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平淡里的幸福
王艳军
窗外,迎春花急不可耐的在一夜之间全开了,又轮转了一个春天。我躺在沙发上翻阅手机里翻拍军校刚毕业时的老照片,阳光透过窗棂,在手机屏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老照片便在光影里浮浮沉沉。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句子:“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蒋捷的这首词,年轻时读来只觉得辞藻美,如今再读,竟有了截然不同的况味。雨还是那样的雨,听雨的人却已走过了一生的路。
想来,人这一生对幸福的理解,大约也如这听雨一般,随着岁月的流转而不断变化着。
年少的时候,总觉得生活应当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要热烈,要绚烂,要惊心动魄。那时节,谁甘心过平淡的日子呢?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等着去征服。记得读《史记》,最神往的是项羽,二十四岁起兵,破釜沉舟,巨鹿一战成名,“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豪言壮语,听得人血脉偾张。那时候想,人生就该如此,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方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便是读诗,也偏爱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觉得那才叫痛快淋漓;至于杜甫的沉郁顿挫,总觉得过于沉重了些。
相信每个年轻的心,都是向往着远方,向往着传奇。我那时候也想着要走出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没看过的山,走没走过的路。仿佛只有不断奔跑,才能证明自己活的更有意义。
生命在那样的年岁里,是一首激昂的进行曲,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力量。轰轰烈烈,似乎是青春唯一的注脚。平淡?那几乎是平庸的代名词,是老年人才会安于的状态。
就这样奔跑着,不觉到了中年。
中年像是一道分水岭。少年的幻想渐渐褪色,现实的重量一点点压上肩头。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是事业与生计的千头万绪。生活不再是单枪匹马的冒险,而是负重前行的远航。这时候的“轰轰烈烈”,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游,而是在职场上的奋力拼搏,是为家人遮风挡雨的义无反顾。
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努力拼搏”吧。它没有那么多的浪漫色彩,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想起苏轼中年时写的《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虽是豪放之语,但字里行间,何尝不是对青春的一种遥远回望?真正的生活,早已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的期盼与无奈中,露出了它复杂的面目。
西方作家海明威,他的中年何尝不是如此?他以硬汉形象闻名于世,参加战争,追寻冒险,在海上与马林鱼搏斗。他曾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这句话激励了无数人。然而,在他那些激昂的文字背后,是他与抑郁症漫长的抗争,是四次婚姻的离合,是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挣扎与疲惫。中年的拼搏,往往就是这样,外表是铜墙铁壁,内里却可能早已千疮百孔。只是,我们都不能停下脚步,因为身后有需要我们的人。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许多年。拼搏成了生活的常态,平淡反倒是奢侈的片刻喘息。有时在赶路的间隙,看见路边的野花开了,看见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心里会忽然动一下,但也只是动一下,脚步并不会停。总觉得,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等孩子大了就好了。可是,“这一阵”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直到某一天,突然发现,孩子的个头已经比自己高了,父母的脊背再也直不起来了,镜子里自己的鬓角,不知何时添了白发。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孔子说:“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懂得这句话的意思。所谓“不惑”,大约是不再被外界的喧嚣所迷惑,开始向内看,看清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所谓“知天命”,是知道人力有时而尽,很多事情,不是单凭努力就能改变的。
这时候,轰轰烈烈也好,努力拼搏也好,都渐渐归于平静。就像一条奔涌的河流,经过高山峡谷的激荡,终于流入了开阔的平原,水面变得宽阔而平缓。
于是开始懂得平淡的好。
平淡是什么?是早晨醒来,听见窗外鸟儿的叫声,清脆而自在。是煮一壶水,慢慢泡一杯茶,看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沉下去又浮上来。是翻开一本旧书,读到会心处,微微一笑。是傍晚时分,和家人在灯下吃饭,说些家常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听着也觉悦耳。
