月办好了入学手续,把宿舍的床铺好,又塞给孙月一千块钱,说:“省着点花,没钱了给妈打电话。”
孙月拉着妈妈的手,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养你。”
小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从省城回来的火车上,小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穿着红棉袄,从四轮车上下来,嫁进了德子家。
她想起了那些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日子,想起了那些流泪的夜晚,想起了那些被人看不起的瞬间。
她想起了高老太太的五百块钱,想起了张律师的帮助,想起了陈厂长的收留,想起了周老板的照顾,想起了所有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的人。
她想起了三个孩子,想起了他们的笑脸,想起了他们的成长,想起了他们带给她的快乐和希望。
她想,她这辈子虽然苦,可她不后悔。不后悔离开德子,不后悔一个人带孩子,不后悔吃过的那些苦。因为那些苦,让她变成了今天的她——一个独立、坚强、不靠任何人的女人。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小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累了,可她心里很踏实。
她终于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尾声
孙月在省城的医院当了主治医生,买了房子,接妈妈去住。小云去了,住了三天就回来了。她说住不惯,楼上楼下的,谁也不认识谁,闷得慌。还是镇上好,出门就是熟人,说话有人听,买东西不用跑远路。
孙星在省城开了间设计工作室,专门给人做室内设计。她给妈妈寄了很多钱,让小云把店重新装修一下,别那么寒酸。小云没舍得花,把钱都存了起来,说要留给孙阳娶媳妇。
孙阳大学毕业后,在省城的一家机械厂当了工程师。他脾气改了不少,不像小时候那么爱打架了,可骨子里那股倔劲还在。他每个月都回来看妈妈,开着一辆二手的面包车,给妈妈带米带面带油,啥都不缺。
小云的理发店还在开着。她五十好几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手还是稳,剪出来的发型还是那么利索。镇上的老主顾们都还找她,说小云师傅剪的头舒服,不花哨,耐看。
有时候,店里来了年轻人,嫌她老了,剪得不好看,转身走了。小云也不恼,笑眯眯地说:“没事,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眼光,不怪他们。”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不紧不慢,像松花湖的水,夏天涨一点,冬天落一点,可从来不断流。
那年秋天,小云六十二了。
孙月给她办了个生日宴,在镇上的饭馆里摆了两桌,请了亲戚邻居。高老太太早就不在了,小云的妈妈也不在了,来的都是些老面孔——大姐、二姐、当年的李婶、马姥姥的闺女,还有几个老主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正说笑着,饭馆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高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小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云嫂子,还认得我不?”
小云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哎呀”一声,站了起来:“你是……川子?林川?”
“可不就是我嘛。”老头走过来,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好多年没见了,你倒是没咋变。”
“没咋变啥呀,头发都白了,”小云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你咋来了?谁告诉你的?”
“孙月给我打的电话,”林川说,“她说你过生日,让我来凑个热闹。我寻思着,多少年没回来了,也该回来看看了。”
大姐在旁边接茬说:“哎呀,川子,你可来了!我们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好多年没回村了,也不知道在哪儿发财呢。”
“发啥财啊,就是瞎混,”林川坐下来,接过二姐递过来的一杯酒,“在城里待了这些年,也没混出个名堂来。去年退休了,闲着没事,到处走走。”
小云看着他,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林川变了,老了,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壮实了,脸上的皮肉松了,眼角的皱纹像松花湖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那样温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嫁到东荒,十八岁,瘦得像根麻秆,成天被德子打骂。林川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二十出头,跟他爸在地里干活,看见德子拿镰刀要砍她,冲上去就把德子拦住了。
后来她跑了,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镇上过日子。林川那时候已经去城里打工了,听说了她的事,托人捎过话,说“小云嫂子不容易,有啥难处就说话”。
她没啥难处。再难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不习惯跟人开口。
再后来,她跟林川就断了联系。只听村里人说,林川在城里干了几年,后来自己做买卖,好像干得还不错。可他一直没结婚,有人问他为啥,他就笑笑,说不着急。
一拖拖到了六十多岁,还是一个人。
饭桌上的话题从东家长西家短,慢慢转到了林川身上。
“川子,你到底咋回事?这么多年也不成个家?”李婶的闺女大大咧咧地问,“是不是城里姑娘眼光高,看不上你?”
