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漫谈红楼梦中的清明节
傅济生
《红楼梦》中的清明节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细节。作者冒辟疆并未浓墨重彩地描写清明节的盛况,而是将这个节日巧妙地编织进故事的血脉之中,成为推动情节、暗示命运的重要伏笔。
《红楼梦》开篇不久,便有一场与清明相关的雨。甄士隐在梦中遇见僧道,醒来后抱着女儿英莲看那“过会”的热闹——这“过会”正是清明节前后的民俗活动。关于明清时期如皋的“清明节过会”,最核心的内容就是当时极具盛名的城隍会(即城隍出巡)。结合史料和民间传闻来看,那时的“过会”远不止是踏青游玩,更像是一场融合了信仰、狂欢与市井烟火的盛大公共仪式。一直延续建国初期。
具体的情景是怎样的呢?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来还原:
1. 核心仪式:城隍出巡
从明清时代一直延续至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年,如皋城内每年有三次固定的“城隍出会”,其中最重要的两次是清明节和七月半(中元节)(另外一次是十月初一)。
主角出场:平时供奉在二堂的一尊“行像”(专为出巡制作的小型城隍像)会被请出来,乘坐八抬大轿出巡。
巡视情景:仪仗队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巡行四门,相当于城隍老爷亲自视察民情、驱邪避鬼。
2. 视觉奇观:阴司的“实体化”
如皋城隍庙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把“死后世界”搬到了现实中:
可怕的彩塑:庙里东西厢房设有十殿阎君、判官小鬼,还有刀山、油锅、奈何桥等恐怖塑像。
陆二爹(註):另一座小庙里还有一尊穿着清朝衙役服装、挟着油纸伞的站像叫“陆二爹”隨后陪巡,在当时是极具地方特色的信仰符号。
3. 民俗狂欢:庙会的烟火气
在“过会”的日子里,城隍庙一带是全县最热闹的地方:
喧闹的集市:从头门进去,两旁摆满香烛纸马,以及玩具、零食摊子;檐下还有算命、看相、卖神像的,甚至设象棋摊。
文娱活动:正月里会有木偶戏、拉西洋镜(一种早期的街头光学娱乐装置),平时遇上有钱人家还愿,戏台上还会有大戏。
4. 信仰与现实的交织
在动荡年代,这种“过会”甚至成了维系人心的手段。
如皋城清明节“过会”的场景大概是:前面是戴着狰狞面具、拿着法器开道的仪仗,中间是八抬大轿里的城隍爷,后面跟着一群穿着戏装还愿的信众,而道路两旁则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看热闹的人群。这种既敬畏神明、又充满烟火气的结合,正是传统节俗最动人的地方。
且说英莲在元宵节走失,甄家又遭火灾,甄士隐投奔岳父后日渐潦倒。一日,他拄着拐杖到街前散心,见一跛足道人唱着《好了歌》,此时正是“暮春天气”。这若隐若现的清明意象,似乎从一开始就为全书定下了“好便是了,了便是好”的悲剧基调。
清明节最重要的习俗莫过于祭扫。书中虽未直接描写贾府祭扫的场景,但在第十五回“王凤姐弄权铁槛寺”中,我们看到了贾府为秦可卿举办盛大葬礼时,将灵柩暂寄于铁槛寺——而铁槛寺正是贾府族人办丧事时停灵之地。馒头庵(水月庵)则紧邻其旁。书中通过王熙凤在此弄权受贿、间接害死一对青年男女的情节,暗讽了所谓“超度亡灵”背后的虚伪与贪婪。
值得注意的是,铁槛寺、馒头庵的名字大有深意。“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这是范成大的诗句,也是《红楼梦》的核心隐喻。清明祭扫,本是生者与死者对话的时刻,而贾府中人忙于权钱交易,哪里还有半分追思的诚意?这为后来“忽喇喇似大厦倾”埋下了因果的种子。
清明时节,万物复苏,放风筝是重要的民俗活动。冒辟疆在此处着墨颇多。第七十回中,林黛玉重建桃花社,众人填柳絮词之后,便是一大段放风筝的描写。每个人放的风筝都暗喻其命运:黛玉放走了美人风筝,紫鹃想捡回来,黛玉说“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宝玉放不活美人风筝,最后放了螃蟹风筝;宝钗放的是七个大雁。