这种平淡,不是青春的苍白,不是中年的无奈,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回归。就像陶渊明,误落尘网中三十年,终于归去来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南山,一直在那里,只是从前忙着赶路,不曾好好看过。那菊花,年年都开,只是从前心里装着太多事,不曾为它停下脚步。直到放下了一切,才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简单,这样自在。
这种平淡,也不是平庸。平庸是浑浑噩噩,是未曾真正活过;而平淡,是经历过、奋斗过、挣扎过之后的一种澄明。就像苏轼晚年写的:“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就是清淡的欢愉。他一生大起大落,从京城到黄州,从惠州到儋州,越贬越远,越走越荒凉。换作旁人,大约早已心如死灰。他却能在最困顿的时候,写出“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这样闲适的诗句;能在被贬到天涯海角的时候,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样豁达的句子。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不是没有经历过艰难困苦,只是到最后,他把这一切都化作了平淡日子里的清欢。
西方的智者也是如此。苏格拉底走在雅典的街头,与人们对话,探讨真理与美德。他没有著书立说,没有建立学派,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广场上与人交谈。他的妻子是著名的泼妇,常常对他大喊大叫,有一次甚至将一盆水浇在他头上。他却只是笑着说:“我就知道,雷声之后必有大雨。”这样平淡的生活,却孕育了西方哲学的源头。梭罗更是在瓦尔登湖畔过了两年多的隐居生活,自己种豆,自己盖屋,看湖水四季的变化,听林间鸟雀的啼鸣。他说:“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是否能学到生活要教给我的东西。”他在平淡中找到了生命的真谛。
读他们的故事,我渐渐明白,平淡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高的境界。它是生命之河经过激流险滩之后,流入平原的那种从容;是翻过高山之后,站在山巅看云卷云舒的那种淡然。
也许到了老年后,才会真正懂得,幸福其实很简单。它不是银行里的存款,不是房子的大小,不是职位的高低,而是内心的安宁与满足。是早晨醒来,发现自己还健康地活着;是中午时分,有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是傍晚散步时,看见天边的晚霞;是夜里躺在床上,回想一天,觉得没什么遗憾。
有时候也想起年轻时的那些轰轰烈烈。那些曾经觉得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想来,不过像一场场旧梦。梦里很热闹,醒来却只剩淡淡的痕迹。倒是那些平淡的瞬间,越来越清晰地浮上来: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背影,父亲牵着耕牛回家时带回的一兜野果,收到军校录取通知书时激动的感觉,孩子第一次叫“爸爸”时那稚嫩的声音……这些,才是生命里最真实、最珍贵的东西。
有人说,人生有三个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少年时,未经世事,看什么都是它本来的样子;中年时,经历多了,看什么都觉得复杂,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到了老年,终于明白,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只是经历过之后,这山这水,在心里的分量已经不同了。
平淡里的幸福,大约就是这样一种“看山还是山”的境界。它不华丽,不张扬,却最真实,最持久。它像空气,平日里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离开了才知道它的重要;它像水,无色无味,却滋养着生命。
窗外的迎春花开的一簇、又一簇。在这明媚的春光里,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看天,看看树,看看光影的变化,便觉得很好。忽然想起白居易的一首诗:“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是啊,人生短暂,如石火电光,争什么呢?求什么呢?轰轰烈烈也好,努力拼搏也好,最后不都要归于平淡么?既然归于平淡,何不早些懂得平淡的好?
这一生,从青年时轰轰烈烈地向往远方,到中年时奋力地奔跑,再到老年时安于平淡,一路走来,像画了一个圆,又回到了起点。只是这个起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起点。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的,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人生对幸福的追求,不也是这样么?年少时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中年时为伊消得人憔悴;到了老年,蓦然回首,才发现幸福就在灯火阑珊处,一直在那里,不曾远离。
那灯火阑珊处的,不就是平淡么?
作者简介:王艳军,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人,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政治思想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近百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