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闭馆，却为我敞开
——成昆行之永仁寻访与祭奠
铁七师三十三团 余开华
作为一名铁道兵七师的老兵，我的军旅生涯始于1969年。那一年入伍后，我直奔襄渝线战场，未曾亲历成昆铁路的烽火鏖战。但新兵时期，老兵们口中那些鏖战横断山、以血肉之躯铺就成昆线的故事，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他们说山崖上的炮眼是风枪手吊着绳索打出来的，说塌方时有人把战友推出去自己却埋在了里面。这些讲述带着硝烟与汗水的味道，成为我一生难以割舍的铁道兵情怀。今年3月23日，我专程赶赴永仁，祭奠长眠于此的革命英烈，寻访陵园内的永仁铁道兵陈列室，了却多年心愿。
头天晚上，我备好鲜花和一瓶北京二锅头——那是战友们当年最熟悉的酒，曾伴着他们驱散疲惫、慰藉思乡。如今，我要带着它，敬长眠在永仁的弟兄们。
车子驶入永仁，窗外横断山余脉连绵，金沙江的风裹挟着山野气息扑面而来。这片土地曾留下铁道兵七师战友们的坚实足迹，更浸染着115名铁道兵英烈的热血，一等功臣向启万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为成昆铁路庆新段建设，将年轻生命永远定格在这片崇山峻岭间。陵园里还安葬着为巩固永仁新生政权牺牲的革命英烈，皆是我此行要拜谒的英雄。
走进永仁烈士陵园，烈士纪念碑庄严肃穆，毛主席题写的“为国牺牲永垂不朽”八个大字力透碑石。我手持鲜花，缓步走到纪念碑前，郑重敬献，深深三鞠躬。随后，打开那瓶二锅头，缓缓斟酒，绕着纪念碑缓步一周，将酒洒向大地。酒香散开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当年一位老兵说过的话：“等铁路修通了，别忘了给留在山里的弟兄们倒一杯。”如今铁路早已通车半个多世纪，这杯迟来的酒，敬你们——铁道兵的弟兄们，敬你们以血肉之躯劈开崇山峻岭，筑就滇川动脉；也敬解放初期的革命英烈，敬你们以生命守护一方安宁；再敬岁月，敬所有英烈的忠魂，永远守护着这片他们曾奋战过的土地。
祭罢纪念碑，我走向铁道兵英烈墓区。一块块墓碑整齐排列，每一块都刻着战友的名字和部队番号。我放慢脚步，逐排绕行，目光抚过每一座墓碑，看清每一个名字，仿佛与每一位战友都见上一面、说上几句。一等功臣向启万的墓碑静静伫立其间，他舍己救人的英魂，始终守护着这片他曾奋战过的土地。他们中，有正值青春的年轻战士，有经验丰富的老班长，有舍生忘死的基层干部。据陈列室资料记载，成昆铁路全线1096公里，平均每公里约牺牲2名建设者。这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他们用赤胆忠心与家国担当，铺就的钢铁大道。半生铁兵情，一生铁兵魂。同为铁道兵七师人，这份血脉相连的战友情，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时空，从未褪色。
而后，我又走到陵园另一侧的革命英烈墓区，缓步走过他们的墓碑，一一凝望名字，以一名老兵的身份，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此行的重要心愿，还有走进陵园内的永仁铁道兵陈列室。恰逢周一闭馆，我站在紧闭的玻璃门前，心中满是遗憾。陵园管理人员得知我是远道而来的铁七师老兵，立刻向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报告。没过多久，我便接到褒扬纪念中心杨有顺主任的电话：“铁道兵为永仁、为成昆铁路立下了汗马功劳，老兵远道而来，陈列室必须为老兵敞开。”放下电话，遗憾化作温暖与感动——这扇为我敞开的门，是永仁县政府、永仁人民对当年所有铁道兵的敬重与惦念。
杨有顺主任匆匆赶到陵园，穿着便装，显然是放弃休息时间专程赶来。他亲自为我打开陈列室的大门，整整一个上午，他都陪着我，逐展区、逐展品细细讲解。
这座陈列室以成昆铁路建设为核心，以铁道兵七师在永仁的战斗历程为主线。开篇展区直面“修路禁区”的地质困境——隧道占比高、横跨水系多、地质条件复杂。展区里的示意图上，清晰勾勒出铁七师的施工范围：先是在蜜空段奋战44.6公里，此后又转战庆新段34.79公里。两段并不连续，中间隔着其他部队的管区，但战友们的攻坚节奏始终如一。