而探春放的风筝最为关键——她放的是一个软翅子大凤凰风筝。正放着,天上又飞来一个凤凰风筝,两只凤凰绞在一起,接着又飞来一个门扇大的喜字风筝,三下绞缠,线全都断了,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这无疑是在暗示探春远嫁藩王的命运。清明时节,断线的风筝,远嫁的王妃——探春的判词“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恰恰点明了清明这个时间节点。可以说,清明节对于探春而言,是她人生的分水岭。
第七十回的故事发生在暮春三月,正是清明前后。众人所填的柳絮词,也带着清明时节特有的飘零之感。史湘云的“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是对春光流逝的挽留;薛宝琴的“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则透出繁华将散的苍凉;而薛宝钗的“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又展现出一种超脱于飘零之上的豪情。
这些词作写在清明时节,既是应景之作,更是对各自命运的谶语。清明节,既是节气也是节日,它意味着春色将尽、夏日将来——正如贾府的盛极而衰,也如大观园群芳即将面临的风刀霜剑。
冒辟疆对清明节的书写,不是简单的风俗陈列,而是将其转化为叙事语言。祭扫的庄重、放风筝的欢乐、踏青的闲适,在书中都被赋予了更深层的含义。
比如清明踏青的习俗,在书中化作了大观园中无数的春日宴饮、赏花赋诗。宝玉生日时“群芳开夜宴”,虽不在清明,却有着清明时节珍惜春光、及时行乐的情致。又如清明插柳的习俗,在大观园中化为千丝万缕的柳枝,成为黛玉“缠绵悱恻”的象征。
探春远嫁被明确安排在清明时节,那句“清明涕送江边望”化为具体的情节:海船待发,探春与家人挥泪告别,岸边柳絮纷飞,恰似她飘零的命运。而贾府败落后,曾经的繁华之地“衰草枯杨”,若在清明时节看来,更添几分“曾为歌舞场”的悲凉。
综上《红楼梦》中的清明节,像一条暗线,串联起繁华与衰败、相聚与别离、希望与幻灭。冒辟疆笔下的清明节,没有刻意渲染的悲戚,也没有浓墨重彩的铺陈,只是淡淡地写来——一场雨、一只风筝、一首词、一次送别——却让这个节日的内涵渗透到整部书的肌理之中。
《红楼梦》本身就是一部关于“过时节”的书:春天太过繁华,夏天太过热烈,秋天太过感伤,而冬天太过寂寥。清明节恰恰站在春日的转折点上,它提醒着书中的每一个人——也提醒着每一个读者——春光虽好,终有尽时;聚时且惜,莫待离散空对空。这或许就是《红楼梦》中的清明节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
2026.04.04
註:在如皋的历史传说中,陆二爹是一位从普通官吏“修炼成神”的独特人物。他是老百姓心中公正廉洁的化身,地位类似于福建一带信仰的“城隍爷”或旧时的“青天大老爷”,但他看起来更亲切,也更接地气。
关于他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寒酸的“平民神”:如皋南大街曾有座陆二爹庙,神像不像传统神仙那般威严,反而身着长衫、头戴瓜皮帽、夹着雨伞穿着布鞋,模样像极了邻家的慈祥长者。
从人到神的传说:相传陆二爹是清代县衙里的一位文员。在那个腐败的年代,他一生清廉正直,专为穷苦百姓办实事、平冤屈。因为他德行高尚,死后被百姓自发建庙供奉,尊为庇佑一方的神灵。
民间的“心理法官”:陆二爹庙曾是乡民们裁决是非的地方。大家若发生纠纷,不愿闹到官府,就会去庙里跪在陆二爹像前发誓,相信神灵在上,说假话会遭报应。这是旧时如皋民间一种朴素的契约精神。
1966年,这座小庙在“破四旧”中被拆除,神像也被打烂,但关于他正直无私的传说一直留在老一辈如皋人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