林川端着酒杯,笑了一下:“不是看不上我,是我看不上人家。”
“你可拉倒吧,”大姐笑着说,“你都六十多了,还挑啥呀?差不离就行了,找个伴儿,老了也有个人说话。”
林川没接话,转头看了看小云。
小云正在给孙阳夹菜,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吃完饭,大家散了。小云送走了亲戚邻居,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秋天的傍晚,天凉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苞米秸子的味道。
林川从饭馆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嫂子,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不用,没多远,我自己走就行。”
“走吧,正好我也没事,溜达溜达。”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水泥路,慢慢地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走了一会儿,林川突然说:“嫂子,你还记得那年不?在谷子地里,德子拿镰刀要砍你,我和我二弟上去拦。”
小云笑了:“咋不记得?那时候我才十九,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你们哥俩,说不定德子真能砍下去。”
“德子那个人,就是脾气暴,心眼不坏。”林川说。
“你倒是替他说话。”小云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说,有些人就是那个命,一辈子活不明白,不是坏,是不懂。”
小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吧。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林川又说:“嫂子,你在镇上开了多少年店了?”
“快三十年了,”小云说,“孙月上小学那年开的,现在孙月都三十多了,时间过得真快。”
“可不是嘛,”林川叹了口气,“一晃都老了。”
小云看了他一眼,想说点啥,又没说出来。
到了家门口,小云站住了,说:“到了,进来坐坐吧。”
林川看了看那栋旧楼房,说:“不进去了,太晚了,你早点歇着吧。我住在镇上的招待所,明天还来。”
“来干啥?”
“来给你剪头发,”林川笑了,“你不是开理发店的嘛,我找你剪头,照顾照顾你生意。”
小云也笑了:“行,你来吧,我给你打折。”
林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嫂子,这些年,你辛苦了。”
小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川已经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头涌起一种暖意,像冬天喝了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心窝。
第二天,林川真的来了。
他推开门,理发店里只有小云一个人。她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
“真来了?我还以为你说着玩呢。”
“说着玩啥呀,头发真长了,”林川摘了帽子,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你给我剪剪,剪短点,利索。”
小云让他坐在理发椅上,给他围上白布,拿起剪刀。
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穿过,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气氛很安静,很舒服,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剪完了,小云拿镜子给他照了照,问:“行不?”
林川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头发,说:“行,手艺还是那么好。”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
小云说:“多了,五块就行。”
“剩下的算小费,”林川笑了,“下次还来。”
他真的还来了。
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剪头发,有时候不剪,就是来坐坐,跟小云说说话。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自己做的菜,说是城里的做法,让小云尝尝。
小云问他:“你不是说退休了闲着没事吗?咋不回城里?”
林川说:“城里待腻了,想在镇上住一阵子。清净,空气好,人也熟。”
他在镇上租了间房子,离小云的理发店不远。每天早上去河边遛弯,下午来店里坐坐,晚上回去看电视。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松花湖的水,不急不躁。
镇上的人看在眼里,开始说闲话了。
有人说:“你看林川,是不是对小云有意思?天天往人家店里跑。”
有人说:“那可不,这么多年不结婚,说不定就是等着小云呢。”
还有人说:“小云也不容易,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找个伴儿也好。”
这些话传到了小云耳朵里,她没当回事,笑笑就过去了。
可有一天,孙月回来了。
孙月从省城回来,看见林川坐在店里跟妈妈说话,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她的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晚上,孙月问小云:“妈,林叔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小云正在叠衣裳,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别瞎说,人家就是来剪头发的。”
“剪头发用得着天天来?”孙月笑了,“妈,你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林叔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跟看别人不一样。”
小云的脸红了,红得像个大姑娘。她把衣裳放在柜子里,转过身来说:“月儿,妈都六十多了,不扯那个了。”
“六十多咋了?六十多就不能找伴儿了?”孙月拉着妈妈的手,“妈,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想想了。林叔这个人我了解,老实,本分,一辈子没结过婚,也没啥乱七八糟的事。你要是愿意,我支持你。”
小云低着头,不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可她不敢想。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好不容易把孩子们拉扯大了,日子过得安稳了,她不想再折腾了。
可她也知道,她心里头是有林川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说不清楚。也许是那年在地里,他从德子手里抢下镰刀的那一刻,也许是后来他在高老太太家帮她烧炕的那一刻,也许是那天在饭馆门口,他说“这些年你辛苦了”的那一刻。
有些东西,埋在心里几十年了,一直没敢挖出来。现在老了,反而觉得没必要藏着了。
可她开不了那个口。
孙月看出妈妈的心思,笑了:“妈,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办。”
没过多久,孙月请林川吃了顿饭。
饭桌上,孙月开门见山:“林叔,我问你个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啥事?你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妈?”
