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影问流年
王海霞
我总觉得世间很多物件的拥有,都藏着宿命般的缘分。就像小时候家中那幅悬挂在厦房临窗墙上的字画,那是爸的好朋友画的,画是远山和近水,有几株水仙,笔意温婉,两边行楷提着“暗香盈素室,月色染书窗”。
儿时常常对着那幅字静静凝望,对着“暗香盈素室,月色染书窗”展开想象。想象月光轻轻漫过窗棂,染亮家里半卷诗书;一缕淡淡的幽香,悄悄盈满我的素雅的屋子。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一室清宁,岁月安然。那时不懂何为雅致,只觉这两句诗,如一汪清泉淌在心里,干净又温柔。而我想象里的那缕暗香、那抹清姿,最先浮现的,永远是亭亭玉立的水仙。
我向来偏爱水仙,虽爱牡丹的雍容,也爱玫瑰的艳丽,却独钟它清姿亭亭、不染一尘的风骨。深冬时节,天寒地冻,万物沉寂,唯有水仙,只需一点清水、便能默默抽芽、展叶、孕蕾。叶片修长挺拔,不弯不折,温润如玉;花开素白淡雅,不妖不媚,宛若一位素衣临水的仙子,自带一身疏离尘俗的仙气。香气淡而不腻,清而不冽,恰如联中所写:暗香浮动,漫盈素室;晚风轻拂,月色染窗。厦房里的字画,与案头的花,就此相融,成了我年少时光里最美的画面。
就是这份入心的欢喜,高中时我就写了《咏水仙》:
本是天上仙,误落凡尘间。
暗含芳韵姿,素影问流年。
未曾刻意雕琢,字句皆由心生。写的是眼前水仙,亦是心中向往。“本是天上仙”,认定它绝非凡物,该是瑶台仙娥,偶然飘落人间。一个“误”字,藏着温柔的怜惜——不是奔赴尘嚣,只是不慎坠落,却依旧守着天上的纯净,不与群芳争艳,不被世俗沾染。
“暗含芳韵姿”,是我读懂水仙的内敛。它从不张扬芳华,不炫耀芬芳,只在安静一隅,默默生长,悄然绽放。这般含蓄自持、沉静自守的品格,像极了年少的我们:心怀澄澈,不事张扬,在喧嚣尘世中守着一方小天地,默默沉淀,静静成长,不迎合,不将就,只以本心待人,以真意处世。
以“素影问流年”收尾。“素影”二字,写尽水仙的洁白清雅,身影映于清水,不染半分尘埃;“问流年”并非怅惘,而是温柔淡然——不悲过往,不忧未来,只以一袭素影,静对岁月悠长。
厦房墙上那幅字画早都不存在了,却常常想起这首诗,心中依旧温热。儿时对着字画的想象,少年为水仙写下的诗句,长大后对清雅与纯粹的坚守,早已紧紧交织。那幅字、那株花、那首小诗,都是岁月赠予的温柔缘分,提醒我:纵使身处凡尘,也要守一份清净,存一份初心。
本是天上仙,误落凡尘间。暗含芳韵姿,素影问流年。
此生偏爱水仙,偏爱这份素净与清雅,更偏爱这般暗香盈室、月色伴窗的清欢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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