铁道兵七师鏖战成昆展区里，摆满了当年筑路的老物件：锈迹斑斑的钢钎、镐、锹、铁锤，手柄上的磨痕刻着日复一日的坚守；泛黄的施工图纸、作战命令；还有简陋的水壶、饭盒、竹编安全帽。展板上清晰记录着莲地隧道双口月成洞1003米的成昆线高产纪录，这是战友们用汗水和智慧创下的施工奇迹。杨主任指着那些钢钎告诉我，当年没有先进的施工设备，重型机具要拆成部件靠人抬马驮运进深山，战士们就用这些最原始的工具，一米一米地啃出了铁路。
军民一心战成昆展区，是整座陈列室里最温暖的部分。展板上记录着永仁人民的支援：腾挪7175平方米房屋支援部队，18300多名群众踊跃参战成为民工，百姓们自发送粮送菜。杨主任说，当年铁道兵与永仁人民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筑起的不仅是铁路，更是军民之间的连心桥。这份情谊，永仁人民记了五十多年。
铁道兵英烈事迹展区，镌刻着在永仁牺牲的115名英烈的名字，一等功臣向启万的英雄事迹在此重点陈列，他的家书与事迹介绍，让每一位参观者深受触动。展柜里陈列着英烈们的家书，字迹稚嫩，却满是对祖国的忠诚、对家人的思念与愧疚。看着那些泛黄的信纸，我的眼眶一次次湿润。成昆铁路全线2100多名英烈长眠崇山峻岭——这冰冷的数字，是铁道兵用血肉之躯铸就的丰碑。
精神传承与时代回响展区，记录着1970年通车典礼的珍贵影像，以及2022年新成昆铁路全线通车的画面。莲地隧道的攻坚纪录、向启万等功臣的英模事迹在此被反复传颂，成为激励后人前行的精神力量。新旧对比，见证着西南地区的发展变迁，更镌刻着永仁人民对英烈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惦念与传承。每年清明，永仁县都会在这里举行“追寻·清明祭英烈”主题祭扫活动，机关干部、师生代表整齐列队，在纪念碑前敬献花篮、重温誓词；少先队员们沿着墓区缓步前行，在每一座墓碑前敬上标准的队礼，用稚嫩的声音诵读英烈事迹，让铁道兵的故事在一代代孩子心中生根发芽。永仁的学校早已把陵园、陈列室打造成固定的红色研学课堂，孩子们在这里触摸钢钎、读懂家书，把“开路先锋”的精神刻进成长的底色。而永仁人民也始终以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忠魂之地：陵园的松柏年年修剪，陈列室的展品日日擦拭，每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兵，都会得到最热忱的接待。这份跨越时空的双向奔赴，让铁道兵精神在永仁的土地上从未远去，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厚重。
整整一个上午，我在陈列室里缓缓行走。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时光，我在这里与未曾谋面的战友们完成了一场迟来的相遇。
在铁道兵七师标识墙前，我看着“开路先锋”四个鲜红的大字，心中百感交集。虽然我未曾亲历成昆线，但新兵时期听到的那些故事，向启万等功臣的勇毅、莲地隧道的攻坚传奇，早已成为我军旅生涯的精神底色，激励着我始终坚守铁道兵的初心，不畏艰难，勇毅前行。
走出陈列室时，已是正午。阳光洒在陵园的草木上，也洒向成昆铁路延伸的方向。杨主任告诉我，永仁烈士陵园已是省级烈士纪念设施，正举全县之力争创国家级烈士纪念设施。这份铭记与尊崇，正在一代代永仁人民手中延续。
回程路上，金沙江的风从车窗灌进来。我想起杨主任说的那句话：“老兵远道而来，陈列室必须为老兵敞开。”那扇为我破例打开的门，那一个上午的陪同讲解，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确信：铁道兵当年洒下的热血，永仁人民记得，这片土地记得。五十余载，成昆铁路早已成为滇川大地的交通脊梁；五十余载，铁道兵精神也在这份相互的铭记中，生生不息。
作者余开华，1969一1973年服役于铁七师三十三团。1974年入湖南大学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等职。现已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