林川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停了几秒钟,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孙月,说:“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很久了。你妈刚嫁到东荒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不容易。后来她离婚了,一个人在镇上带孩子,我更觉得她了不起。可那时候我啥都没有,在城里打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不敢说。后来自己做买卖了,条件好点了,可你妈已经一个人过习惯了,我怕我说了,吓着她。”
“那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林川笑了:“你打电话说你妈过生日,我寻思着,都六十多了,再不回来,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了。”
孙月看着他那双浑浊却真诚的眼睛,心里头酸酸的,也暖暖的。
“林叔,你要是真心的,我不拦着。我妈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对我妈好。别让她受委屈。”
林川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你放心,我这条命剩下的日子,都给她。”
那年冬天,小云和林川办了婚事。
没有大操大办,就在镇上的饭馆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亲戚和多年的老邻居。孙月、孙星、孙阳都回来了,三个孩子站在妈妈身后,脸上都带着笑。
小云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她自己买的,不是别人送的。她站在饭馆门口,迎着冬日的阳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像个新娘子。
林川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精神了很多。
大姐端着一杯酒,站起来说:“小云,川子,你们俩都不容易,熬了大半辈子,总算熬到一起了。我祝你们晚年幸福,白头偕老。”
小云端着酒杯,眼眶红了,笑着说:“谢谢姐。”
林川也端着酒杯,说:“谢谢大家。”
酒席散了以后,小云和林川回到家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林川突然说:“小云,你还记得那年不?你刚嫁到东荒,在谷子地里,你说你不会使镰刀,让我帮你磨。”
小云笑了:“记得,你帮我磨了,磨得可快了,割谷子跟切豆腐似的。”
“你那天穿了一件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抱着孙月,瘦得跟根麻秆似的。”林川说着,眼睛有点湿,“我从那时候就觉得,这女人不一般,受了那么大的罪,还能笑得出来。”
小云看着他,眼泪也掉下来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林川说,“我怕我配不上你。”
“你有啥配不上我的?”小云擦了擦眼泪,“你比我强多了,念过书,见过世面,一辈子干干净净的。我算啥?一个老赌棍的女儿,被人买来卖去的,离过婚,带着三个孩子……”
林川握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别这么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你受了那么多苦,可你没倒下,你把三个孩子都拉扯大了,还把日子过得这么好。小云,你不比别人差,你比谁都强。”
小云靠在他肩上,哭了一场。
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哭,是委屈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懂她的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两个老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那年冬天特别冷,可小云觉得,比哪年都暖和。
开春的时候,林川在院子里种了一棵丁香树。他说,丁香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比啥花都好闻。
小云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院子里挖坑、栽树、浇水,心里头满满的。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德子在屋里挖菜窖,她打下手,被骂得狗血淋头。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可现在,她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自己的男人种树,心里头没有一丝害怕,没有一丝委屈,只有踏实和安稳。
这个男人不打她,不骂她,不嫌弃她离过婚,不嫌弃她带着孩子。他只是对她好,安安静静地对她好,像春天的阳光,不声不响地照着她。
丁香树栽好了,林川拍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冲她笑了。
“等花开了,咱俩在树下喝茶,”他说,“我泡茶,你理发,咱俩各干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小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行,”她说,“你泡茶,我理发,谁也不耽误谁。”
春风从松花湖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得院子里的杨树哗哗地响。
那棵刚栽下的丁香树,在风里摇了摇,好像在说:我会好好长的,我会开出最香的花,给你们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